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诅咒》Xylan

7、沉海

　　初时，夏释还能看见漫天飘洒的雨丝，细密地连接着灰暗的天与地。可渐渐地，他察觉到异样——明明能看见雨滴落下，可他自己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湿意。

　　他的惊疑尚未宣之于口，更奇诡的变化发生了——视线所及之处，开始弥漫起雾气。起初只是薄如轻纱，缠绕在街角巷尾，很快，雾气便浓郁起来，翻滚着、堆积着，吞噬了周围的建筑、树木……一切熟悉的景象都在雾中迅速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世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和前方那抹稳定移动的橙色身影。夏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开口询问，声音却被浓雾吞没，连回音都没有。他只能紧紧盯着虞秋的背影前行。空间仿佛被扭曲，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前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如同幕布般向两侧缓缓分开。

　　一片浩瀚无垠的、透着死寂黑蓝色的水域，骤然撞入眼帘。

　　海？

　　夏释彻底呆住了。这城市……怎么会有海？而且还是如此宽阔、如此……不祥的海。海水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黑蓝，水面平静得近乎凝固，一层若有似无的、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

　　阳光无法穿透这厚重的颜色，整片海域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的寂静里，仿佛这片海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宝物，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虞秋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漆黑的海水走去。

　　“等、等等！那是海！我们会淹死……”

　　虞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他没有解释，只是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夏释的手腕。那手冰凉，力道大得惊人。夏释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虞秋拉着踏入了那黑蓝色的海水之中。

　　预想中的冰冷和窒息并未到来。海水温柔地包裹住他，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又在他周身形成一个透明的、无形的气泡，将他与海水隔开。他能呼吸，能看见，却没有一滴水沾湿他的衣衫。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身旁的虞秋。更令他灵魂震颤的一幕发生了——虞秋身上那身古怪的橙色衣袍仿佛融化了般，化作点点橙金色的光晕消散。他自腰部以下，鳞片迅速蔓延、覆盖，延伸出一条修长、有力、线条极其优美的巨大鱼尾！

　　那鱼尾足有三米多长，尾鳍宽大飘逸，像是月光凝结的薄纱。幽蓝的鳞片间点缀着星子般的银白光点，随着水流明灭不定。

　　鲛人？！

　　古老传说中的生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恐怖片都更直接、更颠覆认知。虞秋的面容在深海微光中显得愈发精致冷冽。他看了夏释一眼，确认那气泡完好，便不再耽搁。

　　巨大的鱼尾猛地一摆！没有溅起多少水花，但一股强劲的推力传来，虞秋带着他，朝着海洋深处疾射而去。速度太快，周围的景象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深沉的墨色中，渐渐浮现出轮廓——那是一座宫殿。

　　并非东方亭台楼阁的样式，而是更偏向复古的欧式风格，巨大的石柱巍然耸立，拱门高阔，尖顶没入上方更深的幽暗之中。

　　整座宫殿由某种苍白如骨、却又隐隐透着珍珠般光泽的奇异石材构筑而成，上面雕刻着繁复华丽、却透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图案——缠绕的海藻、狰狞的海兽、还有……一些夏释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的符文。

　　宫殿寂静得可怕。没有守卫走动的声响，没有宫廷乐声，甚至连水流声在这里都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虞秋带着他，径直游向宫殿正面那扇最为高大、紧闭的金属巨门。门上雕刻着一只巨大的、俯瞰众生的眼睛，瞳孔处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正冷冷地“注视”着来者。

　　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内，是两列身着复古欧式铠甲的……鲛人侍卫。

　　他们比虞秋更加高大魁梧，铠甲覆盖全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手中的长戟寒光凛冽。

　　当虞秋带着夏释游入门内时，所有的侍卫头颅低垂，姿态恭敬至极，那是对上位者发自内心的敬畏。然而，夏释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强大的鲛人侍卫，在敬畏虞秋的同时，他们的目光……却都在极力回避着自己。不是忽视，而是一种近乎惶恐的、不敢直视的闪躲，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令他们恐惧或禁忌的气息。

　　虞秋对此视若无睹，鱼尾轻摆，径直穿过长长的、由巨大石柱支撑的幽深殿堂。最终，他们停在了殿堂的尽头。那里有一个高台，高台之上，是一张由整块黑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而华美的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仅仅是看到那个身影的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便压了下来，让夏释呼吸一窒，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那是一个男性。墨色的长发未经束缚，自然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他肤色是一种冷玉般的白。他穿着样式更为古老繁复的深蓝色长袍，袍子上用银线绣满了星辰与浪涛的纹路。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锋利，五官深邃立体，却透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漠然与威严。那双眼睛仿佛囊括了整个深海与夜空，平静无波，却蕴含着足以掀起灭世海啸的力量。

　　他身下，那一条比虞秋更加庞大、更加华美的鱼尾。那鱼尾长达四米有余，鳞片如同浓缩的夜空，墨蓝的底色上，流淌着细碎的、如同星河般的银色与紫色光晕，那些光晕缓缓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海神——塞维娅·澜川·艾堎。

　　虞秋在王座下方停住，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陛下，人带来了。”

　　塞维娅·澜川·艾堎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夏释身上。那一瞬间，夏释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深海凝视。

　　海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并未开口，只是那样看着。

　　夏释不记得他。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这张威严而完美面孔的记忆，没有任何关于这片深海宫殿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