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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方大人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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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直到二门外方停,嫂嫂金氏亲自迎接。
陈盼熙刚一下车,金氏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仔细打量,“瞧瞧,这真是紫禁城中才能养出的贵气。”
“嫂嫂谬赞了,您一向可好?”陈盼熙也在打量金氏,一身鲜亮的石榴红,发间戴着缧丝金凤,比十年前丰腴了,也更显出几分富贵人家主母的气派。
“好好好,只是挂念妹妹。”金氏就挽着陈盼熙的手,往上房去。
“兄长呢?”陈盼熙问。
“他在隔壁方大人家讨论学问,我这就叫他回来。”金氏说着,就吩咐人去叫陈望昭。
姑嫂二人进了上房,房中坐着的两个小童立刻站了起来。
金氏道:“快给姑姑行礼,”又跟陈盼熙介绍,“这是澜哥儿,今年五岁,这是演哥儿,今年三岁。”
两个孩子就朝陈盼熙团团行礼,奶声奶气地喊“姑姑”。
陈盼熙从袖中掏出两个金花生,算是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
陈盼熙又问金氏,“听说源哥儿如今已经入国子监读书了?”
“是啊,去年进学。”源哥儿是金氏之子,说起儿子,金氏露出欣慰神色。
“源哥儿自小便看得出是个极聪慧灵秀的孩子,如今不过这般年纪便能入国子监读书,可见是真正承袭了兄长的天资,又肯用功上进。将来蟾宫折桂,前程必不可限量,哥哥嫂嫂当真好福气,咱们陈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金氏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深,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满是为人母的骄傲。她拉着陈盼熙的手,亲昵地拍了拍:“妹妹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说来,源哥儿这点子聪明劲儿,倒有些像妹妹小时候!”
她顿了顿,回忆起陈盼熙入宫前的事儿,“你那会儿还没有灶台高呢,就已经能对着庭前的梅花吟出诗句来,周围人都说你日后定然是有大出息的,果不其然,年纪轻轻便入了宫,在皇后娘娘身边从无品阶的小宫女,一路做到正四品的尚宫,成了娘娘最倚重的心腹。这可不是单靠运气,那是实打实的才华、心性和本事!莫说咱们陈家,就是放眼整个京城,又有几个姑娘家能有这样的体面?”
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陈盼熙的神色,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妹妹这次出宫,皇后娘娘定然是万般不舍吧?可有什么特别的恩典?”
“娘娘仁德,自是给了一些赏赐让我傍身。”陈盼熙言简意赅道,具体什么赏赐她不说,金氏大概也不会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出来。
果然,金氏只是朝皇宫的方向拜了拜。
别说女官出宫,哪怕是宫女出宫,宫里都会给些赏赐,只是多少的区别。
看来陈盼熙这皇后心腹当的,也不过如此。若皇后真的信任陈盼熙,就该给她安排个妥当的人家。
如今寿康伯府的老夫人,当年就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到了出宫的年纪,太皇太后直接给她指婚,让她做了伯爵夫人。
自家小姑子既没这个福气,事情就好办了。
陈盼熙又问起金氏的长女涓姐儿,她只知道涓姐儿两年前嫁了人,“涓姐儿嫁到了哪家?在夫家过得可好?”
“涓姐儿嫁到杭州了,夫家是做丝绸生意的。”金氏道:“姑爷是个本分人,小两口日子倒也和乐。”
陈盼熙打量上房的摆设,东面墙上悬着一幅极大的山水立轴,笔意疏淡,烟云渺渺。墙角高几上,一盆虬枝盘曲的老松盆景绿意苍然,与墙上的山水隐隐呼应。家具大多是上好的花梨木。
布置这宅子,怕是少不了亲家的帮衬。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丫鬟清脆的通报:“大爷回来了。”
门帘掀起,陈望昭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靛青色直裰,身形清瘦,面容依旧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一缕胡须更是仔细打理过的。
“妹妹!”陈望昭一眼便看到坐在金氏身边的陈盼熙,脚步加快了些,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眼眶却几乎在同时微微泛红了。“可算……可算回来了!”
陈盼熙早已起身,望着阔别多年的兄长,喉头也是一哽,快步迎上前,端端正正敛衽行礼:“兄长……”
陈望昭忙伸手虚扶,仔细打量着她,声音有些发涩:“长高了,也……清减了些。在宫里,可还安好?父亲母亲若在天有灵,见到今日团圆,不知该有多欣慰……”提及早逝的双亲,兄妹二人眼中都有了泪意。
金氏在一旁瞧着,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笑道:“瞧你们,这是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正好国子监今日开始放假,源哥儿一会儿便回来,我让厨下准备几道妹妹喜欢的菜,咱们一家吃顿团圆饭!”
等源哥儿的空挡,金氏带着陈盼熙去了给她安排的院子。
院子不大,房舍倒也精致,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子一角植着几竿翠竹,虽在冬日略显萧疏,却也别有意趣。“这院子是特意为妹妹留的,床帐被褥都是簇新的。你看,可还合意?”
