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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好一个忘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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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后站着个书生,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此人生的十分俊秀,眉眼是那种水墨画里晕染开的清润,就是人太瘦了,那身半旧的青衫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风一吹好像都能飘起来。脸色白得有点过分,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白,是没什么血色的、带着倦意的苍白。嘴唇冻得有点发紫,微微抿着。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秦观的词。
安静的殿宇内,年轻的小姐与书生相对而立,视线相交。
片刻后,那书生道:“姑娘也喜欢少游的词么?”
书安点了点头。
一阵风进来,穿着单薄的书生冻得打了个冷战。
书安回身,从小几上拿起了自己的黄铜手炉,递到他面前,“今日天寒,你拿着暖暖手吧。”
书生怔了下,抬手接过手炉。“多谢姑娘。”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书安便抬步往门口走去。那书生则以闪身躲到了香案后面。
书安回到家后就心事重重的,直到清明前后,去城外上坟,夜宿玉佛寺。
二人在寺中的桃花树下重逢。书生递给她一卷书。
陈盼熙看不清那书上写了什么,只见画面一转,夜里书安到了藏经阁内。
书生正拿着黄铜手炉在此处等她。
这书生叫宋隐生,寄居在玉佛寺内,读书备考。
二人就在这藏经阁内,私定终身了。
接着,徐夫人知道了此事,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无可奈何,二姑娘、三姑娘都去劝姐姐婚姻大事不可草率,但书安却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最终,面对跪在面前以死相逼的女儿,和信誓旦旦承诺要照顾书安一辈子的宋隐生。徐夫人终究是妥协了。没有张扬,只是默许了这桩门第悬殊的亲事。
侯府将宋隐生安排到了一个位置清幽的别院里,丫鬟小厮伺候着,让他安心准备春闱。
宋隐生也不负众望,次年高中探花。春风得意,风光无限。
紧接着,便是琼林宴后,户部尚书府当着众多新科进士的面,对宋隐生赞不绝口。还单独请他到府上做客。众人心知肚明,这是“榜下捉婿”来了。
梦中的陈盼熙屏息看着,平阳侯府正厅。徐夫人脸色铁青,将一份大红洒金的请柬摔在宋隐生面前,那是户部尚书嫁女的喜帖。宋隐生站在厅中,依旧穿着那身绯红官袍,身姿挺拔,只是脸上再无半分昔日窘迫寒酸,也无定情时的激动赤诚,只剩下一种礼貌的、带着疏离的平静。
徐夫人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这门亲事,你待如何?”
宋隐生拱手,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微笑:“夫人怕是误会了。在下与贵府千金,并无婚约。昔日落魄,承蒙侯府接济,感激不尽。然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儿戏?在下与尚书千金,乃陛下亲自过问、恩师做媒的天作之合,岂敢有负圣恩与师长相托?”
“你——!” 徐夫人气得浑身颤抖,“好一个忘恩负义之徒!”
屏风后,书安静静立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她抬手,拔下了发间金簪,用尖锐的一端抵住咽喉。
“不要!”
陈盼熙猛地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心口砰砰直跳,额间竟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按住急跳的太阳穴,告诉自己这只是梦。
可下一刻,她就想起了那日在平阳侯府,大姑娘书安略带心事的眉眼,和那下落不明的黄铜手炉。
陈盼熙怔怔地坐了半晌才缓过气,外面响起打更的声音,才四更,她于是重新躺下。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意识又渐渐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不知何时,平阳侯府大姑娘与负心探花的故事,已被人写成了一卷话本,在市井间悄然流传。话本的名字起得直白又煽情,叫《金炉误》。
高门大户的后花园,搭起了临时的戏台。丝竹咿呀,水袖翻飞,扮作书安的青衣声声泣血,质问着那身穿大红官袍、面覆寒霜的“宋探花”。台下坐着的夫人小姐们,捏着帕子,不住地拭泪,唏嘘叹息之声不绝于耳。
“可怜见的,这般品貌才情的侯门千金,竟叫个黑心烂肺的穷酸给诓骗了!”
“那宋隐生当真猪狗不如!受人大恩,不思报答,攀了高枝就翻脸不认人,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见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女儿家万不能心软,更不可私相授受,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戏散后,夫人们拉着自家女儿的手,殷殷告诫,警惕那些出身寒微却相貌俊秀、惯会吟风弄月的书生,切莫被皮相和几句诗词哄了去。婚姻大事,一定要听父母安排,门当户对的婚姻才是最牢靠的。书安的悲剧,成了深闺教育中最鲜活、也最令人警醒的反面教材。她的经历被提起,被叹息,也被用作规训的利器。
然而,梦境并未在此停留。眼前的戏台变成了一个古怪的方盒子。里面仍上演着书安和宋隐生的故事。
看戏的人却变了。他们穿着露胳膊露腿的古怪衣衫,或坐或卧。
陈盼熙听见这些人一边看一边和身边的人讨论。
“这女的是不是有病?见个长得帅的穷鬼就走不动道了?还送手炉?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人傻钱多?”
