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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海水是铅灰色的。

      江时晏操纵着快艇在晨雾中穿行,引擎的嗡鸣声被浓雾吞噬,显得沉闷而遥远。他每隔几分钟就回头看一眼躺在艇舱里的顾瑜明——那个男人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像浸过水的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头灰白的头发。

      不是全白,是那种过度衰老的灰,夹杂着几缕刺眼的银白,散在额前、鬓角。江时晏记得昨晚在拍卖场大厅,顾瑜明的头发还是纯粹的黑色。就在那几个瞬间,就在那些银白光丝从他体内迸发、修复自己破碎身体的瞬间,黑色褪去了,生命力被抽走了。

      快艇的仪表盘显示,他们已经远离海岸线二十七海里。燃油还剩三分之一,食物和水几乎没有,急救箱里的物资在昨晚给顾瑜明做初步处理时已经用完。更糟的是,江时晏自己的右手伤势在恶化——绷带下的伤口感染了,传来阵阵灼痛,整条手臂都在发烫。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顾瑜明左手腕上。那个淡蓝色的晶体印记此刻黯淡无光,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而在印记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感,隐约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光丝在缓慢流动——碎片能量在试图修复宿主,但宿主自身的生命力已经濒临枯竭。

      “坚持住。”江时晏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顾瑜明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快到了。”

      他说的“地方”是一个坐标,北纬34度17分,东经123度51分。那是他导师江临渊失踪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一座荒岛的坐标。导师说,如果有一天他走投无路,可以去那里。

      江时晏从未去过。他总觉得自己不会沦落到需要躲进荒岛的地步。

      但现在,他们别无选择。

      上午九点四十六分,晨雾开始散去。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晰:一座植被茂密的小岛,最高处有一座低矮的山丘,海岸线是白色的沙滩和黑色的礁石。

      快艇靠岸时,江时晏几乎虚脱。他咬紧牙关,将顾瑜明拖下船,半拖半抱地弄到沙滩上。然后他返回快艇,从隐蔽的夹层里取出最后几样东西:一个防水背包,里面有两把能量切割刀、几支高能营养剂、一个急救包,还有——那枚青铜钥匙。

      钥匙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古铜色光泽。江时晏能感觉到它内部涌动的能量,与他自己体内那块碎片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但他现在没时间研究这个。

      他在沙滩上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用防水布铺了个简易的床铺,把顾瑜明安置上去。然后他检查了顾瑜明的生命体征:脉搏微弱但稳定,呼吸浅而快,体温偏低。最麻烦的是精神力读数——顾瑜明的异能回路几乎完全沉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需要水,需要药品,需要……”江时晏环顾四周。岛屿看起来无人居住,但植被茂密,应该有淡水水源。至于药品,他只能寄希望于急救包里还有能用的东西。

      他先给自己换了绷带,用最后一点消毒水清洗了伤口。然后他打开一支高能营养剂,小心地喂给顾瑜明。昏迷中的顾瑜明还能本能地吞咽,这让江时晏稍微松了口气。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发呆。

      阳光越来越强烈,驱散了最后的雾气。海水从铅灰色变成深蓝,再变成耀眼的碧蓝。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这个世界美好得像个谎言,与他们刚刚经历的黑暗和血腥格格不入。

      江时晏想起了导师。

      五年前,江临渊失踪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导师说要出去见一个线人,三天就回来。他走之前拍了拍江时晏的肩膀,笑着说:“如果我没回来,别找我。去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

      但江时晏怎么可能不找。

      这五年,他翻遍了导师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查遍了每一条线索。他接过最危险的情报交易,潜入过最森严的禁区,甚至故意让自己被深井抓住,就为了从内部调查。但导师就像人间蒸发,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直到现在,直到碎片出现在他生命里。

      江时晏抬起右手,看着那道金色的纹身。在阳光下,纹身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那些古老的符文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沉睡的活物。他能感觉到,纹身里封存的不仅仅是碎片能量,还有导师的一缕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你在哪里……”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顾瑜明发出了一声呻吟。

      江时晏立刻起身冲过去。顾瑜明的眼睛还没睁开,但眉头紧皱,嘴唇在轻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江时晏俯身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词语:“汐汐……别去……钥匙……不要……”

      他在做噩梦。

      江时晏握住顾瑜明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吓人。“醒醒,顾瑜明。醒过来。”

      但顾瑜明没有醒。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身体开始轻微抽搐。更糟的是,他左手腕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那些光丝像活过来一样,从皮肤下钻出,在空中疯狂舞动。

      江时晏本能地后退一步,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攻击,是失控。顾瑜明的意识在崩溃,碎片能量失去了宿主的控制,开始暴走。