陈盼熙自然把这院子里里外外夸了一番,“嫂嫂费心了,难为你还记得我喜欢雪青色。”
院子里有一个粗使婆子,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金氏本还想派个身边的丫鬟伺候陈盼熙。陈盼熙拒绝了。
“有一个小丫头贴身伺候足够,在宫里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她不太想用嫂嫂身边的人。
金氏则暗暗琢磨,这小姑子在宫里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女官这身份听起来体面,到底不是正经主子。
思及此,她便没再坚持,“既如此,便听妹妹的,妹妹稍稍休息片刻,待晚饭时,我让人来叫你。”说着又叮嘱两个仆人,“田婆子、青杏,你俩好生伺候姑娘,若有半点怠慢,小心你们的皮。”
二人忙应是。
金氏离开后,陈盼熙让二人帮着自己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就一个樟木箱子,在宫里穿的衣服,大多数出宫都穿不了,她就没带出来,就几件贴身衣物和她这些年攒的五十两银子,再就是皇后娘娘赏得那匣子。
陈盼熙走到里间,将匣子打开,里面是薄薄的两张纸。
上面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如果在家住得不痛快,拿这钱能在城郊买个院子买块地,不至于没个去处。
陈盼熙剥开银票,下面是一张空白短笺。
陈盼熙手指微顿,拿起那短笺,反复摩挲,短笺背面有细细的云纹,这不是后宫文书所用纸张,而是东宫专用。
这意思是……让她不忘旧主,继续为东宫效力?
众人都知道她是皇后的提拔起来的,她不为皇后和东宫效力,也没别的选择。
陈盼熙把银票和短笺放回匣子,找了个隐秘的位置放起来。
不多时,有人来传话,源哥儿回来了。
陈盼熙便往上房去,
十年不见,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软乎乎喊着“姑姑”的小男孩,已抽条成了芝兰玉树般的小少年。穿着玉色襕衫,眉眼清秀,举止间带着初入学的青涩规矩。见了陈盼熙,他耳根微红,有些羞赧,却还是规规矩矩行礼:“侄儿问姑姑安。”
陈盼熙笑着让他起身,将备好的表礼给了他。陈源双手接过,道了谢,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往姑姑身上瞟。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问:“姑姑,宫里……是什么样子的?听说皇子们七八岁就已学完了四书,是真的么?”
“这我可说不准,”陈盼熙温声答,“皇子读书的事,自有先生们操心,连娘娘们都是不便多问的。”
“也是……”陈源恍然,随即又带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话的耿直,低声嘀咕,“听说宫里好些娘娘……都不大识字……”
话音未落,就被陈望昭狠狠瞪了一眼,“胡说什么?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源哥儿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了。
晚饭设在正房西次间,菜色甚是丰盛,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几道陈盼熙喜欢的菜。席间,陈望昭细细问了陈盼熙在宫中的经历,陈盼熙捡着能说的说了。
陈望昭又说了些家中琐事,长女出嫁、长子进学,又添了两个虎头虎脑的庶子,都是让人高兴的事儿。气氛倒也和睦。金氏更是殷勤布菜,言笑晏晏。
饭至半酣,陈望昭放下筷子,看向陈盼熙,缓缓道:“妹妹如今平安归家,我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大半。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不能再拖。父母去得早,长兄如父,这件事,为兄不得不为你操心。”
他顿了顿,见陈盼熙垂眸听着,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道:“隔壁的方大人,学识渊博,人品清正,官声极佳,难得的是,方大人十分欣赏妹妹的才情,妹妹这样的才女,就该找个心意相通,能与你吟诗作对的夫君。虽是续弦,但前头夫人并未留下子女,家中人口简单。以妹妹的品貌才情,又是宫中尚宫出身,若能……与方大人结缘,着实是四角俱全两全其美的婚事。”
金氏立刻在一旁含笑接话,“正是这个理儿!妹妹若过去了,就是当家主母,上头没有婆婆拘着,不知多自在!”
陈盼熙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神色却依旧平静,“不知这位方大人年纪几何?”
“方大人今年四十有七,”陈望昭像是怕妹妹嫌弃对方年纪大,忙不迭道:“方大人年纪虽然稍大了些,却是仪表堂堂,器宇不凡。”
金氏也道:“是啊,东街薛翰林的妹妹一心想嫁进方家做太太呢,薛姑娘今年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姑娘都能看上方大人,你陈盼熙二十五了,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陈盼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说得话却柔和,“哥哥嫂嫂为我的事这般操心,妹妹心里……实在是感念。只是,我才刚刚回家,与兄嫂一别十年,又逢年关,一心只想着和兄嫂安安稳稳、和和气气地过个团圆年。”她顿了顿,看向陈望昭,“妹妹还有许多体己话想和兄长说呢……这终身大事,总归是女子一辈子顶顶要紧的关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不如……等过了年再商议可好?”
她说着又看一眼好奇听大人说话的三个侄子,面上露出几分羞赧,“再说当着侄子的面,也不好讨论这些。”
说完,便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菜。
陈望昭和金氏对视一眼,看陈盼熙这态度,这事儿有戏,过年期间再慢慢劝也来得及,金氏就笑起来,“妹妹说的是,来,吃菜,我特地让厨房做了妹妹最喜欢的油焖大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