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白籽沐

15、放假 第十

　　第十五章：放假

　　期末考试的余威像一场高烧后的虚汗，黏腻又让人惫懒。讲台上，王健辉正唾沫横飞地进行学期总结，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嗡嗡的回响，内容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勉励与警告，重点敲打那些“拖后腿”、“不思进取”的典型。

　　焚铭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杆磕碰桌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他半眯着眼，视线虚焦地落在窗外光秃的树杈上，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网吧新上的游戏、不用早起的懒觉、还有……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过道另一侧。

　　霖瞿坐得笔直，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线条冷静专注，仿佛班主任的训话是什么需要严谨对待的学术报告。细框眼镜下的睫毛低垂，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焚铭心里莫名嗤笑一声：书呆子。

　　终于，冗长的总结结束，到了发放成绩单的时刻。课代表抱着一摞纸穿梭在过道间，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纸张传递声和压抑的惊呼或哀叹。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放到焚铭桌上。

　　他斜眼瞥去。

　　各科成绩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学那一栏，一个鲜红的数字撞入眼帘——

　　76。

　　不是九十多，不是满分，甚至离良好都差得远。

　　但确确实实，是76。

　　比他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要高。比他预估的，也要高那么一点。

　　捏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一种极其陌生、微麻的感觉顺着血管悄然蔓延开，不剧烈，却无法忽视。不是狂喜，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恍惚。那些熬夜头昏眼花的晚上，那些被强行塞进脑子的公式定理，那些烦躁得想撕书砸墙的瞬间……似乎真的，凝结成了这个实实在在的数字。

　　“卧槽！铭哥！你数学…考了76？！你开了？！比我高17分！”傅城探过头来，大惊小怪地叫道，声音引来了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

　　焚铭猛地回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将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抽屉，耳根发热，恶声恶气地骂道：“操！76怎么了？瞎叫唤什么！再嚷嚷揍你！”

　　傅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考那么高是好事啊……”

　　好事？焚铭说不清。他只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一种混合着别扭和一丝极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感，让他坐立难安。他下意识地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霖瞿的方向。

　　那人也拿到了成绩单，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就合上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接近满分的成绩理所当然。

　　焚铭心里那点微弱的轻松感瞬间又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覆盖。他猛地踢了一下前座的椅子腿，发出不小的动静。

　　讲台上，王健辉也拿到了全班的成绩汇总。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名单上扫视，当看到某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学成绩时，明显愣了一下，反复确认了两遍。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后排那个红头发的男生，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清了清嗓子，语气干巴巴地说了句：“嗯……个别同学这次……略有进步。戒骄戒躁，假期也不要放松学习。”

　　全班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焚铭。

　　焚铭梗着脖子，故意摆出一副“老子不在乎”的拽样，下巴扬得老高，只有他自己知道，脸颊侧边有点发烫。

　　放学铃终于打响，如同赦令。

　　“放假了！”不知道谁欢呼了一声，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收拾书包的哐当声、欢呼雀跃声、相约假期去哪玩的嚷嚷声混成一片，积压已久的兴奋瞬间释放。

　　傅城和李哲雨立马围过来。
　　“铭哥！爽歪歪！一个月不用见老秃子！”
　　“网吧走起？必须通宵！”
　　“赶紧的！憋死我了！”
　　“我将畅玩一个月！”

　　焚铭把抽屉里那团皱巴巴的成绩单胡乱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把书包甩上肩头，动作幅度很大，试图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一起甩掉。
　　“走！”他大手一挥，率先往外走，步伐又快又冲，像是要赶紧逃离什么。

　　人群熙攘，充斥着解放的欢腾。他挤在吵吵嚷嚷的人流里，傅城和李哲雨在他耳边兴奋地规划着假期的宏伟蓝图，他却有点心不在焉。

　　就在快要挤出教学楼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人群外围，霖瞿正独自一人走向另一条僻静的小路。他背着看起来就很沉的书包，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清瘦挺直，与周围欢呼奔跑的人群格格不入，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即将融入冬日午后的冷清里。

　　焚铭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被迫待在储藏室的下午，想起台灯下密密麻麻的笔记，想起雨夜里塞过来的伞，想起眼皮上那一触即逝的微凉……

　　操。

　　他猛地扭回头，不再去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前面挡路的人。
　　“走快点！磨蹭什么！”他不耐烦地催促着傅城他们，声音比平时更冲。

　　傅城和李哲雨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跟上。

　　冲出校门，喧闹被甩在身后。冷风一吹，焚铭躁动的血液似乎冷却了一点。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假期……一个月。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是那个透明文件夹的一角，他不知什么时候顺手塞进了外套口袋。

　　他捏着那硬硬的边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灰白色的、看不到尽头的天空，极其突然地、没头没脑地、恶狠狠地低骂了一句：

　　“妈的……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