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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串门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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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串门
寒假像一摊融化后又凝固的糖浆,黏稠,甜得发腻,却又透着点无所事事的空落。
开头几天是彻彻底底的放纵。焚铭几乎长在了网吧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屏幕光映得他眼底发青,键盘被敲得劈啪作响,混合着傅城大呼小叫的咋呼和泡面与烟味混杂的浑浊空气。困极了就趴着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在虚拟世界里厮杀。饿了啃面包,渴了灌冰镇可乐,日子过得昼夜颠倒,浑浑噩噩。
李哲雨中途被家里抓走去走亲戚,傅城也蔫了两天。焚铭一个人对着屏幕,砍怪砍得手指发麻,突然就觉得那绚烂的光效和刺激的音效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吵得头疼。
他摔了耳机,推开网吧门走到街上。
年关将近,街道两旁的树上挂起了红灯笼,透着股虚假的热闹。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薄卫衣。口袋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就只剩下那个硬邦邦的透明文件夹的一角。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了手机。屏幕解锁,滑过那些游戏图标和群聊爆炸的消息,指尖最终悬停在一个极其简单的备注上。
【死面瘫】
下面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他那条暴躁的“滚”。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收紧又松开,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嚣着“找他干嘛?自取其辱!”,另一个却微弱地、固执地嘀咕着“那题……最后一步到底怎么算的?”
操。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暗骂自己没出息。肯定是网吧待太久,脑子被辐射傻了。
他转身想往回走,脚步却像灌了铅。
最终,他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猛地戳开对话框,飞快地打字,仿佛慢一秒就会后悔:
【喂!那本破练习册最后一题,答案是不是印错了?】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心脏莫名跳得快了几分,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傻逼透顶。他踢着路边的石子,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晃。
没几分钟,手机震了。
他几乎立刻掏出来。
死面瘫:【哪一页?第几题?题干是什么?】
焚铭:“……”
他哪记得第几页第几题?他连题干都没仔细看,纯粹是找个蹩脚的借口。他憋了半天,回:【忘了!就最后那本蓝皮的!】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焚铭几乎能想象出霖瞿放下手里的事,去书架上精准找出那本练习册的样子。
死面瘫:【《高阶数学精练》?最后一题是复合函数与导数综合应用,答案无误。你卡在哪一步?】
焚铭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霖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胡乱回道:【就最后!算不出来!烦死了!】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
【步骤发我。】
焚铭愣住。步骤?他有个屁的步骤!他连题都没抄!
就在他抓耳挠腮想着怎么圆谎时,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进来了。
死面瘫:【或者,你家在哪。】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焚铭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去他家?!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干净得像实验室器皿的优等生,要来他这个脏乱差、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家”?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羞耻和抗拒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要立刻回绝。
但指尖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心底某个被层层包裹的、极其隐蔽的角落,似乎又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期待?
他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街边的红灯笼晃得他眼晕。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咬着牙,极其快速地、自暴自弃般地敲了一行地址过去,然后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凌乱地朝家走去。
越靠近那栋熟悉的旧楼,脚步就越沉。楼道里依旧昏暗,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像一张沉默的、嘲弄的嘴。
他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格外刺耳。
推开门,一股冰冷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比网吧的浑浊更让人窒息。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客厅——黑色沙发上的褶皱,地砖裂缝里积攒的污垢,电视屏幕上的灰尘,还有墙角那片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暗色……一切都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所遁形,显得格外破败和难堪。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扔在沙发上的几件脏衣服塞到角落,用脚把散落在地上的游戏杂志踢到茶几底下,又拿起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胡乱擦了擦茶几表面的浮灰。
做完这一切,他喘了口气,环顾四周,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没用的,再怎么收拾,也掩盖不了这个地方令人压抑的本质。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过速的心跳,等待审判的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对方只是耍他玩,不会真的来时——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平稳,清晰,不疾不徐。
一步一步,敲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也敲在焚铭紧绷的神经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清脆的门铃声。叮咚—— 在这寂静得过分的空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焚铭猛地一颤,喉咙发干。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两秒,才猛地拉开门。
冷风裹挟着室外清冽的空气灌入。
霖瞿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保暖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色的羽绒服,围巾规整地搭着,鼻尖和耳朵被冻得微微发红,细框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书包,而不是平时那个规整的书包。
他就那样站着,与门内昏暗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像是一束误入废墟的冷光。
焚铭堵在门口,身体僵硬,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霖瞿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镜片上的雾气,视野清晰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焚铭的肩头,扫了一眼屋内的景象,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鄙夷或同情,就像只是观察一个普通的物理现象。
然后,他的视线落回焚铭脸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题呢?”
