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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生之初尚 ...

  •   一个月八两,一年就是九十六两。

      陈盼熙不太确定平阳侯府上一任塾师的束脩是多少,但据她了解,之前兄长给源哥儿请的业师,一年的束脩是八十两。那位业师还是一名老举人,曾经带出过进士的。

      再加上侯府昨日送去的那些东西,这束脩当真不少了。

      陈盼熙有些惶恐,毕竟她在宫里这些年,哪怕四年前晋升为正五品尚宫,名义上每个月禄米一百九十石,但要折布折钞,到手就三分之一,一年下来能有七八十两就不错了。

      陈盼熙当了三年女官,最后就攒了五十两,这当然和她出手大方,又不收贿赂孝敬有关,但大部分的女官宫女,情况比她更糟糕,像朱安萍,出宫时手里就十几两银子。

      她本来想推辞一番,却听外面丫鬟通传,四位姑娘来了。

      陈盼熙回头瞧见为首的大姑娘书安,又不由想起那个梦。

      她可不只是教四位姑娘琴棋书画,还得费点别的心思。那这每个月八两的束脩,倒也是应得的。

      待几人见过礼,陈盼熙才道:“实不相瞒,我刚出宫,要添置的东西不少,确实需要银子,也不好总麻烦兄嫂,若府上方便,可否先按半年支取?”

      梦里,大姑娘书安和宋隐生私定终身在清明节后,徐夫人知情大概在五月。若梦境是真,半年时间足以验证她是否能改变书安的命运。

      徐夫人笑,“当然可以,”说着,立刻让江嫂子去取了五十两银子来。

      陈盼熙接过那袋颇有分量的银子,心中一定,再次郑重道谢。又略说了几句明日课业的安排,便起身告辞。

      徐夫人让姑娘们代送。出了正院,二姑娘书宁脚步轻快地凑到陈盼熙身边,笑吟吟道:“陈姐姐,我和永嘉伯府的几位姑娘约了打马球,姐姐可要一同去?”

      贵女们的游戏,陈盼熙不好去,于是含笑婉拒:“今日还有些私事要办,改日再瞻仰二姑娘的马上英姿。你且去玩,务必注意安全。”

      书宁也不强求,应了一声,就先回后面去换衣服了。

      三姑娘有些艳羡地瞧着,“可惜我不会打马球,二姐不带我去。”说着看向陈盼熙,“陈姐姐会打马球么?”

      陈盼熙摇头,“我小时候生活在扬州,那边不太流行这个,到京城后不久就入宫了,也没机会学。”

      “那下回让书宁教你们。”大姑娘书安道:“兄长前年教过我俩,我学得不好,书宁却是爱上了打马球,隔三差五的就约永嘉伯府那几个姑娘出去。”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多出去活动活动也是好的。”陈盼熙道,书宁身材高挑,性子也活泼爽利,的确更有将门之女的气质。

      几个姑娘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就送到了二门才分开。

      陈盼熙登上马车,却没立刻回府,而是吩咐白叔,去烂面胡同。

      正值用午饭的时候,朱记糕点铺子里的客人并不多,只一个伙计守着。

      这人认识陈盼熙,见她来,立刻往里面迎,“我们夫人在后面。”

      朱安萍正用午饭,见陈盼熙来,听她说还未用饭,就让厨娘又下了一碗面来。

      “我们这儿吃的简单,跟宫里的没法比。”安萍道。

      厨娘做的是最简单的阳春面,陈盼熙端起碗,笑道:“既已出了宫,就再不能和宫里比。”她尝了一口面,“这面十分清爽鲜香,正合我的胃口。”她故意道:“其实我这个时辰来,就是存了蹭饭的心思呢。”

      朱安萍也笑,“那你天天来,我这儿人多,保证每天都有饭。”

      待二人吃完饭,朱安萍才从伙计们吃饭的地方叫来一个少年,那少年见了陈盼熙,双膝一弯,就要跪下磕头。

      “丰儿给恩人磕头!”

      陈盼熙忙扶住他,“不必多礼。”她上下打量丰儿,“你身子好些了么?”

      “已经大好了,我来这儿之后,夫人又给我抓了一副药,我现在已经能干活儿了。”

      朱安萍道:“我先让他在后厨打打杂,都不是特别累的活计。”

      丰儿忙道:“夫人,我已经大好了,我什么都能干。可以扛面粉,和面……”

      陈盼熙和朱安萍都说,不用急着干重活。

      陈盼熙原本还想让丰儿帮她打听点消息,但这少年长得确实清秀漂亮,在人群里太惹眼了,万一撞上巡逻的官兵或者是方家人,事情倒麻烦了。

      陈盼熙想了想,还是先把丰儿留在了朱安萍这里。

      她又和朱安萍说了自己在侯府坐馆的事儿。

      朱安萍道:“侯府那种地方,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敢轻易打交道的,别说去给姑娘们做老师了,就是去做厨娘,都怕做的不好,让贵人们不满。你不一样,你常在皇后娘娘跟前侍奉的,见得贵人多,在这些高门贵女面前不露怯。”

      “姐姐别这么说,你做点心的手艺,宫里的娘娘们都夸过呢。”陈盼熙道:“我今儿来,正是想买些糕点,明儿带去给夫人和姑娘们尝尝,若姑娘们喜欢,定然会常来买的。”

      朱安萍闻言,便知这是要给自己揽生意,她有些惶恐,“侯府定然有会做糕点的厨娘,哪儿能看上外面买的?”

