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诅咒》Xylan

6、白色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寸步难行。窗外的一切都是扭曲的、模糊的，红的、绿的、黄的灯光融化在雨幕里，像鬼魅的眼睛。

　　夏释坐在后座，身体僵硬。那股从片场出来就萦绕不散的恐惧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疯狂地膨胀、发酵。这次，不是对着祁赦了。

　　那是一种更庞大的恐慌。他坐立难安，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这场下不完的雨。蒋舟静诡异的死。对偶像莫名的恐惧。还有……还有母亲。

　　他猛地想起昨天离开医院时，妈妈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妈永远等着你”。当时只觉得温暖，此刻回想起来，那笑容底下，是不是也藏着一丝他没能看懂的勉强？

　　她最近的气色……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好多了”吗？

　　“师傅，能不能快点？”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小伙子，不是我不想快，你看看这路况，这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夏释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来电。这应该让他安心，可不知为何，那沉默的黑屏却更让他心悸。

　　不要响。手机千万不要响。妈妈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张姐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只是一条普通的APP推送通知，“叮”的一声轻响。夏释整个人剧烈地一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仿佛那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不，不能看。不敢看。

　　理智的弦，在越来越浓的恐惧和越来越不祥的预感中，啪地一声，断了。

　　“停车！”

　　“这儿不能停，而且外面下这么大雨……”

　　“我说停车！！！”

　　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夏释的手已经抓住了门把手。

　　司机被他眼中的绝望骇住，下意识踩了刹车，车子在积水中猛地一顿。夏释已经用力推开了车门，瓢泼的冷雨瞬间将他吞没。

　　他冲进了雨幕，朝着医院的方向，没命地奔跑。鞋子踩在深深的积水里，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路，只是凭着本能和记忆，在车流和人行道的缝隙里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他不敢停。

　　手机在湿透的口袋里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铃声，像丧钟一样敲打着他的耳膜。

　　不要响！求你不要响！！

　　他不敢去碰，只是咬着牙，拼尽全力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

　　医院那栋熟悉的白色大楼，在灰暗的雨幕中渐渐显露轮廓。冲进住院部大楼，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湿透的鞋子踩在水渍上发出的“啪嗒、啪嗒”声。

　　他踉跄着冲向那间熟悉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妈妈温柔的询问，也没有张姐唠唠叨叨的安慰。只有一片死寂，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沉默地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

　　夏释的脚步停在门口，浑身的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个护士转过身，看到了他，脸上有同情，也有职业性的平静。

　　夏释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嗡嗡地响彻他的脑海。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病床上，朱云艳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仪器已经被移走，只有床头柜上，还放着他昨天带来的、那个被细心擦干净的进口苹果，红得刺眼。

　　夏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在地面洇开深色的水痕。他没有扑过去，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

　　耳鸣声越来越大，淹没了外界的一切。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眼泪呢？没有一滴泪水流下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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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的程序，像是设定好的冰冷代码。夏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联系殡仪馆，选墓地，答谢为数不多前来吊唁的亲友，处理医院的手续……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骨灰盒被安放在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墓穴里，泥土重新覆盖上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永远会笑着说“妈永远等着你”的人，真的不在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行人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这庞大城市里，又一个失魂落魄的影子。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毫无预兆地，一个画面猛地撞进他的脑海——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身线条凌厉，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是错觉吗？因为太累？

　　可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朝着马路中央走去。一步，两步……

　　耳边的车流声似乎变得遥远，红绿灯的变幻也失去了意义。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个刚刚在脑海中闪现过的车道。然后，他看到了。真的有一辆车。

　　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正从远处的弯道拐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这个路口冲来！

　　夏释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感到恐惧，只是站在原地。

　　要死了吗？也好。

　　就在那白色的死神即将吞噬他的前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后方袭来，死死箍住了他的腰，将他狠狠向侧后拽去！

　　“呼——！！！”

　　那辆白色越野车几乎是擦着夏释刚才站立的位置冲了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车子冲过路口，转瞬间消失在街角。

　　夏释踉跄后退好几步，后背撞进一个坚硬却带着奇异暖意的胸膛。他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猛地回头——救了他的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非常奇怪。

　　一身样式古朴的橙色衣袍，材质看起来非丝非麻，袍袖宽大，衣襟交叠，腰束同色系宽带，上面似乎有暗银色的、水波状的纹路。

　　这身打扮，放在任何一个现代街头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诞，可穿在这个人身上，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清冷孤高的气质。

　　他的脸很小，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乍一看甚至有些少年气，但那双眼睛——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只冷着脸、对周围一切都兴致缺缺的小松鼠。

　　“你……谢谢你……”

　　橙衣男子松开了箍着他腰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夏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不能死。”

　　“……什么？”

　　“我说，你不能死。”

　　“为什么？” 夏释下意识追问，“你是谁？”

　　橙衣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甚至没有再看夏释，而是微微侧头，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跟着我。”

　　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步伐不疾不徐，那身扎眼的橙色衣袍在灰扑扑的街头格外醒目。夏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不能死？跟着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神经病？还是……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和这个古怪的人，有什么关联？

　　“等等！” 夏释追了上去，挡在虞秋面前，“你到底是谁？刚才那辆车是不是有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橙衣男子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很危险，刚才不是意外。而我，负责确保你活着。至于我是谁，你可以叫我虞秋。”

　　虞秋？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危险？什么危险？谁要杀我？” 夏释更加混乱，母亲刚去世的悲痛和接连的诡异事件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掏出手机，手指却因为脱力和后怕而微微发抖，“我凭什么相信你？我警告你，你再不说清楚，我、我就报警了！”

　　虞秋看着他颤抖的手指，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报警没用。他们处理不了涉及‘那边’的事。”

　　“‘那边’？哪边？” 夏释追问，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这个虞秋，虽然打扮古怪，说话也莫名其妙，但身上有种……非人的气息。不是凶恶，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漠和笃定，让人下意识地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虞秋似乎不打算再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自己做出决定。最终，夏释缓缓放下了手机。

　　“你……你要带我去哪？”

　　虞秋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继续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仿佛笃定夏释会跟上。夏释在原地僵立了几秒，看着那抹在灰暗城市背景中异常刺眼的橙色身影渐行渐远。

　　最终，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