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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蝼蚁尚且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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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平阳侯府,江嬷嬷引着陈盼熙先去上房。
徐夫人正与四位姑娘坐在一处说话。见陈盼熙来了,徐夫人就笑,“陈姑娘快坐,喝口热茶。”
陈盼熙上前见了礼。四位姑娘也起身,口称“先生”。
陈盼熙忙道:“姑娘们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姐姐便好。不必称先生。”
四位姑娘对视一眼,三姑娘就笑,“也是,若称‘先生’,显得严肃疏离,我都不敢开玩笑了。”
其余几人也笑起来,徐氏抬手点了点三姑娘,“平日玩笑两句就罢了,正经上学的时候,可不许嘻嘻哈哈的。”
三姑娘应声,众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热茶。
“今日倒巧,”徐夫人笑着指了指炕几上一封未拆的信,“肃哥儿的家信。书安正要念,陈姑娘就来了。”
陈盼熙闻言,立刻起身,“姑娘们平日在何处读书,不如我先过去,在那边等着。”既是家信,她一个外人,当然不好在旁听着。
徐夫人忙摆手,“无妨无妨,不过是些家常问候的话。姑娘且安心坐着,喝杯茶。”
二姑娘也笑道:“兄长不会在家信里写机密之事。”
既如此,陈盼熙只好坐回去。
大姑娘书安便拆了信,柔声读起来。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腊月二十九,北狄派数百人劫我粮草,我军早有准备,以火铳击之。此虽小胜,然可挫敌锋,稳我后路。捷报已由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师。此战之后,军心愈固,儿亦稍安。”
屋中几人闻言,面上都露出喜色。
徐氏道:“太好了太好了,陛下若得此捷报,定然欣喜。”
“是啊,年前有这么一场胜仗,挫挫敌人锐气,过年也安心了。”陈盼熙道。
二姑娘就催大姐,“打了胜仗之后呢?”
书安继续念,“为贺此小捷,于除夕设宴,以本地肥羊烤炙相飨。儿自知身为主帅,当持重,然将士热忱,推让不过,亦为与下同乐,故多食数块。不料此羊肉性极燥热,次日果觉喉痛目干。”
众人:“……”
二姑娘、三姑娘先忍不住笑出声。
“大哥可真行,吃羊肉吃上火了。”
徐氏也露出几分无奈,“这孩子,贪吃的毛病就是改不了。”
陈盼熙努力忍住不笑出声,吃羊肉上火正常,但写进家信里就有些好笑了。看来周肃一点都不注重自己在继母和妹妹们心中的形象。
徐夫人笑过一阵后又问:“可请军医诊脉?军中是否有降火的药?”
大姑娘含笑往下念:“已寻随军医官诊视,服用一剂清火汤药即好。母亲放心,实无大碍,儿自知节制。”
二姑娘打岔,“上火了才知道节制。”
几个小姑娘又笑起来。
“……边关苦寒,然将士同心,儿必兢兢业业,以固疆圉,上慰君父,下安慈怀。母亲勿为儿劳神。书安、书宁、书宜、书容诸妹可好?劳诸妹替兄孝敬母亲,也莫要荒废学业。”
一封信读完,众人面上的关切都化为轻松笑意。徐夫人对陈盼熙道:“让陈姑娘见笑了,肃儿也是粗人,就会写些家常的话。”
“既是家信,本就不必引经据典、纠结辞藻。”陈盼熙道:“侯爷信虽简单,却是字字真性真情。”
徐夫人颔首,又说书安,“待会儿下了学,你们姐妹商量着写封回信。时辰不早,先去上学吧。”
书安应是,将信仔细折好,放在炕几上,这才与妹妹们一同,引着陈盼熙往姑娘们上学的地方去。
四位姑娘读书的书房就在花园旁的一个暖阁里。
屋中摆着一张长条书案,四位姑娘并排而坐。先生则有一张单独的书桌。
陈盼熙没有用那书桌,而是将椅子挪到了书案旁。
“这样倒不像是教书,而像是围坐在一起聊天。”二姑娘道。
陈盼熙道:“我们本就是互相交流。”
“今儿第一次上课,不讲四书、就聊聊‘珍惜’二字吧。”
四位姑娘闻言,俱是一愣,这两个字有什么好讲的?
对面的女子神情放松,眉眼间带着一缕柔和的浅笑。她的长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明丽,却很耐看。
不像大多数从宫里出来的女官,一举一动都透着严肃端庄,陈盼熙的姿态永远是放松的。她将手肘支在案上,四下看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张琴。琴身是暗沉的桐木色,漆面光润,琴尾有淡淡的冰裂断纹,如同瓷器开片,古朴雅致。
“这像是一张宋琴。”陈盼熙问。
“是啊,似是仁宗时期的,却也不是什么名琴,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文人琴。”二姑娘道。
四位姑娘都有些疑惑,不解陈盼熙为何又问起琴来。
“可以拿下来看看么?”陈盼熙问。
“当然可以。”二姑娘说着,已经起身将琴拿了下来,放在案上。
陈盼熙没有立刻拨弦,而是仔细看向琴身一侧,靠近岳山的地方,有一道颇为显眼的旧伤痕,虽经修补,颜色仍与周遭略有差异,像是美人面上的一道旧疤。
四位姑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四姑娘轻叹,“可惜了。”
大姑娘书安也摸了摸这道伤痕,“这裂痕是怎么留下的?”
