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白籽沐

23、相聚 第二十

　　第二十三章：相聚

　　寒假像一块被啃食殆尽的蛋糕，只剩下最后一点甜腻又干硬的碎屑。班级群里不知谁先哀嚎了一句“作业一字没动，快开学了！”，瞬间炸出一片鬼哭狼嚎和表情包刷屏。

　　紧接着，有人提议：【要不开学前聚一波？祭奠一下死去的假期！】

　　附议者众。地点很快定在学校后街那家性价比最高的自助火锅店，时间就定在第二天晚上。

　　焚铭是被傅城连环电话轰炸吵醒的。他在地铺上蜷缩着，手臂的伤口经过一夜隐隐作痛，提醒着昨晚发生的一切。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透过傅城家不算干净的窗帘缝隙照进来。

　　“铭哥！醒了没？晚上聚餐别忘了！”傅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活力四射，仿佛昨晚那个小心翼翼收留他的人不是同一个。

　　焚铭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坐起身，看着手臂上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和身上皱巴巴、还沾着点点干涸血渍的卫衣，皱了皱眉。

　　傅城妈妈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留着早餐。傅城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铭哥，你……晚上去吗？要不我跟他们说你有事？”

　　焚铭沉默地喝着豆浆。去？面对一帮同学，尤其是……他眼前闪过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和那道冰冷的题。不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去。”他最终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一整天，焚铭都待在傅城家。傅城忙着补他那本几乎空白的寒假作业，哀嚎声就没停过。焚铭则对着手机屏幕上那道题和解析，较劲般地啃着笔头，试图完全靠自己理清思路，却总在不经意间走神。

　　傍晚，傅城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自己买大了没怎么穿过的黑色连帽卫衣扔给焚铭：“换上吧铭哥，你那件……没法看了。”

　　焚铭没说什么，接过卫衣换上。衣服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但很干净。

　　两人出门时，天色已经灰蓝。火锅店离得不远，走到门口就能闻到那股浓郁辛辣的牛油锅底香味，混杂着各种肉菜和调料的气息，热闹又世俗。

　　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 heat和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店里人声鼎沸，雾气氤氲，他们班订的两个大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哟！铭哥！城哥！这边！”李哲雨眼尖，率先看到他们，挥手招呼。

　　一桌人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熟悉的，如方淑媛、余涵滢，也有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而当焚铭的目光扫过靠里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霖瞿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滑动一下。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在一片热闹喧嚣中，像误入菜市场的白玉，干净得扎眼。而他旁边坐着的，正是那天在甜品店门口见过的女生，苏晓冉。她正侧头和另一个女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焚铭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胃里刚才喝下去的豆浆又开始翻搅。他下意识想转身就走，却被傅城一把勾住脖子，硬拖着往那边走。

　　“来来来！挤挤！挤挤！”傅城大大咧咧地嚷嚷着，在霖瞿那桌找了个空位把焚铭按下去，自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恰好隔开了焚铭和霖瞿。

　　焚铭绷着脸坐下，目光盯着面前翻滚的红油锅底，仿佛能盯出一朵花来。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似乎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落在他身上，极快地扫了一眼，或许在他那件不合身的卫衣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又淡漠地移开。

　　“焚铭，你手怎么了？”坐在对面的方淑媛细心地注意到他手臂上露出的创可贴，轻声问了一句。

　　“没事。”焚铭硬邦邦地回答，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余涵滢正在和傅城抢最后一盘肥牛，闻言插嘴：“肯定是又跟谁切磋武艺了吧？铭哥一打几啊这次？”语气里是熟稔的调侃。

　　傅城赶紧在桌子底下踹了她一脚，打着哈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气氛稍微活跃了一点。大家开始七手八脚下菜，肉片、丸子、蔬菜在滚烫的锅里沉浮。酒杯饮料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话题围绕着没写完的作业、假期的趣事、开学后的分班传闻展开，吵吵嚷嚷，充满了年轻而无谓的活力。

　　焚铭埋头苦吃，辣的吃得满头是汗，试图用食物的灼烧感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不适。他能听到旁边苏晓冉偶尔低声和霖瞿讨论着什么，好像是关于一道物理题的不同解法，声音轻柔，带着崇拜。

　　霖瞿的回应言简意赅，清晰冷静。

　　焚铭把一块滚烫的牛肉塞进嘴里，辣得舌尖发麻，却盖不住心底那股酸涩的钝痛。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坐在一群热闹的人中间，却像个孤岛。

　　李哲雨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蹩脚的笑话，大家都配合地笑了几声。傅城忙着和余涵滢进行筷子大战，争夺锅里的虾滑。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起哄，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在转盘上旋转，尖叫声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瓶子第一次指向了余涵滢，她大大方方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去隔壁桌要一个陌生人的微信，她真的蹦蹦跳跳去了，成功要到一个帅哥的号码，回来得意洋洋。

　　瓶子又转，这次慢悠悠地，停在了……焚铭面前。

　　起哄声瞬间更大了。

　　“铭哥！选一个！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焚铭皱紧眉头，不想参与这种幼稚游戏：“不玩。”

　　“不行不行！都得玩！不能耍赖！”众人不依不饶。

　　傅城也撞他肩膀：“玩玩嘛铭哥，又不会掉块肉。”

　　焚铭被吵得头疼，看着一圈看好戏的眼神，尤其是余光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似乎也停下了和别人的讨论，目光淡淡地投了过来。他心头一股邪火窜起，破罐子破摔道：“真心话。”

　　提问的是班里一个比较活跃的男生，他挤眉弄眼地问：“铭哥，说实话，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问题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八卦之魂，起哄声几乎要掀翻房顶。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几个女生和他之间扫来扫去。

　　焚铭感觉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根烧得厉害。他猛地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泛白，下意识地、几乎是惊慌地飞快瞥了一眼霖瞿的方向。

　　霖瞿正拿起杯子喝水，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侧脸线条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任何波澜。而他旁边的苏晓冉，则微微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个细微的反应落在其他人眼里，似乎更坐实了某种猜测，起哄声更大了。

　　焚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酸又麻。一种被误解、被窥探、又无法言说的巨大憋闷和愤怒席卷了他。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喜欢个屁！”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戾气，扫视了一圈起哄的人，“老子谁都不喜欢！无聊！”

　　说完，他一把推开椅子，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向门口，猛地掀开门帘，撞入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将一室的热闹、喧嚣，以及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彻底隔绝在身后。

　　冷风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站在街边，大口喘着气，呵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心脏还在狂跳，手臂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隐隐作痛。

　　店里隐约还有喧闹声传来，衬得他形单影只。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暗骂一声，不知道该去哪。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平稳，清晰。

　　焚铭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那个人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寒冷的夜风中，传来那人身上极淡的、干净的、与火锅店油腻气味截然不同的松木冷香。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霖瞿那特有的、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声音，被夜风送了过来，清晰得如同耳语：

　　“那道题，”

　　“第三种解法，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