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白籽沐

18、幼稚 第十四

　　第十四章：幼稚

　　年三十的白天，天色是一种灰扑扑的亮，像蒙了层脏玻璃。积雪未化，被踩得瓷实，路边堆着脏兮兮的雪堆，空气里浮动着零星的鞭炮火药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炖肉香气，一种热闹底下透着冷清的年节气氛。

　　焚铭裹着件旧羽绒服，双手插兜，缩着脖子晃荡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小公园里。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噪音。

　　自从那天从网吧暴走之后，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喘不过气。傅城和李哲雨在群里插科打诨，约他出去，他统统没回。家里那扇门他更不想进。年三十？跟他有屁关系。他宁愿待在学校里…

　　他找了个积满雪的破旧长椅坐下，也不嫌冰屁股，就那么瘫着，盯着不远处一个冻僵的、看不出原色的气球，眼神空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懒得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踩雪声格外清晰，还夹杂着嘻嘻哈哈的吵闹。

　　“我就说在这吧！铭哥肯定躲这儿呢！”傅城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

　　焚铭眼皮都没抬。

　　傅城和李哲雨一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吭哧吭哧地跑过来，脸蛋冻得通红，呵出大团白气。

　　“铭哥！可算找着你了！大过年躺这儿孵蛋呢？”傅城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溅起零星雪沫。

　　“我去好冰！嘶…铭哥你挺能忍。”傅城被冷的一激灵，但看见焚铭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安安定定的坐在焚铭旁边。

　　李哲雨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里面露出花花绿绿的鞭炮包装和一袋桔子。“城里不让放，我俩搞了点摔炮和窜天猴，找地方嗨去？”

　　焚铭没吭声，甚至没看他们一眼，依旧维持着那个放空的姿势。

　　傅城和李哲雨交换了一个眼神。自从那天网吧之后，焚铭就这副德性，比平时更阴沉，更拒人千里，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被硬生生冻住了，反而更吓人。

　　傅城挠挠头，突然从椅子上堆起的雪，用手掌包裹出几个圆滚滚的雪球，二话不说，猛地朝焚铭砸了过去！

　　啪！雪球砸在焚铭胸口，碎开的雪沫溅了他一脸。

　　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一激灵，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眼神阴沉地看向傅城，带着戾气：“你他妈找死？”

　　“来啊！铭哥！打雪仗！谁怂谁孙子！”傅城却跳起来，一边躲到一棵光秃秃的树后，一边又捏了个雪球砸过来，故意笑得特别欠揍。

　　李哲雨也加入了战局，一个雪球精准地命中了焚铭的后脑勺。

　　“我操！”焚铭彻底被惹毛了，那点冰冻的阴沉被瞬间打碎，怒火腾地窜起来。他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抓起一把雪，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团，狠狠朝傅城砸去！

　　雪仗毫无章法地开始了。

　　三个半大的小子在空旷的公园里疯跑，叫骂，雪球乱飞，砸在树上、长椅上、彼此的身上脸上。冰冷的雪灌进衣领，激得人直哆嗦，却又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发泄般的快感。

　　焚铭一开始还带着火气，砸得特别狠，追着傅城打。傅城嗷嗷叫着满场跑，李哲雨则在旁边伺机偷袭。

　　“铭哥！左边！李哲雨那阴逼！”
　　“放屁！傅城你卖我！”
　　“哈哈哈砸中了！”

　　叫骂声、笑声、雪球爆开的噗噗声在冷清的公园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点突兀的傻气。

　　渐渐地，焚铭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网吧前刺眼的一幕，家里冰冷的空气，父亲恶意的嘴脸，还有那个清冷沉默的背影——都被这简单粗暴的寒冷和追逐暂时挤了出去。

　　他喘着粗气，额头冒汗，看着傅城摔了个四脚朝天，李哲雨忙着录视频嘲笑，突然觉得这俩人傻得可以，也有点……他妈的好笑。

　　他嘴角无意识地扯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

　　“不玩了不玩了！歇会儿！”傅城瘫在雪地里摆手，累得像条死狗。

　　李哲雨也靠着一棵树喘气。

　　焚铭停下动作，胸口起伏着，呵出的白气融进冷空气里。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渣，走过去，踢了踢傅城的腿：“起来，地上不凉？”