“像是被刀砍的。”三姑娘仔细观察。
“好端端的,谁会用刀砍琴啊。”二姑娘蹙眉。
陈盼熙道:“人有无妄之灾,琴也有无妄之灾啊!仁宗朝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不知这琴辗转了几位主人,是否在战乱中从马车上跌落,或是遇到了强盗劫匪。”
四位姑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四姑娘注意到琴尾的刻字,“这琴的第一位主人叫周泽叙,我们之前还说过,这琴本就是周家的琴,兜兜转转又回了周家。”
“难得的是,它遇到的每一位主人,都没有将它丢弃,而是想办法修补、打磨、调音。”陈盼熙道:“甚至不止有一人修补过这道裂痕。”
四位姑娘点头,这裂痕太过明显,落在谁手里,都会想办法修补调试的。
“但也肯定有人嫌弃这把琴吧,若不是兄长不懂琴,也不会买回来了。”书安道。
“当然有人不喜这把琴,但它没有被当做木柴烧了,流传至今,就证明遇到了珍惜它的人。”陈盼熙道,她说着,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如寒潭皓月,清亮却不刺耳。
“虽不比焦尾、春雷,却也悠远动听。”四姑娘道。
陈盼熙收回手,目光柔和地看向她的学生们,“一张琴,尚且因其承载了人的珍视、记忆与不弃,得以跨越数百年战火流离,破损而后重生,在今日依然能发出清音。那么,我们呢?”
“我们?”
“这与我们有甚关系?”
“我们生而为人,比这琴更幸运。我们能创造,能感受,能选择,能被别人珍视,也可以珍视自己。”
陈盼熙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大姑娘书安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
“世间风雨,人心易变,际遇难测。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像这张琴一样,遭遇磕碰,留下伤痕。但琴可修补,心亦可修补。琴需要旁人修补,人却可以自己修补。修补后的生命哪怕不完整,哪怕仍有伤痕,但只要还存在,就有意义。”
二姑娘、三姑娘频频点头,大姑娘、四姑娘却是若有所思,微微蹙眉。
“蝼蚁尚且贪生,为人何不惜命。”三姑娘道。
陈盼熙颔首,“美好的生命值得珍惜,不那么美好的生命却也不能轻易放弃。”
大姑娘书安道:“可还有一句古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书安的这一问,让陈盼熙心头一凛,仿佛印证了梦中的情景,在她看来,书安私相授受是错,轻信他人是错,但这些错都能挽回,谁活着没有过感情用事的时候呢。
可挽回的前提是人还活着,书安最后的决绝,让她的故事彻底以悲剧告终。宋隐生抛弃了她,她自己亦放弃了她。
陈盼熙认真地看着书安,“是玉是瓦,何人定义?”
书安微怔。
陈盼熙没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她将手指重新放回琴弦之上,抬眼望向四位学生,语气温和地转开了话题:“不知姑娘们从前,都学过哪些曲子?”
四位姑娘对视一眼。大姑娘书安答道:“从前只学了简单的《秋风词》。”
二姑娘书宁点头,三姑娘书宜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我弹得不好。”
最小的四姑娘书容,细声细气地说:“我……我私下照着旧谱,自己试着摸过一段《良宵引》,只是不成样子。”
陈盼熙眼中露出赞许:“《秋风词》适合入门。《良宵引》清越恬静,结构严谨,正是打基础的上选。四姑娘有心了。” 她顿了顿,“那今日,我们便从《良宵引》开始吧。”
她先演示了一遍,又提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下前面几句的琴谱。可见对这首曲子十分熟悉。
《良宵引》开篇几个音的弹奏要领。她讲得细致,示范得清晰,不疾不徐,每每在关键处停顿,让姑娘们自己尝试,再一一指点纠正。时光在琴音中悄然流淌,眨眼到了用午饭的时辰。
陈盼熙本欲婉拒,不料徐夫人亲自打发身边的嬷嬷来请,言辞恳切:“夫人说了,陈姑娘头一日来,哪有让您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务必请姑娘赏脸,不过是顿家常便饭。”
盛情难却,陈盼熙只得应下。午饭摆在正房西次间,菜色并不算精致,却很可口,气氛也随和。徐夫人问了问课上的情形,又闲话几句家常。
用罢饭,略坐了片刻,喝了盏消食茶,陈盼熙方起身告辞。
外院的下人也已招呼白叔、青杏用过饭了。
马车在午后略显慵懒的街市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陈盼熙微微阖眼,脑中回放着半日的教学,四位姑娘的表现虽各不相同,却都很认真,并无不喜之色。整个过程十分愉快。
不多时,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
陈府角门是开着的,陈盼熙只听门吏在外道:“大姑娘稍候。”
陈盼熙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正瞧见一位清瘦儒雅的中年文士站在门前,闻声也回头看向马车的方向。
白叔就与陈盼熙道:“是方大人。”
陈盼熙哦了声,“方大人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