      陈盼熙道:“这不今儿早上我才听三姑娘说,府上厨娘做的糕点吃腻了,想换换口味,我就跟她们说,我在宫里认识的姐姐,最会做点心了,她们都想尝尝你的手艺呢。”

      听她这么说,朱安萍才答应下来,亲自做了几份朱记特色的糕点。

      陈盼熙又说起想去京郊寺庙拜佛之事,“上回听侯夫人说,玉佛寺香火旺,姐姐可曾去过?”

      “我倒是没去过,只听说那里求姻缘很灵验。”朱安萍说着笑看陈盼熙,“妹妹倒是可以去拜一拜。”

      陈盼熙没听出朱安萍话中的打趣,只是在想,既然求姻缘灵验,香客之中,年轻的小姐必定是大多数。

      偏偏宋隐生要在这样的地方读书备考,莫非是有意为之?

      陈盼熙想了想,看向朱安萍,“待过两日天气好,姐姐可否陪我去那玉佛寺拜拜?”

      朱安萍含笑点头,“好啊,你提前一日告诉我,我把铺子里安排好。带上我闺女,就当出去踏青了。”

      二人约定好,陈盼熙拿上朱安萍做的点心,又硬留了点心的钱才离开。

      次日,陈盼熙仍按时来到平阳侯府,正式上课前,几个小姑娘先一边尝陈盼熙带来的点心,一边听二姑娘书宁分享昨日打马球的经历。

      原来昨日不仅永嘉伯府的几位姑娘到了,他们府上的二少爷、三少爷也在。

      说到这府上的两位少爷,书宁忍不住撇嘴,“那两人颇有几分纨绔习气,十五六岁的人,既不去族学读书,也不去军营历练,整日不是跟着姐妹们厮混,就是去戏院酒楼。”

      陈盼熙并另外三位姑娘闻言,都微微蹙眉。

      四姑娘道:“既知姐姐要去,他们怎地还跟去?这实在有些……”

      虽说两家算是世交,但那府上的少爷都到了适婚年纪,实在不合规矩。

      陈盼熙点头,问书宁,“永嘉伯府的姑娘们怎么说?”

      “她们说兄长是怕我们几个姑娘家在外玩耍不安全,特地来保护我们的。”书宁道:“可是好几个嬷嬷丫鬟在,又是我们常去的马场……算了,不说这个,反正他们也不是每次都去。”

      闲话片刻,点心被撤了下去,陈盼熙开始讲今日的内容。

      这几日借着教习琴曲,她常会穿插着讲些曲谱背后的典故。今日要讲的是《胡笳十八拍》。

      她端坐琴前,指尖落下,勾挑出几个低回压抑的散音,仿若塞外呜咽的风,又似压抑至极的抽泣,瞬间便将书房内轻松的气氛驱散,代之以一种沉郁的基调。

      “《胡笳十八拍》传为汉末才女蔡文姬所作。其父便是大名鼎鼎的学者蔡邕。她出身名门,自幼博学能文,精通音律,本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闺秀。然而,生逢汉末乱世,董卓之乱,匈奴南下。文姬不幸被掠至塞外,落入南匈奴左贤王之手。这一去,便是整整十二年。” 陈盼熙不疾不徐地讲道:“十二载寒暑,她身处异族,语言不通,习俗迥异,举目无亲。日夜所闻,唯有是胡笳悲鸣。”

      陈盼熙看向面前的四位姑娘,“不知姑娘们可曾学过这篇文章?”

      四位姑娘纷纷点头,书安为首,轻声念道:“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终于,曹操平定北方,念及与蔡邕旧谊,用重金将文姬赎回。归汉,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代价是,” 陈盼熙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必须留下两个年幼的胡儿,独自南归。《胡笳十八拍》最摧人心肝处,便在于此——‘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

      大姑娘书安低垂着眼眸,蔡文姬的命运,让她心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身为女子,生逢乱世,何其不易?原以为北方平定后,她便无忧虑,谁料,却要做更加艰难的抉择。

      “我读过些三国前后的史书杂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二姑娘书宁沉默良久,开口道,语气复杂:“和那些无声无息湮灭在乱世尘埃里的女子相比,蔡文姬能被赎回,能将她的血泪谱成曲子传世,让后人知道她曾那样活过、痛过……从某种角度看,她或许,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话一出,旁边正自伤感的三姑娘愣住了,“是啊,至少她还活着。”

      陈盼熙则道:“是她选择了活着,无论塞外风寒如何刺骨,无论思乡念子如何噬心,无论归汉之路背负着多少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撕裂……她不曾放弃性命。不止如此。归汉后,她承父遗志,凭着记忆,将战火中散佚的四百余篇家藏古籍逐一默写记录,使之得以流传。血泪谱成了《胡笳十八拍》,学识化为了传承的文脉。这,是她用那‘活下来’的生命,所做之事。”

      大姑娘书安抬眸,看向陈盼熙,那目光深处,仿佛有什么被这番话语骤然点亮,又迅速沉入更幽微的思绪中去。

      陈盼熙从蔡文姬的遭际,讲到汉末三国的离乱,最终又将话题收回到《胡笳十八拍》这首曲子上,一句句讲解指法和节奏,今日的功课,便是练习前半段。

      午后,四位姑娘各自回了闺房练习。静谧的院落里,断续的琴音从不同窗口流淌出来,生涩处难免磕绊,随着反复练习,逐渐有了雏形。

      每当那如泣如诉的音调从自己指下响起,抚琴的姑娘便不由得心神一恍,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在绝境中挣扎、在撕扯中抉择,却始终未曾放弃书写与弹奏的坚韧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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