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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雨是在午夜彻底失控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敲打,逐渐演变成狂暴的倾泻,密集的雨点砸在废弃工厂的彩钢瓦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栋建筑都在颤抖,老旧的钢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在暴雨中解体。

      安全屋里却异常安静。

      顾瑜明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体在剧烈颤抖。高烧像一炉炭火在他体内燃烧,皮肤烫得惊人,汗水浸透了床单,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潮湿的暗色。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像是肺里灌满了滚烫的沙。

      江时晏坐在床边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右手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但疼痛依然顽固地透过绷带传来,像有细针在持续刺扎。他用左手拧干浸在冷水里的毛巾,敷在顾瑜明额头上。毛巾很快就被体温蒸热,他不得不频繁更换。

      这是精神力严重过载的典型症状。

      江时晏见过类似的情况——五年前,他的导师,前任夜宴,在一次探查深井据点时过度使用异能,回来后整整三天高烧昏迷。那次的代价是导师的异能回路永久受损,从A级巅峰跌落至C级边缘,从此再也没能恢复。

      顾瑜明的情况更糟。他在生命树大厦强行突破系统防火墙时,不仅消耗了自身的精神力,还动用了碎片的力量。两种能量在体内激烈冲突,引发了严重的反噬。

      “冷……”顾瑜明在昏迷中呓语,声音破碎得像被碾过的玻璃。

      江时晏起身,从角落的物资箱里翻出备用毛毯。他动作有些笨拙——右手几乎无法使用,左手又不习惯。费了好大劲才把毛毯抖开,盖在顾瑜明身上。

      但顾瑜明仍在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可辨。

      江时晏犹豫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掀开毛毯,躺上了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侧身将顾瑜明搂进怀里。

      触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江时晏几乎想抽回手——太烫了,像抱着一个正在燃烧的人。但他忍住了,收紧手臂,用体温包裹住那个颤抖的身体。

      这不是他第一次照顾伤员。在成为夜宴之前,他经历过更恶劣的环境,处理过更严重的伤势。但那些都只是任务,是必须完成的工作程序。而此刻,怀里的这个人,这个本应是他对手、是他利用对象的男人,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焦虑。

      他想起三天前在雾隐寺地宫,顾瑜明站在莲花台前,伸手触碰碎片时的背影。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种明知可能毁灭却依然向前的勇气。

      很像他的导师。

      “坚持住。”江时晏低声说,不知是在对顾瑜明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你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能倒在这种地方。”

      窗外的暴雨越发疯狂,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缝隙刺进来,瞬间照亮整个安全屋。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像有巨人在屋顶上跺脚。

      怀里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顾瑜明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无法聚焦,在昏暗的光线中像蒙着一层雾。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喃喃自语:“……汐汐?”

      江时晏知道他认错人了。高烧导致的意识混乱,把现实和记忆搅成一团。

      “是我。”他说。

      顾瑜明转过头,眼睛慢慢对上江时晏的脸。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辨认。“江……时晏?”

      “嗯。”

      “我妹妹……”顾瑜明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在哪?深井……深井把她……”

      “她安全。”江时晏按住他试图起身的肩膀,“就在隔壁房间,生命体征稳定。我们把她救出来了,记得吗?”

      顾瑜明停止挣扎,但眼神依然迷茫。许久,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叹息:“对不起……”

      江时晏怔住了。“什么?”

      “对不起……汐汐……”顾瑜明在呓语,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汗水浸湿的鬓发,“我不该……让你碰那个东西……是我没保护好你……”

      断断续续的句子,混杂着哽咽和咳嗽。江时晏听懂了——顾瑜明在对他妹妹道歉,为七年前的事自责。

      这是顾瑜明从未对外展露的一面。在调查局的档案里,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判官”顾瑜明永远冷静、理智、无懈可击。没人见过他流泪,没人听过他示弱。

      但此刻,在高烧撕碎所有伪装后,那个被深藏的、脆弱的、充满悔恨的顾瑜明暴露无遗。

      江时晏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不是伤口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想起五年前,导师倒下时,自己也曾这样守在床边,听着导师在昏迷中重复同样的话:“是我的错……我太自负了……”

      他们都背负着无法卸下的重担。

      “不是你的错。”江时晏轻声说,用左手擦去顾瑜明脸上的泪痕,“你已经尽力了。”

      顾瑜明没有回应。他又陷入了昏迷,但这一次,颤抖减轻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缓下来。

