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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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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死寂。那些鲛人侍卫,连同虞秋,都已无声退去。夏释站在冰冷的殿堂中央,渺小得如同尘埃,他低着头,大脑里一片混乱的嗡鸣。
王座之上,艾堎静静地看着,目光穿透了“夏释”这具凡俗的皮囊,许久,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响起:“汝原本的名字,是塞尔斯·繁尼亚·余比。预言之神,吾之血亲,吾之胞弟。”
夏释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完美得不似凡俗、威严如亘古深海的身影。荒谬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夹杂了一丝微弱的悸动。
他看着艾堎,没有说不接受,也没有说接受。他无法接受,因为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可他似乎……也无法断然拒绝。
在原本属于“夏释”的那个世界里,他几乎已经一无所有了。相依为命的母亲骤然离世,微薄的事业,暗淡的未来……
而“塞尔斯·繁尼亚·余比”……这个陌生的、与神祇相连的身份,像是一个巨大而沉重的谜团,突兀地塞进了他残破的生命里。
艾堎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给出回应。他缓缓从王座上起身,那条长达四米、如同浓缩夜空的华美鱼尾轻轻摆动。他自高台而下,悬浮于离地寸许之处,朝着殿堂一侧的偏门而去。
“随我来。”
夏释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那无形的屏障依旧保护着他,让他能在深海中自由呼吸行动。
穿过偏门,是一条更加幽深、两侧墙壁刻满星辰与预言符文的漫长回廊。蓝色的火焰在这里变得稀疏,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艾堎鱼尾上流动的星河微光,照亮前路。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紧闭的石门前。门上没有复杂的雕刻,只有中央一个简单的、由螺旋纹路构成的符号,散发着微弱的紫色荧光。
艾堎伸出手,指尖轻触那个符号。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静谧的气息,从门内弥漫而出。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房间中央,一个缓缓旋转的、由纯净水晶构筑的透明平台。平台上,静静悬浮着一个身影。
夏释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个鲛人。身形修长,比例完美,静静地悬浮在平台上方,仿佛沉睡了千年万年。他的容貌……与夏释有着惊人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同样是精致的五官,但线条更加柔和,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郁与疏离感,即使紧闭着双眼,也给人一种易碎而遥远的感觉。
鱼尾长三米,主体是一种深邃而神秘的暗紫色,如同暮色降临前最浓重的那一抹天际。鳞片如同流淌的极光,夹杂着银白、靛蓝和暗金的细微光点,光点缓缓明灭,仿佛呼吸。尾鳍宽大而飘逸,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边缘流转着星砂般的微光。
这具躯体本身,散发着一种纯净的、不容亵渎的神性光辉。他完好无损,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
那是……另一个“他”。
艾堎停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具悬浮的神体上:“吾将汝之神体,保存至今。”
艾堎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低沉:“神力虽散,神性未泯。”
他转向夏释,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威严:“若汝愿意,吾可将汝之魂,自这凡胎中引渡,重归此身。汝可重为塞尔斯·繁尼亚·余比。重为……吾之胞弟。而名为‘夏释’之凡躯,将在人间,安然逝去。”
夏释怔怔地看着那具美丽的暗紫色神体,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属于“夏释”的、平凡而脆弱的人类双手。
这是选择吗?这似乎是通往一个崭新未来的路。远离人间的苦难,回到他“本该”属于的地方,拥有一个强大的兄长,一个神祇的身份。
可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艾堎。海神的脸上没有任何逼迫或诱导,只有一片等待的平静,以及浩瀚如海的耐心。
“我……我没有记忆。关于塞尔斯·繁尼亚·余比的一切……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这里,不记得……您。”
失去记忆的灵魂,还算得上是原来那个神吗?接受了这具神体,成为“余比”,那“夏释”呢?
那些属于“夏释”的、短暂却铭心刻骨的二十余年人生,又算什么?一场可以随时丢弃的、无关紧要的梦?他无法轻易决定。
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作为锚点,无法衡量“余比”的生命有多重。而“夏释”的生命,虽然短暂苦涩,却是他真真切切的全部。
艾堎并未催促,也未显露丝毫不耐:“无妨。汝可暂且留下。此处,本是汝之居所。”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几道幽蓝的水纹漾开,没入房间四周:“此地禁制已开,无人会来扰汝。汝可随意,不必拘束,亦……不必害怕。待汝想明,再告知于吾。吾,等得起。”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的身影,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深海威压,无声无息地淡去,消失了。唯留余韵,再入寂静。
等得起……对于拥有近乎永恒生命的神祇而言,时间或许真的没有意义。
夏释慢慢地、近乎脱力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同样冰凉的墙壁,他环顾这间属于“余比”的居所。
与外面恢弘却死寂的宫殿相比,这里显得简朴许多。除了中央的水晶平台,便只有靠墙放置的几个低矮的石架,上面零落放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物品。墙壁是苍白的骨石,上面有一些模糊的纹路。
艾堎让他随意。夏释犹豫了很久,才开始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石架上的东西。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地主人的沉睡。
一些已经失去光泽的宝石,几卷用某种柔韧水草鞣制成的、字迹完全陌生的书册,一块触手温润、却毫无反应的黑色鹅卵石……没有一样东西能唤醒他所谓的“记忆”。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内侧一面相对平整的墙壁上,那里,悬挂着一幅卷轴。卷轴本身并不起眼,轴柄是暗沉的木质,卷起的帛面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白色,边缘有些许磨损。
夏释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了过去。卷轴静静悬挂着。他伸出手,又停了下来。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与畏惧感同时升起。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异变突生!那灰白色的帛面,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层极淡的微光。紧接着,原本空无一物的帛面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光影。光影交织变幻,极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破碎。
夏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却紧紧盯着那些变幻的光影。
……尘卷?
