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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恐惧 ...

  •   三天,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势滂沱,天似破窟,灰云低压,白日晦暗如黄昏。

      抱怨变成了嘀咕,带着些不安。到了第三天,连最迟钝的人也觉察出不对劲了。这雨下得久而匀,仿佛无起亦无终。

      气象台的预报从“局部暴雨”变成“持续性强降水”,再到后来,播报员的语气里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困惑和一丝迟疑。

      “目前,一股异常稳定的低压系统盘踞在本市上空,与西南暖湿气流持续交汇,造成本次罕见的、持续时间较长的降水过程……”

      “具体成因……我们仍在进一步分析中。”

      摄影棚里,空气湿漉。原本计划的外景戏全部泡汤,只能临时调整,挤在有限的几个室内场景拍摄。进度被打乱,所有人的情绪都像这天气一样,蒙着一层阴郁的烦躁。

      夏释穿着戏服,坐在休息区的角落,手里捧着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侧——祁赦。后者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吴攸站在他旁边,正低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似乎是密密麻麻的日程和舆情监测。祁赦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诡异的,不仅仅是停不下来的雨。昨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透过层层雨幕,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连环杀人犯蒋舟静,死了。

      发现她遗体的时间,精确得令人头皮发麻——就在这场连绵暴雨开始前的十分钟。地点是她临时藏身的、城郊一处废弃多年的老式筒子楼单间。

      死因:水银中毒,自杀。

      但现场……用最早赶到、经验最丰富的老刑警事后脸色发白的话来说——“邪门”。那间不过十几平米、肮脏破败的屋子里,除了蒋舟静以极其痛苦姿态蜷缩在地上的遗体,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壁、甚至低矮的天花板上,都用暗红色的、似乎是鲜血混合了某种颜料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忏悔,不是控诉,不是任何与她自己或受害者相关的信息。那铺天盖地、癫狂般重复书写的,是一个距今已数百年的古代帝王的名讳——季北溪。旁边往往还跟着他的表字:日暮。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触目惊心的字迹照片,以及“自杀”、“水银”、“暴雨前十分钟”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氛围。

      蒋舟静是谁?一个27岁、身高179公分的女人。近两年来,让整个城市乃至周边地区警力都焦头烂额、闻之色变的连环杀人犯。她选择的目标,无一不是身负罪孽的“恶棍”——贪污巨额善款的基金会负责人、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富二代、长期家暴并最终失手杀死妻子的商人……每一个,似乎都“死有余辜”。

      但她的手法,却残忍到令人发指。她从不急于杀死猎物,而是热衷于漫长的、精细的折磨,从□□到精神,一点点摧毁,让受害者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走向死亡。

      这种“以暴制暴”的极端方式,甚至一度在社会上引发了隐秘的、扭曲的崇拜与争论,但也让她的行为更添几分非人的恐怖。

      这样一个冷静、残酷、执行力极强的女人,怎么会用如此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又为什么,要在死前,用如此震撼的方式,写满一个古代暴君的名字?

      季北溪……夏释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中学历史课上的反面典型。史书记载,这位北胤朝的天佑帝,容貌俊美无俦,堪称逆天,但性情之暴虐、多疑、冷酷,同样逆天。

      弑父杀母,屠戮兄弟,在位十年,诛杀大臣、牵连平民无数,血债累累。王朝最终在农民起义的烽火中崩塌,他本人于城破之日饮鸩自尽。唯一一点算得上是“人性闪光”的事迹,还是他年少未登基时,曾偶然救济过一户濒临饿死的农家,那时的他,史笔描述为“犹存赤子之心”。

      一个几百年前、恶名昭彰的暴君,和一个现代社会的连环杀手,死亡,以及这场下了三天还不见停的、透着古怪的暴雨……

      各种零碎的、令人不安的细节在夏释脑子里盘旋。他下意识地又看向祁赦的方向。祁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摄影棚高窗外那一片雨幕。他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吴攸已经停止了汇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低声道:“祁哥,蒋舟静那事……舆论虽然被暂时压着,但各种猜测已经起来了,尤其是那个名字……我们得格外小心,任何不必要的关联都会被放大。”