　　傅城嘿嘿笑着爬起来，从塑料袋里掏出那袋桔子，一人分了一个。桔子皮冰凉，剥开后，清甜的果酸味在冷空气中弥漫开，倒是冲淡了些许硝烟味。

　　三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着啃桔子，一时无话。

　　安静了一会儿，傅城用胳膊肘捅了捅焚铭：“铭哥，还郁闷呢？为那谁……不值当。”

　　焚铭啃桔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冷下去：“谁他妈郁闷了？”

　　“得了吧，”李哲雨吸吸鼻子，冷静分析，“那天从网吧出来，你就跟丢了魂似的。不就是看见霖瞿跟女生在一起吗？说不定就是碰巧遇上。”

　　“关我屁事。”焚铭把桔子皮狠狠扔进雪堆里，语气硬邦邦的，“他跟谁在一起，老子一点都不在乎。”

　　“真不在乎？”傅城凑过来，贱兮兮地笑，“那前两天谁抱着手机魂不守舍的？群里发消息都不回。”

　　焚铭猛地转头瞪他，眼神凶得能吃人。

　　傅城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不在乎！绝对不在乎！”他眼珠一转，又从塑料袋里掏出几盒摔炮，“来来来，玩这个！比谁摔得响！”

　　他把一盒摔炮塞焚铭手里。

　　焚铭看着手里那盒印着粗糙图案的小摔炮，嗤笑一声：“幼不幼稚？”

　　“过年嘛！就得幼稚！”傅城自己先拿了一个，用力往地上一摔——“啪！”一声清脆的炸响。

　　李哲雨也笑着摔了一个。

　　焚铭看着手里那盒小玩意儿，犹豫了一下。这种小孩玩的东西，他好像很久没碰过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傅城还在旁边不停地怂恿：“摔啊铭哥！怕响啊？”

　　焚铭啧了一声，像是跟谁赌气，抽出一颗小小的摔炮，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往地上一掼！

　　“啪！”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脆，带着一种简单的、破坏性的快感。

　　他愣了一下。

　　傅城和李哲雨已经哈哈笑着开始比赛谁摔得更快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像炒豆子一样，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热闹，甚至有点傻气的快乐。

　　焚铭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摔炮，忽然也抓起一把，接连不断地摔下去！

　　啪！啪！啪！啪！

　　清脆的炸响声连续不断，像是要把心里那股憋闷和烦躁也一起摔碎、炸开。

　　他摔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发泄。细小的红色纸屑炸得到处都是，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零星的血点。

　　傅城和李哲雨渐渐停了手，看着他近乎疯狂的举动，没再笑，也没阻止。

　　直到一盒摔炮全部摔完，焚铭才喘着气停下来，手指被冻得通红，还微微发抖。

　　公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鞭炮声。

　　焚铭看着满地狼藉的红色纸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骂了句：“……真他妈幼稚。”

　　傅城走过来，勾住他的脖子，也没在意他身上的冷气，笑嘻嘻地说：“幼稚咋了？开心就行呗！铭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咱兄弟几个在一起，不比啥强？”

　　李哲雨也点点头，递过来最后一瓣桔子：“嗯。”

　　焚铭没说话，接过那瓣冰凉的桔子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他抬头望了望灰白色的天空，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

　　心里的那团冰棉花，好像被这幼稚的雪仗、摔炮和酸桔子撬开了一个小角，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没那么沉得喘不过气了。

　　虽然那些糟心事还在，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并未完全消失。

　　但至少此刻，听着身边两个傻逼兄弟吵吵嚷嚷地商量晚上去哪蹭饭，看着地上那些炸碎的红色纸屑，感受着嘴里那点真实的酸甜味。

　　他忽然觉得，偶尔他妈幼稚一下。

　　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