“典型的恋爱脑,没救了。家里条件那么好,非要上赶着倒贴,结果被凤凰男坑了吧?活该!”
“要我说,这侯府千金自己也有问题,一点警惕心都没有,私定终身这种蠢事也干得出来,死了也不算冤。”
“宋隐生是渣,但这女的不也图人长得好看?各取所需呗,只不过她玩脱了,代价惨重点。”
“女主没脑子就算了,她妈也没脑子,一家子蠢货,怪不得能被个穷书生玩弄!”
“侯夫人是女主后妈,别是故意的吧?”
“又没结婚,有必要寻死觅活吗?还不如搞事业报复回去。”
陈盼熙在议论声中挣扎醒来,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她坐起身,额头上又是一层冷汗。眼角也有些湿润。梦中的画面仍时不时在脑中闪过。
其实仔细想来,这个梦有许多不合理之处,就像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一样不合理,
在她看来,最大的不合理不是书安身边的丫鬟去哪儿了,也不是管理混乱的玉佛寺,而是最后,宋隐生为何会舍平阳侯府而选户部尚书?
这不简简单单是负心薄幸的问题。
陈盼熙揉了揉额头,只觉自己有些可笑,竟把一个梦当正经事分析,她急需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她起身梳洗,换了身家常衣裳,便往上房去给兄嫂请安。
一进上房,便觉气氛有些凝滞。兄长坐在上首。嫂嫂金氏坐在一旁,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两个嬷嬷站在她面前,似是正汇报什么事儿。
陈望昭见妹妹进来,不着痕迹地给妻子递了个眼色。金氏立刻调整表情,打发两个嬷嬷退下。又扬声吩咐人:“摆饭吧。”
“妹妹来了,快坐。你那屋子冷不冷,炭火可还够用?”陈望昭温声问。
陈盼熙坐到下首,答道:“劳烦兄长记挂,嫂嫂让人备了不少炭火,夜里很暖和。” 她目光在金氏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倒是嫂嫂,瞧着脸色有些憔悴,昨晚没歇好么?”
金氏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抬手掠了掠鬓角,“无妨,不过是昨晚走了困,躺下后想了些杂事,睡得稍迟了些。”
一时无话,丫鬟们已手脚利落地摆好了早饭。三人围坐桌边,默默用着。直到快用完了,陈望昭才抬头看向陈盼熙。
“昨晚为兄仔细想了想,平阳侯府既是诚心抬爱,咱们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妹妹今日便往侯府送个信,问问徐夫人的意思,看看什么时候方便,你便过去开始坐馆吧。”
陈盼熙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迟疑:“那……方大人那边?”
陈望昭挥了挥手,神色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语气斩钉截铁:“方家那边,为兄自会去解释。这婚事……暂且作罢,日后也不必再提了。”
陈盼熙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拿起汤匙,继续喝粥。
一夜之间,方许平府上的小厮丰儿跳河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之前方许平虽未报官,但因派府中下人到处找人,惊动了官兵和周围邻里,大家都关心这事儿,互相一打听,就都知道了丰儿疑似跳河的消息。
去过方家的人都知道,丰儿就在方许平的书房伺候,经常端茶倒水。
这样一个贴身伺候的小厮,好端端的,怎么就跳河了呢?
丰儿的家人也想不通,过年这几天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儿,丰儿生病回家养病,家里也出银子给他看病。
不管怎样,一条人命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没了。到底为什么要投河自尽,总得有个说法。
于是,丰儿的兄长去报了官。
陈盼熙派白叔去平阳侯府送信,白叔回来复命时,就说了在外听到的消息。
“那府上的几个管事都被请到顺天府衙门去了。”
陈盼熙点点头,方许平一定会竭尽全力撇清关系,把这件事压下去,毕竟也没有直接证据说他逼死了小厮丰儿。
但方许平的那些政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事儿一闹开,多少会影响他的官声。
至此,她的目的就达到了。兄嫂会和方家保持距离,更不会再提自己与方许平的婚事。
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挖出方许平清正外表下的龌龊灵魂。
平阳侯府回了话,说陈盼熙过了元宵节就可以过去教导四位姑娘。
陈盼熙原想着,既是给四位姑娘做闺塾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雅事,自是该教的。她还特地去买了卫夫人的字帖和一些画具。
可当她指尖抚过那字帖上的簪花小凯时,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梦中的画面。
琴棋书画要教,这些是风雅,是情趣,可以愉悦身心、消遣岁月。但不能只教这些。这世道于女子,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她该教她们的,或许远远不止这些。
正月十六,平阳侯府的马车如约而至。除了车夫,还有一位穿着体面的婆子,见了陈盼熙很是客气,“奴婢姓江,姑娘叫我江嫂就好。”
“有劳您了。”陈盼熙微笑。
她带着青杏登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过清晨的街巷,朝着平阳侯府而去。她的塾师生涯,便在这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