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不要……他了 ...

  •   冬至那天,沈逸尘的语言功能突然出现了障碍。
      他想对林溯言说“粥太烫了”,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林溯言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米粥溅在手腕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沈逸尘翕动的嘴唇。
      “逸尘?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碰沈逸尘的喉咙,又怕碰碎了这脆弱的存在。
      沈逸尘急得眼眶发红,手指胡乱地在空中比划,想解释自己只是说不出话,不是疼。可越急,肌肉越僵硬,手指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虾。
      “别急,别急……”林溯言把他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我懂,我懂的……不说了,我们不说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医院。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神经元退化在加速,语言中枢受到影响是正常现象,后续可能……连简单的手势都做不了。”
      林溯言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扶着沈逸尘的肩膀,指尖冰凉:“有没有办法……哪怕只是让他能说几个字……”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只能尽量通过康复训练延缓,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走出医院时,天空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沈逸尘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像他没掉下来的泪。他想抬手帮林溯言拂去肩上的雪,手臂却僵在半空,怎么也抬不起来。
      林溯言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哑得像被雪冻住了:“我来。”
      回到家,沈逸尘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溯言忙前忙后地收拾。他想告诉他“我渴了”,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想告诉他“别担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像个被剥夺了所有表达能力的木偶,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溯言为他焦虑、为他憔悴,却连一句安慰都说不出口。
      夜里,沈逸尘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林溯言压抑的呼吸声。他知道林溯言没睡,这几天他总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沈逸尘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林溯言的侧脸。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指却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在被子上划过。
      林溯言猛地转过身,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睡不着?”
      沈逸尘眨了眨眼,算作对他的回应。
      林溯言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逸尘,跟我说话好不好?哪怕只是一个字……”
      沈逸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在无声地哭泣。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受苦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林溯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冰锥反复刺穿。他用力把沈逸尘抱进怀里,紧紧地,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不说了,不说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沈逸尘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浸湿了林溯言的睡衣。
      为什么偏偏是语言?
      为什么连最后一点表达爱意的方式,都要被剥夺?
      康复训练比想象中更痛苦。语言治疗师让沈逸尘跟着念“啊”,他拼尽全力,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漏风的破锣。训练室的镜子里,映出他扭曲的脸,和林溯言别过头去时泛红的眼眶。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发出一个模糊的“溯”字,林溯言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再说一遍!逸尘,再说一遍!”
      沈逸尘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发出更难听的气音。那点微弱的光亮瞬间从林溯言眼里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训练结束后,沈逸尘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林溯言推着他走在雪地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轮椅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路过一家花店时,沈逸尘突然拍了拍林溯言的手背。他记得这家店,去年冬天,林溯言在这里买过一束腊梅,插在玻璃瓶里,香了整整一个月。
      林溯言停下脚步:“想进去看看?”
      沈逸尘点点头。
      花店老板认识他们,笑着打招呼:“又来了?今天腊梅开得正好,要不要带一束?”
      林溯言刚想点头,却看到沈逸尘指着旁边一盆多肉植物,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林溯言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想养这个?”
      沈逸尘用力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他想找件事做,想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没用,想在不能说话的日子里,有个能寄托心思的东西。
      “好,我们买两盆,”林溯言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一盆,我一盆,比赛看谁养得好。”
      沈逸尘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那道裂开的伤口,似乎被轻轻抚平了一角。
      回到家,沈逸尘把多肉放在窗台上,每天都要盯着看很久。阳光好的时候,他会让林溯言把轮椅推到窗边,用还能轻微活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给多肉浇水。
      林溯言就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沈逸尘的各种手势和口型——“歪头是渴了”“眨眼两次是疼了”“手指敲桌面是想看书”。
      他像在破译一份珍贵的密码,耐心而虔诚。
      可裂痕还是在不经意间扩大。
      那天林溯言去上课,沈逸尘独自在家。他想把多肉搬到阳光下,轮椅却不小心撞到了茶几,上面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狼藉。
      他慌了,想捡碎片,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被玻璃划破了,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像一朵朵绝望的花。
      更可怕的是,他突然觉得呼吸急促,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喘不上气。他想去够床头的呼叫器,身体却猛地向前栽倒,连人带轮椅摔在地上。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林溯言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抱住他。
      “逸尘!沈逸尘!”林溯言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别吓我……求你别吓我……”
      沈逸尘想对他笑一笑,告诉他自己没事,眼皮却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林溯言趴在床边,睡得很沉,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却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沈逸尘看着他憔悴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到底还要拖累他多久?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林溯言醒来时,看到沈逸尘睁着眼睛,连忙坐起来:“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逸尘没有看他,只是转过头,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空洞。
      林溯言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沈逸尘在想什么,那眼神里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逸尘,”他握住沈逸尘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想太多,有我在。就算你以后不能说话,不能动,我也会陪着你,做你的声音,做你的腿,做你的一切。”
      沈逸尘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相信林溯言会做到。
      可正因为相信,才更觉得残忍。
      他不想成为林溯言的枷锁,不想让他的人生永远耗在一个无法回应的人身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逸尘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或许,有些爱,注定要以放手的方式存在。
      哪怕这放手,会让两个人都痛彻心扉。
      他轻轻挣开林溯言的手,转过头,看着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林溯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慌和绝望。
      他看懂了。
      沈逸尘在说——不要了。
      不要他的陪伴,不要他的承诺,不要……他了。
      雪还在下,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悲伤。病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道刚刚被抚平一角的裂痕,在漫天风雪里,彻底碎裂开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