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大姑娘回来 ...
-
永宁三十年腊月，太后降下懿旨。
“女子韶华易逝，青春难再，凡内廷女官、宫女，无论品阶，超过二十五岁者，皆需出宫归家，奉养父母、自行婚配，以全人子之孝、伉俪之缘。钦此！”
六局之首的尚宫局女官陈盼熙，今年正好二十五岁。
太后旨意不得违逆，陈盼熙作为女官之首，更需以身作则。
行囊已经收拾妥当，该交接的印章、钥匙也都交接清楚，腊月二十九这日，陈盼熙换下了宫装，穿上一身民女的衣衫，前来坤宁宫向皇后辞行。
坤宁宫前丹墀下的雪早已扫净，光可照人，倒映着碧蓝的天与飞翘的檐角，也倒映出廊下那道挺拔静立的身影。
殿门打开，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沐春走出来，对着廊下的人福了福，“陈尚宫，娘娘请您进去。”
陈盼熙抬步走入殿中，殿内光线昏暗，沉香的气息裹着淡淡药味，银霜炭在巨大的铜鎏金熏笼里烧得正旺，殿内侍立的宫人都被这暖意烘得脸颊发红，唯独坐在暖炕上的皇后，仍是面色苍白。
陈盼熙在距暖炕约莫五步远的地方跪下，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平身，过来坐。”已经有宫人在暖炕旁放了脚榻，皇后娘娘示意陈盼熙坐。
陈盼熙应是，坐到了脚榻上，她微微仰着头与皇后说话，“娘娘昨夜休息得可好？”
皇后道：“昨晚前半夜外面刮风，吵的人心烦。寅时过才眯了一会儿。”
这两年皇后的身体每况愈下，今年又添了失眠的毛病，每晚至多睡一两个时辰。
“太医开的方子娘娘吃了大半个月，都不见效，该请太医重新来为您诊脉，想想别的法子。”陈盼熙道。
“本宫这病，太医院也是束手无策。”皇后道：“过完年，太子要去报国寺为本宫祈福，想必佛祖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会让本宫再多活几年。”说起太子，皇后面上露出温和慈爱。
皇后并不得宠，之所以能一直稳坐中宫，靠得就是她为皇上生下了嫡长子，也就是太子。
“娘娘且放宽心，等开了春，您多去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夜里便可睡得好些。而且李侧妃的产期也快到了，您抱上孙子，一高兴，身体就大好了。”陈盼熙笑道。
皇后闻言，面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这本是好事，偏偏有人看不得我们母子好……在皇上身边进谗言……”她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盼熙却已明白过来，太子与太子妃成婚已有五年，太子妃无子，晚两年进东宫的侧妃却已经有了身孕，自然有人说太子与太子妃不睦。
“太子妃体弱，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太后正是怕太子妃累着，才不叫她协理宫务。”陈盼熙道。
皇后一直想让儿媳帮着自己协理宫务，但太后和皇上却把这权力给了两位贵妃。
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后为此心中很是郁闷。但现在正好可以拿这件事作为太子妃体弱的证据。
太子妃无子，是太子妃的身体问题，不仅太子和太子妃感情好，连太后、皇上都体谅太子妃。那些捕风捉影，挑拨天家感情的人，才是其心可诛。
皇后看了陈盼熙一眼，点点头，“是啊，太子妃如今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眼神里重新聚起一点暖意，语气也轻松了些：“这些年有你在身边，本宫不知省了多少心思。你这一走，本宫着实不习惯。”
陈盼熙闻言，就道：“秦尚宫饱读诗书，行事恭谨周到，一定会尽心辅佐娘娘。”秦尚宫是接替陈盼熙的女官，是陈盼熙一手教出来的。
皇后颔首，又吩咐沐春，拿来一个匣子，递给陈盼熙。“你家里境况，本宫多少知道些。这些……你收着，莫要推辞。无论是添作妆奁，还是应急周转，总归是你自己的一份倚仗。”
陈盼熙忙跪下谢恩，接了那匣子，很轻，里面八成装的是银票。她眼眶有些酸涩，“臣入内廷这些年，能得娘娘教诲提携，已是天大的福气，临行之前，娘娘还为臣思虑至此，如此厚恩，臣此生绝不敢忘。”
说到最后，陈盼熙声音有些哽咽。
当年兄长送她入宫，是希望她能以才华吸引皇上，当上娘娘。父母早逝，长兄如父，陈盼熙无法违抗兄长的意愿，进宫做了女官。但她深知做妃嫔的不易，更不愿意伺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她原本做好了默默无闻做几年小女官的准备，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再谋别的前程。然而，皇后娘娘却没有让她的才华埋没，引导她，提携她，让她成了宫里地位最高的女官之一。
如今要离宫，皇后又为她打算，陈盼熙如何能不感动？
皇后抬手，示意她起来，“多得本宫就不说了，你是个有主意的，本宫相信你能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好。”她顿了下，“你若得空，便去平阳侯府坐坐吧，也不知书安、书宁她们过得如何，本宫也不好经常召她们到宫里来。”