      祁赦没有立刻回应,半晌,才缓缓转回视线,声音平静无波:“戏还得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戏服的衣袖:“下一场该我了。”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

      副导演拿着喇叭在喊准备下一场戏。嘈杂的人声重新涌起,掩盖了窗外哗哗的雨声。夏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剧本上。

      今天的戏份只有一点他和祁赦的对话。剧本上不过寥寥几句,是康严在宴会上不小心冲撞了祁赦饰演的“林先生”,几句略带惶恐的道歉和对方轻描淡写的回应。

      按理说,应该是最轻松不过的一场。可夏释却觉得比昨天扇那一巴掌还要难熬。他站在布景的廊柱旁,手里捏着道具酒杯。不远处,祁赦已经就位。

      明明只是正常的候场,明明祁赦的表情和昨日并无二致,甚至因为不用拍对手冲突戏而显得更松弛些。可夏释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一股没来由的、强烈的惧意,正细细密密地漫上来。

      他怕他。

      这个认知让夏释自己都感到荒谬和难堪。

      明明对方是自己的偶像,是他在无数个疲惫夜晚看着照片汲取力量的人;

      明明昨天他还帮了自己,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开解,甚至在自己失控大哭后,还出言调侃安慰;

      明明近距离接触下来,知道祁赦本人其实并不摆架子,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

      可……就是怕。那不是对前辈的敬畏、对顶流身份的紧张,甚至不是昨天那种“我打了偶像”的恐慌后遗症。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像林间的小兽,嗅到了顶级掠食者无声无息靠近的气息。

      即便对方尚未展露獠牙,甚至只是慵懒地漫步,那股深植于血脉中的恐惧,便已先一步炸开了每一根寒毛。

      夏释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他看着祁赦,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毫无关联的画面:巴掌、红痕、吻……

      这些画面和眼前祁赦平静的侧影重叠、扭曲。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令他自己都毛骨悚然的错觉——仿佛下一秒,那个穿着得体的男人就会转过头来,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向他,然后……瞬间夺走他的生命。

      不是暴力,不是愤怒,可能只是轻轻一瞥,或者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这想法太可怕,也太莫名其妙了。夏释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是祁赦,是偶像,是同事,昨天还帮过你,别胡思乱想!

      “准备了——两位。” 导演的声音传来。

      夏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康严”的状态。他只是个冒失的、有点胆小的富家少爷,不小心撞到了惹不起的人物,惶恐道歉是正常的。

      Action!

      他端着酒杯,按照走位,略显匆忙地转身,“不小心”撞到了正好经过的祁赦身上。酒杯里的液体晃出几滴。“对不起!林先生,实在对不起!我、我……” 他立刻躬身,台词脱口而出。

      祁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例行公事的打量。可就在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夏释后背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眼睫颤抖得厉害。

      而祁赦,似乎将他的颤抖理解为了角色应有的恐惧。他抬起手,随意地掸了掸被溅到些许液体的西装袖口,优雅而缓慢。而现在,夏释却荒谬地觉得,那只手下一秒就可能扼住自己的咽喉。

      “无妨。下次小心些。”

      他说完,没再多看夏释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卡!很好,过了!”

      戏结束了。不过十几秒的接触。

      夏释却僵直地站在原地。直到场务过来收拾道具,碰到他的胳膊,他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眼,去寻找祁赦的身影。

      祁赦已经走到了休息区,吴攸立刻迎上去,递过水杯和毛巾。他似乎低声对吴攸说了句什么,然后接过水杯,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夏释这边扫了一眼。

      夏释却几乎窒息。他到底在怕什么?夏释自己也完全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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