这个名字毫无缘由地跳入他的脑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回顾过去的“尘卷”,与预知未来的“浮卷”。这是……预言之神的本命神器?而“浮卷”,似乎早已遗失。
眼前的,是“尘卷”。它似乎感应到了夏释灵魂深处属于“余比”的残缺的气息,开始艰难地回溯。但它显然无法在夏释这个毫无神力的凡魂驱动下正常运作,呈现出的画面支离破碎,毫无时间逻辑。
夏释看到了一片模糊的殿宇穹顶,与外面不同,更加明亮柔和;看到了一双正在翻阅厚重典籍的、属于少年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圆润;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开满发光珊瑚的瑰丽海底花园;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高大的墨色身影……是艾堎吗?他正在远眺深海……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无法串联。
可一幅截然不同、充满血腥与杀伐气息的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视野!画面依旧不甚清晰,带着“尘卷”力不从心的颤抖,但那画面中的主体……是祁赦。或者说,是一个有着祁赦面容的存在。
他不再是夏释记忆里那个举着奖杯微笑的影帝,也不是夜市里偷吃炒粉的叛逆偶像,更不是片场中平静温和的同事。
他身披一副样式古朴、染满暗红与金褐血迹的狰狞神甲,甲胄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凹痕与划迹。他的脸上、手上、神甲缝隙间,都沾满了尚未干涸的鲜血。那双夏释曾觉得深邃迷人的眼睛,此刻是一片骇人的血红,毁灭,冰冷、暴戾……他彻底摒弃了所有情绪,仿佛杀戮本身就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而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古、刃口流淌着不祥暗红光芒的长刀。
就在夏释看清他的瞬间——画面中的“祁赦”,动了。他沉默着,扬起了那柄染血的长刀,刀锋破开模糊光影,带着斩断、毁灭一切的气势,迎面向夏释……或者说,向画面内、过去的“余比”,劈来!
“啊——!”
夏释惊叫一声,猛地向后跌坐在地,双手下意识地挡在面前,紧紧闭上了眼睛,心脏狂跳。
死寂。
他一点点睁开眼。面前,“尘卷”已经黯淡,恢复了灰扑扑的旧貌,静静悬挂着。
可一瞬间的那画面如此清晰,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此真实。尤其是“祁赦”那双毫无人性的双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祁赦……神甲……浴血……长刀……
尘卷映射的是过去……也就是说,在“余比”的过去里,曾有一个与祁赦长得一模一样、却如同杀戮化身般的存在,要杀他?
夏释瘫坐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刚刚因艾堎的承诺而勉强压下的恐惧,此刻以百倍的猛烈卷土重来。
那不是祁赦。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得弄清楚这一切,不弄清楚,他可能真的会不明不白地死掉,像母亲那样突然,像蒋舟静那样诡异。弄清楚……呵,至少死个明白。
人间那场下不完的雨,母亲毫无征兆的心脏病突发,蒋舟静那吞下水银、写满“季北溪”的诡异死亡现场……他隐隐觉得,它们之间,和他灵魂深处那个“预言之神”的身份,或许有着尚未浮现的联系。
想要拨开迷雾,看清真相,甚至……保护自己,他需要力量,属于“预言之神”的力量。
可问题接踵而来。就算他同意,让艾堎将他的灵魂引渡回那具神性未泯的躯体,重新成为“余比”,然后呢?
没有神位。
“神力虽散,神性未泯”。神性或许能让他拥有超凡的体质或感知,但要施展真正的神力、那窥探过去未来的核心力量,需要神格的支撑,需要神位的权柄。
而获取神位……
修炼?如果恢复记忆,曾经的“余比”自然知晓如何修炼神力,重凝神格。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是漫长的时间。他能等得起吗?
功德?行善积德,获取天道认可?先不说如今这世道获取功德的艰难与缓慢……他曾有过功德可言吗?这还是个未知数。
信仰?收集凡人的信仰之力,凝聚神格。这同样需要时间经营,需要展现神迹,需要信徒。同上。
战争?掠夺其他神祇的神格与权柄……夏释打了个寒颤。一个预言之神,听起来就不像是擅长战斗的类型。尘卷里那个“祁赦”化身杀神的模样倒是战力惊人,可那是敌人。他呢?拿着卷轴去砸人吗?
思来想去,所有路径的起点,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个前提——恢复记忆。
只有恢复作为“塞尔斯·繁尼亚·余比”的记忆,他才能知道自己曾经是谁,拥有过什么力量,为何会沦落至此。也只有恢复记忆,他才有可能找到重新恢复神力、神位的正确路径。
恢复记忆……就意味着必须接受那具神体,必须彻底告别“夏释”的人生。“夏释”……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都将被割舍。
心痛吗?当然痛,那是他真实活过的二十年。可如果继续做“夏释”,他拿什么去面对那潜藏在暗处的杀机?拿什么去探究母亲离世的真相?拿什么去应对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不祥之雨?
他只会像一个瞎子在命运的刀尖上起舞,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倒下。
他不想那样。他受够了无能为力,受够了被命运随意拨弄。他想知道真相,想要力量,想要……至少,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目光,再次缓缓移向房间中央。水晶平台上,那具暗紫色的神体依旧静静悬浮着,闭合的眼睑下,是与他酷似却更添神性的面容。
艾堎说过,他等得起。但夏释等不起了。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属于“余比”的、空旷简朴的居室,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选择,成为余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