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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可追 ...

  •   此后的两日,他们没在见过谢冉,程清雪是压根没去试过,晴昼去过两次,还没到门口,就有药宗弟子说萨满大人在疗伤,把她劝回去了。

      她来是想去告诉他,她打算起天池看看,因为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所以她那天自己去了天池,雪汽氤氲,让她分不清这里是天上还是人间。

      第三天的夜晚,有人来敲门,晴昼左右难以入眠,就给他开了,是林扬。

      “谢冉怎么了吗?”

      林扬为她能这么快开门而诧异:“没有,大人说若是您方便的话,请您出来一会。”

      晴昼看看外面才堪堪能看见对面一个人形的天色:“现在?”

      “嗯,您赴约的话,我来引路。”

      “那你等我一下。”晴昼回屋取了外袍:“走吧。”

      林扬举着火把,带她走过石阶,石阶的尽头,与天边相接的雪色中,静静的燃着一堆篝火。

      火堆旁,一个黑色的人影坐在那儿。

      林扬远远就停下来:“姑娘请,我就不打扰了。”

      晴昼点点头:“啊,好。”

      她在林扬手上火把的余光中往火堆照亮的范围走去——余光也很快撤退下去,林扬下山了。

      在火光里的人影轮廓有些陌生,比之前的谢冉宽大一些,黑色的眼睛映着火光晶晶亮,在一个十分诡异的、形如动物骨骼的形状包裹遮一下,逆着火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她站在火光的边缘,不再往前走了:“在看什么?”

      那个轮廓动起来,收回烤火的手,掀起头上的面具,那只“眼睛”也跟着晃动两下,忽然隐入黑暗,然后才是一双映着火光的黑色瞳仁转过来:“怎么了?”

      晴昼有些发愣。

      “过来坐。”谢冉拂袖为她扫去旁边石头上的薄雪,拿了个毛垫扔上面:“刚才落了些小雪,你们也被淋了吧,这里暖和一点。”

      “好。”

      她直到坐下都还在端详谢冉这身行头:他的上半张脸几乎完全被那个巨大的兽骨面具遮住了,此时与他平时也完全看不见那双眼睛,只有辨不出喜怒的唇角与下颌。

      他身上的也许是件衬了别的颜色的黑袍吧,他堆坐着,也看不清楚。

      她再一次看见那只灼灼的“眼睛”,那是他的耳坠。

      耳坠又晃了两下:“看什么呢?”

      “你……你这身行头,是祭祀要穿的吗?”

      谢冉幅度很小地点点头:“是萨满穿的。”

      晴昼心里颤了一下:“嗯”了一声。

      “明天就要开祭了。……你就要下山了是吧。”

      “嗯。……你什么时候还回中原吗?”

      谢冉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晴昼等了一会儿,声音都不自觉打了些许:“不会再回去了吗?”

      “……”

      她侧了侧身,努力想从他的脸上寻找一些答案的蛛丝马迹,但他脸上只有生硬的兽骨面具,和纹丝不动的唇角。

      于是她放弃了,坐回去。

      “我以为我翻山越岭要成全的,是你万里归乡的好事。”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了:“怎料是这样的结局?这究竟算你们光耀门庭的荣幸,还是一场经久绵延的苦役?”

      “不能怪你。”谢冉伸出手烤火:“我也不知道。但倘若没有你,没有阿……没有阿雪,我就算真要死在半路上,也还是要往回走的。”

      “这是我已经写好的命运,我不是没逃过,但是没用。”他的耳坠动了一下:“你不一样,你……可以有很多选择。”

      “我的选择?”

      “这里不应是你的终点,天都镇的义庄也不是。”他把火堆上的水壶拿下来,给晴昼倒了杯热茶。

      这温度恰到好处地唤起了她心中深处的一些知觉,去看飘着小雪的天空:“现在想来,从镇上开始的一切,于我而言,就像是一场梦。”

      谢冉笑:“你花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可不是做梦啊。”

      “就算用我全身所有的银子,能挽回所有的憾事,我也愿意。”她仰着头,说话时有些碎雪落到唇上,又立即融化;她伸出一只手,还带着热茶的余温,那些碎雪星星点点地落上去,就像银针紧锣密鼓地刺破指尖。

      ——谢冉在面具之下偷看她。

      她的脸下半被火光照着,上半笼着晦暗的天色,数不清的雪花从这张脸上舞过,飘起的发丝如同绣面上的银线。

      他就这样偷偷看了很久,晴昼自觉冷意,收回手抱住茶杯,低下头。

      “只要你向前走,这一生就不会只有憾事。”谢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递到她面前。

      晴昼眨眨眼:“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我擅自留存,现在交给你处理。”他的眉眼在面具之下看不见神情,只是静静等着。

      “我的?”

      “你可以打开看看。”

      晴昼拿到手捏了捏,里面状若无物,她又看看谢冉,才解开袋子,从中抓出了……一缕白发。

      她抓住那缕银丝:“这是谁的?”

      “你的。”谢冉嘴唇动了动。

      火光跃动,她的手蓦地攥紧:“你开什么玩笑——”

      ——后半句话哽在喉头,她忽然瞥见余光里飞扬起来的头发,如同锦绣上夺目的银丝。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她体内“咚咚”跳了数声,时间才恢复正常。

      “视而不见的梦也走到了终点,你该醒来,好好看看自己。”谢冉说:“你自己一直都浑然不觉,但是现实——现实不是能轻易逃开的。”

      晴昼一时间遭到太大的打击,顷刻间IU落下泪来,打湿手上的发丝。

      “你压在心里太多事……压得再深,也总会冲出来的。”他翻了个面继续暖手:“你师父的事,你很后悔吧。”

      他躲在面具下旁窥,看她攥紧拳头,突然嚎啕大哭,肩膀都颤动起来。他的指节也弯了弯,最终没有动作,好像只是单纯活动一下。

      “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他,事情会不一样的。”晴昼抓着自己的头发挡住脸:“他那么能打那么年轻怎么会这么死了……我不该跟他置气的,或许走几天就回去,那他还会不会离开花谷?我应该回花谷让他每日看着我练功那样他就不会自己离开花谷了,不会孤身一人了……他就只有我一个徒弟……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也许我能让他找得到我,那结局也会不一样吧……有那么多!有那么多办法有那么多可能!课时我却能、精准地错过每一个——!”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突然抓住谢冉的肩膀:“你明白吗?有那么多条路,我都没有走……我好像一直在游离、游离,最后什么都失去了——”

      她伏在谢冉肩头,几乎把他的身体微微带动。谢冉一声不吭,任由她支撑着,支在膝上烤火的手在无人在意的火光中轻轻颤抖,最后握成拳——又在青筋都凸起后,轻缓地松开。

      他的眼睛隐在兽骨之下,黑色的耳坠在晴昼模糊的视线里晃着,像是瞳仁。

      她的泪水在脸上不断被风吹冷,天色亮起来。她终于承认:泼白她头发的不是长白山的大雪,而是焚尽师父这一生的大火里缥缈的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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