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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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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大雪终于停了。
晴昼来谢冉的房间,程清雪守在他床前,僵硬得像是一棵树。
回头看见她进来,十分迅速地撤到一边:“醒了。”
“嗯。”晴昼还以为他说自己,到床边才发现说的是谢冉,她猝不及防和谢冉来了个四目相对,心里震了一下。
“……你倒是安静。”她干巴巴地说。
谢冉哭笑不得:“他……跟个闷葫芦似的,我也没什么好说。”
晴昼端详着他:“晚上一起吃些东西吧。”
谢冉精神很差,眼睑上的痣远星一样闪烁两下:“……别难为我了,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你不饿?”
谢冉摇头,脖子转向里边:“你们去吧。”
晴昼注视着他:“……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谢冉又睁开眼,笑了一下:“你做了很多了,我猜应该谢你才是。”
“……”
他没等到回答,又分来眼神:“那就好好养伤吧——这天寒地冻的,我可再没别的招数咯。”
他霜白的脸上又做出几分欠打的轻慢与得意,但又实在掩不下力不从心。
晴昼没有拆穿他。
“你的神通算得上通天彻地了,要什么别的神通。”她起身快速跟程清雪打过照面:“我先去安排其他人晚饭,一会儿过来换你。”
直到她出去,程清雪目送到她的影子从窗格上消失,终于扭头看向谢冉,眉头紧锁,声音也压下来:“要疼到什么时候?”
谢冉眉峰颤了颤,言笑时气息极为杂乱,几乎算是上气不接下气了:“……我哪知道。”
程清雪抿了抿嘴:“你可别疼死。”
“难……说……”谢冉终于缓够一口气,才看了程清雪一眼。
他是一息散功,丹田剧痛,用一条命跟阎王爷贷了十条命出来,又让人一夜之间捞回来,本来就只有一口气吊着,若不是直接疼醒,本该还睡着。
程清雪一直在这屋,早就察觉他的动静,才一直守在这边,晴昼来的突然,谢冉又不想开口,他没有越俎代庖。
他只出神两眼,谢冉已经又闭上眼,他观察了一会儿,靠到床前:“谢冉?”
没有应答。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居然松了口气。
他就这样靠在床边,吕和来换他去吃饭也没去,传达到晴昼那儿还令他十分惊讶,心想怎么着谢冉这一条命下去让程清雪终于转性了?当即觉得这理应是他俩重修于好的机会,也没有多问,只送了晚饭到门口,还带了谢冉的一碗白粥。
第二日,林扬又准时来给程清雪换药,本来只是冷着一张脸,但去给谢冉看没愈合的伤时更是直接皱起眉来,甚至还隔着桌子看了程清雪一眼,但最终还是和昨天一样,敛去所有神色,低头清理伤口。
“明天,同门休息过来一些,会再来为大人治疗。”林扬又一次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前轻声说。
程清雪应声抬头,他已走了。
晴昼也在尽力养伤,只偶尔来看看。谢冉一直昏昏沉沉,能勉强饮下一点点她喂的温水。
程清雪除了那日来人治疗时守在楼下之外几乎都没出去过,久看他醒过来睡过去。那些同门之后又来了两次,谢冉又一次真的醒来时,眼中终于褪去几分痛色。
他才来得及打量程清雪,程清雪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但是无话。
虽然他没吃东西,晴昼还是坚持每次都送一份他的。今日来时谢冉正好看着她进来,她看出这眼色中多几分澄明,上前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不要吃点东西?”
“要要要,我能吃下一座山。”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一直在旁边沉默旁观的程清雪居然愿意上手搭一把,晴昼心下吃惊,去观察谢冉的脸色,他面色如常,只说谢谢。
“没准备一座山。”晴昼端起托盘:“您先将就吃点,等你到家了自己准备一座山好好招待我们。”
谢冉接过去的动作顿了一拍,赶在晴昼问出口之前又如常接过:“好啊。”
几日之间,他已几乎瘦骨支离,颈上的筋脉清晰突兀地支到锁骨,腕上的骨节仿若要破皮而出——种种迹象表明,他已几乎确凿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晴昼憋了太久,终于还是趁这机会问出来:“你怎么那样胡来?”
谢冉正在老老实实喝粥,停下来:“什么?”
“若不是吕温平先一步就回去带人来接应,来的还算是及时——也不能说及时,甚至至多算是来的凑巧,你早在散功那日就死了。——还有他带来的人若是不够填补你身上的窟窿,也是百无一用。”
谢冉不说话,靠在床头注视着她,唇边或是眼角游离着些捉摸不住的笑意。
晴昼压下自己的心绪:“我当然应谢你的救命之恩,也知你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但是——但是一码归一码,换命不是救人,也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救人!”
谢冉还是那样的表情:“嗯,好。”
“……”晴昼好不容易绷起来的肩膀微微一松:“你……你没有别的要说?”
谢冉举起碗:“我饿了,想吃饭,你不说这会儿我都快吃完了——这粥熬的啥啊,一般,走之前我去指导指导这厨子去。”
晴昼的目光又黯淡下去:“听说再过两天就要出发了。”她不敢看谢冉询问的眼神,垂下头去:“你们那边……似乎很着急,在这里也滞留了太久……你要是不能走,就等林扬过来时告诉他,他也正等着问你——”
“没事,能走。”谢冉低头喝粥:“早点到那边给你们安排一座山。”
晴昼被打断,一时没接上别的话来。
“其实散功的事,我比任何人了解的都清楚。”
这声音让晴昼回过神,才发现他已经吃完了。
“我既然……既然愿意回来,就绝不是任性的人,不会一时心血来潮就能让我生出这样的决心。”他垂下头,目光蜷缩在他被子上的双手上:“只是这一路上,因我而死的人,太多了。……我也是可能发疯的。”
晴昼察觉不对,刚想要出言安慰,程清雪在旁边倒水:“宋停文并不是因你而死,……若不是你,他死的更早。”
她看见谢冉的指节兀地曲了一下。
……这闷葫芦要不还是闷着吧!晴昼瞪过去:说还不如不说!
谢冉轻轻晃了下头。
“就算真说起散功一事的思量,我也只是……只是觉得……觉得做的太晚了。”
晴昼一时情急,倾身与他相握:“你……”
谢冉的手在她手心像是一抔冷泉:“若是在太行前夜……”
程清雪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晴昼握着的手应声瑟缩,仿佛惊醒。
“你……你万万不可这么想。”她见缝插针,然而遍搜肚腹也不得一句宽心之词,是谢冉自己终于抬起头来,笑时眼睑上的痣悄然伏下,像是释然:“总之,不管当时是为了救谁,是如何的生死一念穷途末路,我是真的生了一了百了的心——生了拿命偿命的心,才会直接散功的。”
他说的太过平常,却是无声惊雷,震落她的泪水,倏而不觉,只是凝望。
他在如此凝望下露出事不关己或玩笑般的轻松:“我没任性,只是疯了。”
他剖白的太耿直,让晴昼一时失语,徒劳地动了动嘴,顿感言语之无力:“……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嗯,我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你们都恢复了,我也没死成,那就不会再有求死的心。”他看看晴昼,又看看程清雪:“不必担心。”
他的妥帖像是铜墙铁壁,晴昼抽丝剥茧,只能说一句:“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