      如果不阻止,顾瑜明的异能回路会彻底烧毁。

      没有时间犹豫了。

      江时晏做了个决定。他盘腿坐在顾瑜明身边,抬起右手,将金色纹身贴在顾瑜明左手腕的印记上。两个碎片接触的瞬间,共鸣爆发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的共鸣。

      江时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拖进了一个旋涡。眼前不再是沙滩和大海,而是一片银白色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尽的光芒流动。而在光芒的中心,他看见了顾瑜明。

      或者说,顾瑜明的意识投影。

      那个投影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膝,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他周围环绕着无数的画面碎片,像破碎的镜子一样旋转、闪烁。江时晏看见了七年前的顾瑜汐,看见了病房里沉睡的女孩,看见了顾瑜明独自一人查阅资料的无数个夜晚,看见了他手腕上第一次出现印记时的惊恐……

      还有更深的,顾瑜明自己可能都遗忘了的记忆:父母葬礼上的雨,第一次异能觉醒时的恐慌,在调查局训练场流下的血和汗,那些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异能者临别时的眼神……

      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所有的痛苦都在这里。

      江时晏走向那个蜷缩的身影。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画面碎片就震动一下,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当他终于走到顾瑜明面前时,那些画面突然静止了,然后像退潮般消失。

      银白色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瑜明。”江时晏轻声呼唤。

      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顾瑜明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井。“你是谁?”

      “江时晏。”

      “江时晏……”顾瑜明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逐渐聚焦,“你还活着。”

      “你救了我。”江时晏蹲下身,平视着他,“但代价太大了。你的生命力在流逝,意识在崩溃。如果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死?”顾瑜明歪了歪头,那动作有种天真的残忍,“死亡很可怕吗?我妹妹已经死了七年了,但我每天都能看见她,在我记忆里,在我梦里。死亡只是另一种存在形式,不是吗?”

      “顾瑜汐还没死。”江时晏抓住他的肩膀,“她的身体还活着,她的意识可能还在某个地方。但你如果死了,就真的没人能救她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锁住的门。

      顾瑜明的眼神突然清明起来。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这是……我的意识深处?”

      “我们的意识通过碎片连接在一起。”江时晏说,“你失控了,我必须进来把你拉回去。”

      “拉回去?”顾瑜明笑了,笑容疲惫而破碎,“拉回去做什么?继续战斗?继续看着妹妹躺在那里,继续被所有人追杀,继续……”

      他的声音低下去。然后他抬头看着江时晏,眼神复杂:“你为什么救我?在拍卖场,你明明可以自己逃走。带着钥匙逃走,去救你的导师。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江时晏沉默了。许久,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一瞬间,我没有思考。”江时晏诚实地说,“我看见音波冲向你,然后我的身体就动了。像是……本能。”

      顾瑜明盯着他,像要透过这意识投影看穿他的灵魂。然后他说:“你导师的事……我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你妹妹的事。”江时晏说,“但抱歉没有用。我们得活下去,才能改变什么。”

      银白色的空间开始震动。边缘出现裂纹,像镜子被打碎。江时晏知道,这个临时的意识连接要断了。

      “听着。”他抓紧顾瑜明的肩膀,“你的身体在崩溃,但碎片在试图修复你。问题是,你的意识在抗拒修复——你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值得被救赎。但这是错的。你救了我,你救了你妹妹,你值得活下来。”

      “怎么活?”顾瑜明问,“我的生命力已经……”

      “用碎片。”江时晏说,“两枚碎片融合后,我感觉到它们有新的能力——不仅仅是储存记忆和能量,还能转化生命形式。但需要两个‘适格者’共同操作。你和我,我们可以把你的生命力从持续流逝状态,转化为……周期性波动。”

      顾瑜明听懂了:“你是说,让我像动物冬眠一样,进入低消耗状态,慢慢恢复?”

      “比那更复杂,但原理类似。”江时晏说,“问题是,这需要你完全信任我,让我引导碎片能量进入你的核心回路。稍有差错,你的异能回路会永久损毁。”

      “那就做吧。”顾瑜明几乎没有犹豫。

      “你确定?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我就去陪汐汐。”顾瑜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释然,“但如果成功,我就能继续战斗。江时晏,我相信你。”

      这几个字像有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意识空间里。

      江时晏深吸一口气:“好。现在,放松,把控制权交给我。”