焚铭猛地回神,侧身让开一条缝,声音有些发紧:“……进来吧。冷。”
霖瞿迈步走了进来。他脱下羽绒服,里面那件干净的毛衣更显得他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他环顾了一下,目光在墙角那片暗色上停留了零点一秒,又自然地移开。
“在哪里讲?”他问,仿佛只是换了个教室。
焚铭胡乱指了一下客厅的茶几:“就那儿吧。”他自己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霖瞿没说什么,走到茶几旁,看到上面那点没擦干净的灰渍,也没在意,只是从帆布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的《高阶数学精练》,又拿出几张干净的草稿纸和笔,整齐地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向焚铭,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焚铭磨蹭着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感觉自己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哪一题?”霖瞿翻开练习册最后一页。
焚铭硬着头皮,随便指了一道看起来最复杂的:“这个。”
霖瞿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拿起笔,开始讲解。声音清冷平稳,逻辑清晰,步骤一步步拆解,和在那个体育器材储藏室里没有任何区别。
焚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但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方。
他看到霖瞿握着笔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看到他那件质地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毛衣袖口,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移动。看到他微微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和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颤动的睫毛。
这一切,在这个昏暗、破旧、冰冷的客厅里,构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令人心悸的画面。
他讲题的声音,是这里唯一稳定、清晰、带着某种奇异秩序的存在,暂时驱散了那盘踞已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和腐朽感。
焚铭听着听着,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了一点。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跟着霖瞿的笔尖去看那些步骤。
“……这里,理解了吗?”霖瞿停下笔,抬眼问他。
焚铭猛地回神,对上那双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心跳又漏了一拍,有些仓促地点头:“……嗯。”
霖瞿看了他两秒,似乎判断他是否真的懂了,然后才继续往下讲。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清冷的讲解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当最后一步推导完成,霖瞿放下笔:“这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更简便,但需要转换思路。”
焚铭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什么思路?”
问完他就后悔了。操,他还真听上瘾了?
霖瞿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真的开始给他讲第二种方法。
就在这时,客厅那扇一直紧闭的卧室门,忽然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个高大却显得虚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股浓重劣质烟酒混合的浑浊气味。焚云忠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他显然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
“吵什么吵?!小兔崽子!老子睡觉呢!”他粗声粗气地吼道,布满血丝的眼睛不耐烦地扫过客厅。
当他的目光落在茶几旁、那个与周围环境极端违和的清瘦身影上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讥讽和恶意的笑容:“哟?这谁啊?好学生?怎么跑我这狗窝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怎么?来找我们家这‘出息’儿子玩?”
焚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唰地站起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挡在霖瞿身前,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和屈辱:“没你的事!滚回去睡你的觉!”
焚云忠嗤笑一声,根本不理他,浑浊的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霖瞿,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小子,你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吗?就敢往家里带?他妈跟野男人跑了,老子都管不了的烂泥……”
“你他妈闭嘴!”焚铭猛地抄起茶几上的一个空易拉罐,就要砸过去,眼睛红得吓人。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紧绷的手臂上。
焚铭猛地一颤,动作僵住。
霖瞿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扶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焚云忠,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叔叔,我在和焚铭讨论学习问题。打扰您休息了,很抱歉。”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焚云忠被他这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噎了一下,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又恶狠狠地瞪了焚铭一眼:“讨论个屁!他能学出个鸟来!”说完,骂骂咧咧地转身,重重摔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重新陷入死寂。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还弥漫在空气里。
焚铭还保持着那个要砸东西的姿势,手臂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呼吸粗重,眼底是一片狼藉的羞愤和难堪。
手臂上,那只微凉的手还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轻轻用力,将他紧绷的手臂按了下来。
“题讲完了。”霖瞿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刚才那令人难堪的一幕从未发生。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上的笔和草稿纸,放回帆布书包。
焚铭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的小丑,所有不堪和狼狈,全都暴露在了这个他最不想被看到的人面前。
霖瞿拉好书包拉链,背好,拿起羽绒服,却没有立刻穿上。
他走到焚铭面前。
焚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但他没有抬头。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霖瞿的声音,比平时似乎低了一点:
“方法记住了。类似的题都可以套用。”
说完,他绕过焚铭,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冷风再次灌入。
门没有立刻关上。
焚铭猛地抬起头。
门口,霖瞿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他。冬日的暮色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顺着冷风飘进来,清晰无误:
“下次,可以去我家。”
话音落下,他带上了门。
“咔哒。”
轻轻的落锁声,将内外重新隔绝成两个世界。
焚铭独自站在昏暗、冰冷、依旧残留着噩梦般气息的客厅里,耳边反复回响着最后那句话。
下一次?
去他家?
手臂上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挺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许久,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难以抑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预示着年关将近。
但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句“下次,可以去我家”,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一片狼藉的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复杂而汹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