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白籽沐

17、网吧 第十七

　　第十七章：网吧

　　年关的喜庆味儿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也渗不进生活的里子。对于焚铭而言，寒假无非是把无所事事从学校搬到了更广阔天地，且因少了“老秃子”的唠叨和某个阴魂不散的身影，而显得愈发空洞漫长。

　　网吧成了唯一的避风港，或者说，麻醉剂。

　　“铭哥！这边！”傅城隔着老远就咋呼起来，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和弥漫的烟味里。

　　“深蓝网络”四个字的霓虹招牌在灰蒙蒙的白天也亮得俗气。焚铭叼着烟，撩开厚重的防寒门帘，一股混合着泡面、汗液、香烟和机器散热口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他眯了眯眼，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和闪烁的屏幕荧光，熟门熟路地走向最里侧角落的机位。那是他们的“老地方”，机器旧了点，但僻静。

　　傅城和李哲雨已经开机，屏幕上光影陆离，映着两人兴奋又专注的脸。

　　“快快快！铭哥上线！狗城那帮孙子又来找茬了！”傅城头也不回地喊着，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焚铭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瘫进那张皮面开裂、露出黄色海绵的电脑椅，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开机，登录游戏，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屏幕亮起，血腥暴力的登陆界面伴随着激昂的战鼓声。他戴上耳机，将外界嘈杂隔绝，世界瞬间只剩下眼前的厮杀和队友在语音里的叫骂。

　　“干他！左边！铭哥抄后！”
　　“奶我一口！操！没了！”
　　“漂亮！铭哥牛逼！”

　　虚拟世界的砍杀带来短暂而剧烈的快感，简单，直接，不用思考。他操作着角色冲锋陷阵，屏幕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总是燃着桀骜或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屏幕反射的、空洞的光。

　　几个小时在激烈的战斗中飞速流逝。

　　脖子和肩膀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眼睛干涩发胀。胃里空得发慌，塞进去的薯片和可乐像一堆毫无营养的垃圾，让人更加腻味。

　　又一局结束，屏幕上弹出“胜利”的字样。傅城和李哲雨兴奋地击掌，互相吹嘘着刚才的操作。

　　焚铭却一把摘下耳机，扔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耳膜嗡嗡作响，网吧的嘈杂噪音重新涌入，显得格外刺耳。

　　“不玩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啊？才几点啊铭哥？再来几把呗！”傅城意犹未尽。

　　“没劲。”焚铭揉着发酸的后颈，站起身，“出去抽根烟。”

　　他踢开椅子，绕过地上纠缠的数据线和垃圾袋，掀开门帘走到外面。

　　冷风瞬间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空虚填满。他靠在网吧外墙冰冷粗糙的墙面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低头点燃。

　　尼古丁吸入肺部，带来短暂的眩晕和虚假的慰藉。

　　他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拎着年货，或是带着孩子，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点年节的期盼或忙碌。这些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有身后这个乌烟瘴气的网吧，和那个冰冷空洞的“家”。

　　还有……

　　他甩甩头，试图把那个不该出现的清冷身影从脑子里驱逐出去。自从那天之后，那人再没发过任何消息。果然，那种好学生，见识了他家那摊烂泥，怎么可能还会……

　　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鄙夷的失落。他狠狠吸了口烟，把这该死的情绪压下去。

　　一根烟抽完，心里的烦躁却没缓解半分。他掐灭烟头，准备回去继续用游戏麻痹自己。

　　刚转过身，视线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街对面，一家窗明几净的甜品店门口，霖瞿正站在那里。他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围着米色围巾，手里拿着两杯热饮，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落在他干净的发梢和镜片上，整个人清爽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像误入贫民窟的白鸽。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叫苏晓冉，长得文静秀气，成绩也很好。她正笑着对霖瞿说着什么，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和欢喜。

　　霖瞿似乎回应了一句，把其中一杯热饮递给她。苏晓冉接过，笑得更加甜美。

　　一幅无比和谐、无比刺眼的画面。

　　焚铭感觉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刚才喝下去的可乐几乎要涌上喉咙。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钝重地撞击着肋骨的声音。

　　原来如此。

　　不是没空，不是忙。

　　是有了别的、更“合适”的、更“干净”的人需要“辅导”，需要“路过”。

　　一股极其暴戾的、毁灭性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那怒火里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嫉妒、还有某种被背叛的尖锐刺痛感——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该死的背叛感从何而来。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眼睛红得吓人，手指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铭哥？干嘛呢？抽根烟抽这么久？”傅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跟着探出头，“看啥呢……我靠？！”

　　傅城也看到了街对面的景象，瞬间噤声，小心翼翼地看向焚铭阴沉得可怕的侧脸。

　　焚铭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傅城，力气大得几乎将对方推个趔趄。他脸色铁青，眼底翻滚着骇人的风暴，一言不发地冲回网吧，重新瘫回那张破椅子。

　　“铭哥……”傅城跟进来，有点不知所措。

　　“开机！”焚铭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打团！今天不把那帮孙子的狗头锤爆，老子不姓焚！”

　　他粗暴地戴上耳机，鼠标被砸得砰砰响，键盘几乎要被敲碎。他疯狂地操作着角色冲入敌阵，不再讲究任何策略，只是纯粹地发泄和破坏，打法凶悍得近乎自毁。

　　屏幕上的血色和爆炸的光效映在他赤红的眼睛里，像两簇疯狂燃烧的火焰。

　　“铭哥！慢点！扛不住啊！”
　　“奶妈跟不上！铭哥你回来点！”

　　傅城和李哲雨在语音里焦急地大喊。

　　焚铭充耳不闻，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毁灭。毁灭眼前的一切，毁灭那些刺眼的画面，毁灭心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突然，屏幕一暗——他的角色因为冲得太猛，脱离治疗范围，被集火秒杀了。

　　“操！！！”

　　焚铭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可乐罐上！可乐罐几乎被打变形，然后掉落在地，发出啪啪的声音！

　　整个网吧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这个角落。

　　傅城和李哲雨吓得不敢出声。

　　焚铭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盯着漆黑屏幕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几秒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踹翻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看也不看周围惊惧的目光，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网吧，将傅城和李哲雨的呼喊彻底甩在身后。

　　“铭哥…他还好吗…”

　　“看他那样子…你觉得他能好到哪去？”

　　“铭哥回去会不会又和他爸——”傅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可能吧…如果他那个不是人的爹不嘴欠，可能没事。但我感觉不可能…”李哲雨摘下耳机，默默捡起焚铭打在地上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狂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那股窒闷的刺痛和滔天的怒火。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他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抬起头，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学校后巷——那个他们曾经因为“补习”、发生过无数次争执和微妙接触的地方。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他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网吧里那和谐刺眼的一幕，反复在脑海里闪现。女生羞涩的笑容，霖瞿递过去的饮料……还有自己家里那片擦不掉的污渍，父亲恶意的嘲讽，以及那句轻飘飘的“下次，可以去我家”……

　　骗子。

　　都是骗子。

　　全部都是因为可怜他…全部都是因为自己只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他用力咬着牙关，肩膀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无处宣泄的绝望和愤怒。

　　原来那点可笑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从一开始，就他妈的是个笑话。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野猫谨慎的叫声。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是一片狼藉的冰冷和自嘲。

　　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