      他闭上眼睛,引导自己体内的碎片能量。金色纹身爆发出温暖的光芒,那光芒顺着意识连接涌向顾瑜明,包裹住他,渗透进他意识投影的每一个角落。

      顾瑜明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像冬天里泡在热水中,像疲惫到极点时躺进柔软的床铺。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痛苦、悔恨、自责的记忆被温柔地推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江时晏专注的脸,和那双暗金色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然后,他沉沉睡去。

      现实世界中,沙滩上。

      江时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被汗水浸透。他的右手还在顾瑜明左手腕上,两个碎片印记紧贴在一起,发出柔和的金蓝交织的光芒。他能感觉到,能量在两人之间循环流动,形成某种平衡。

      顾瑜明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灰白的头发没有变回黑色,但皮肤恢复了血色,体温也在回升。最重要的是,他左手腕上的印记重新亮了起来,虽然光芒微弱,但稳定。

      成功了。

      江时晏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喘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刚才的意识连接消耗巨大,他几乎透支了自己。

      但他不能休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了顾瑜明的生命体征:一切都在好转。按照碎片传递的信息,顾瑜明会这样沉睡至少三天,让身体在低代谢状态下缓慢恢复生命力。三天后,他会醒来,虽然不会完全恢复,但至少能脱离生命危险。

      这三天里,江时晏需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他站起来,环顾岛屿。这座岛不大,目测直径不超过两公里。植被主要是热带灌木和棕榈树,山丘上有岩石裸露。他需要淡水、食物,还需要一个更隐蔽的庇护所。

      他先从快艇上卸下所有有用的东西:剩下的燃油、工具箱、信号弹(但他不敢用)、还有一些备用零件。然后他把快艇拖到礁石后面,用棕榈叶遮盖起来。

      做完这些,他开始探索岛屿。

      沿着海岸线走了半圈,他发现了一个淡水泉眼——山脚下一处岩石缝隙里涌出的清泉,水量不大,但水质清澈。他在泉眼边喝了水,又用急救包里的空瓶子装了几瓶。

      接着,他在山腰找到了一处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三个人,而且干燥通风。他清理了洞穴,用棕榈叶铺了地面,然后把顾瑜明转移到洞里。

      安置好顾瑜明后,江时晏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感染情况比想象中严重,他不得不切开伤口,挤出脓血,重新清洗包扎。整个过程疼得他几乎晕厥,但他咬紧牙关挺过来了。

      傍晚时分,他在海边用自制的渔叉抓到两条鱼,用打火石生了火,烤熟吃了。这是二十四小时以来他吃的第一顿正经食物。

      夜幕降临时,他回到洞穴,坐在顾瑜明身边。

      顾瑜明还在沉睡,表情平静,呼吸悠长。江时晏看着他,想起意识空间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想起他说的“我相信你”。

      这感觉很奇怪。

      江时晏活了二十七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战斗。即使有导师在的时候,他也保持着距离——不是不信任,而是习惯。他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习惯了所有问题自己解决。

      但现在,有一个人把性命托付给了他。有一个人相信他,哪怕在最脆弱的时候。

      他拿出那枚青铜钥匙,在篝火的光芒下仔细观察。钥匙表面的纹路在火光中仿佛在流动,那些古老的符文闪烁着微光。江时晏能感觉到,钥匙内部封存着大量的信息——关于碎片,关于星轨,关于高维存在的一切。

      但他现在没力气解读。他把钥匙放回口袋,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夜渐深。海风吹过洞口,带来咸湿的气息。远处传来海浪声,像永恒的摇篮曲。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江时晏在似睡非睡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他站在街头,浑身是伤,口袋里只有最后几枚硬币。然后导师出现了,那个永远从容的男人,对他伸出手:“跟我走吗?可能会死哦。”

      十五岁的江时晏说:“反正留在这里也会死。”

      导师笑了:“有道理。那就走吧。”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地方。导师教他异能控制,教他情报收集,教他如何在黑暗中生存而不被黑暗吞噬。导师说:“时晏,这个世界很残酷,但总有一些东西值得守护。找到你的东西,然后拼死守护它。”

      “你的东西是什么?”江时晏问。

      “秘密。”导师眨眨眼,“等我死了再告诉你。”

      然后导师就失踪了,连“东西”是什么都没告诉他。

      梦醒了。

      江时晏睁开眼睛,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他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燃起。

      他看向顾瑜明,那个还在沉睡的男人。

      然后他明白了。

      也许,守护一个人,就是开始。

      洞外,天色将明。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江时晏靠在洞壁上,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战斗还没结束。深井还在,净焰还在,真相还在迷雾中。

      但他们有了彼此。

      这就是微光。

      在无边的黑暗里,这一点点光,就足够继续走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正地睡去。

      而在沉睡中,顾瑜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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