皇后的长姐杜氏嫁给了老平阳侯，为老侯爷生下一子二女，生第四胎时难产，母子俱亡。五年前老平阳侯也已病逝，杜氏所生长子周肃继承爵位，眼下正在外领兵。
皇后挂念外甥女是一方面，同时也希望陈盼熙出宫后能有个倚仗。
她以前倒是想过把陈盼熙指给自己那外甥为妻，陈盼熙家境虽不富裕，但品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最难得的是聪明通透，又受自己与东宫的提拔，最是忠心可靠，嫁入侯府既可主持中馈，也能帮着侯府更好的辅佐东宫。
偏偏自己那不开窍的外甥拒绝了，说什么战事未平，无心成家。
没过多久，他便接替老平阳侯去镇守北疆，这婚事也便作罢，陈盼熙仍留在尚宫局辅佐自己。
平阳侯府这倚仗比银钱更珍贵，陈盼熙再次叩首。“臣……虽在宫外，此心依旧系于娘娘左右。万望娘娘保重凤体。”
皇后颔首，“去吧，和家人一起团团圆圆过个年。”
陈盼熙应是，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方起身告退。
回到住处，早有尚宫局的其他女官在这里等候，给她送行。
陈盼熙不想耽误大家的差事，只简单嘱咐两句，便说家里来接她的马车快到了。
众人只好散去，只一个小宫女帮她把箱子送到了宫门口。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将那片金碧辉煌与无形的枷锁一同隔绝在内。陈盼熙深深吸了一口宫外凛冽而自由的空气。
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青篷小车，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在这皇城根下，与往来勋贵家那些华盖宝驹、描金饰玉的香车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车辕旁站着一位老者，一边跺脚取暖，一边不时朝宫门张望，他一眼瞧见了陈盼熙，快步迎了上来。
陈盼熙也激动地加快了脚步，“白叔！”
“阿弥陀佛，十年未见，大姑娘竟出挑成了天仙模样，老奴都不敢认了！”白叔说着，不由老泪纵横。
“您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硬朗。”陈盼熙一时心情五味杂陈，十年过去了，怎会没变？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派了白叔这么个老家奴来接她，自己没能实现兄嫂的期望，当上娘娘，提携家人，兄长至今仍是个从七品的国子监博士。
陈家祖籍扬州，在当地也算略有薄产，但父亲、兄长读书举业格外费钱，父亲考了二十年才考中举人，一天官也没来得及做，就病死了。
兄长陈望昭在读书上更有天赋，十五岁进学，十八岁进士及第，先是在翰林院做五经博士，后又调到国子监。清贵是清贵，但这差事既没油水也没实权。
“还住城东那宅子么？”陈盼熙坐上马车，好奇问了句。她入宫前，家里住在城东一个两进的宅子里，那宅子不算大，兄长的两个儿女只能和陈盼熙挤在一个院子里住。
白叔一面小心驾车，一面笑道：“那宅子早几年就卖了。大爷如今在城北置了处三进的新宅，宽敞亮堂得多！”
陈盼熙闻言，微觉讶意，城北住得大多是达官贵人，房价要比其他地方更贵，以兄长的俸禄，想在城北买个三进的宅子，可没那么容易。
她暂时压下心中疑惑，只叮嘱白叔，“路上雪滑，行得慢些也无妨。”
车轮缓缓转动，路过皇宫外最热闹的大街，喧嚣的市井声透过不算严实的车壁隐隐传来，是陈盼熙久违的、属于宫墙外的鲜活与嘈杂。
她轻轻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熟悉的街景在眼前缓缓掠过，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老树被砍了，但大致的轮廓还在。
临近除夕，街上许多店铺前都挂了红灯笼，还有的提前贴了桃符。
马车穿过熙攘街市，转入更为开阔肃静的坊巷。两旁皆是高墙深院，一扇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彰显着主人的不凡身份。
不多时，外头传来白叔略带自豪的声音：“大姑娘，前头就到了。咱们新宅就在这条街上，邻舍便是翰林学士方大人的府邸。”
方大人？陈盼熙略一思忖，便猜到应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方许平。她在宫中时，曾听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提及，此人学问渊博，为几位皇子讲授《资治通鉴》，是清流中颇有分量的人物。兄长一个从七品的博士，竟能与正四品的侍读学士毗邻而居，当真是出息了。
这念头刚闪过，马车已稳稳停在了陈府门前。门房眼尖，见是白叔驾车，不待吩咐便连忙敞开了正门，一面朝内急急通传：
“大姑娘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