      江时晏维持着姿势,不敢动。雨还在下,时间在暴雨声中缓慢流逝。他感到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高烧的人需要监测,随时可能情况恶化。

      凌晨三点左右,雨势终于减弱,从狂暴的倾泻变成持续的淅沥。安全屋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闷,混合着消毒水、汗水和陈旧尘埃的气味。

      顾瑜明又醒了一次。这次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能认出江时晏,也能理解自己的处境。

      “水……”他嘶哑地说。

      江时晏小心地放开他,起身去倒水。他的右手在抗议每一个动作,但他咬牙忍住,用左手完成所有操作:拧开水瓶,倒进杯子,插上吸管。

      他回到床边,扶着顾瑜明坐起来一点,把吸管递到他嘴边。顾瑜明喝得很慢,每一次吞咽都显得艰难,但他喝完了整杯水。

      “谢谢。”他躺回去,声音依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清明。

      “感觉怎么样?”江时晏问。

      “像被卡车碾过。”顾瑜明闭了闭眼,“然后又被拖行了五公里。”

      “很形象的描述。”江时晏笑了笑,“但你还活着,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顾瑜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江时晏包扎的右手上。“你的伤……”

      “皮外伤,死不了。”江时晏轻描淡写,“倒是你,精神力过载不是小事。接下来至少一周,你不能使用能力,否则可能永久损伤异能回路。”

      “我知道。”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雨声填满了寂静,像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我刚才……”顾瑜明突然开口,但没有说完。

      “刚才你说了很多梦话。”江时晏接上,“关于你妹妹,关于七年前的事。”

      顾瑜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苦笑:“都听见了?”

      “听见了。”江时晏看着他,“你没必要自责。七年前你只是个刚觉醒异能不久的新人,根本不知道碎片是什么,更不知道它的危险性。”

      “但我应该知道。”顾瑜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江时晏听出了下面汹涌的暗流,“汐汐把那个晶体带回家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自然产物。但我没阻止她,因为她说那是她在古董店淘到的‘幸运石’,而且当时她的抑郁症刚好转,我不想打击她。”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江时晏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研究那个晶体。我听到她惊呼,冲进去时,她已经倒在地上了。”顾瑜明的声音开始颤抖,“晶体在她手里发光,那些光……像活的一样,钻进她的皮肤。我想抢走晶体,但碰到它的瞬间,我看到了——”

      他突然停住,呼吸变得急促。

      江时晏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我看到了星辰的诞生和死亡。”顾瑜明终于说下去,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某块霉斑,“看到了文明从崛起到湮灭,看到了无数我无法理解的景象。还有……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它说:‘适格者,欢迎加入试炼。’”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淡蓝色的印记:“等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调查局的人告诉我,我昏迷期间一直高烧,异能回路出现剧烈波动。而汐汐……她再也没醒来。医生说她的意识消失了,但大脑活动还在,就像……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空壳。”

      安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还在持续,像在为一个持续七年的悲剧伴奏。

      “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找。”顾瑜明说,“找碎片,找关于它们的资料,找唤醒她的方法。但线索总是断掉,资料总是被封锁,每次我以为接近真相时,总会遇到阻碍。有时候我会想,也许这就是我的惩罚——永远寻找,永远找不到。”

      江时晏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导师,想起那个永远从容、永远睿智的男人。导师失踪前一周,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时晏,有些真相注定被掩埋,不是因为它们危险,而是因为人们害怕面对自己的无能。”

      现在他明白了导师的意思。

      “五年前,我导师失踪。”江时晏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不是普通人,是上一任‘夜宴’,也是把我从街头捡回去养大的人。”

      顾瑜明转过头看他。这是江时晏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

      “我八岁那年,父母死于一次异能暴走事件——至少官方记录是这么说的。”江时晏的语气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我记得很清楚,那不是暴走。是两个人,穿着黑色制服,胸口有深井的标志。他们来找我父亲,说要‘回收’什么东西。父亲不肯给,他们就动手了。”

      他停顿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臂上的绷带。

      “我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一切。我父亲有操控金属的能力,但他不敢全力出手——怕伤到我和母亲。母亲是普通人,试图打电话报警,但信号被屏蔽了。然后……其中一个人挥手,母亲就倒下了,七窍流血。”

      江时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顾瑜明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父亲疯了。他不再顾忌,全力反击。那两个人不是对手,受了伤,撤退了。但他们离开前,扔下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型的能量炸弹。爆炸的瞬间,父亲扑到我藏身的衣柜前,用身体挡住了冲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等救援队到时,只剩下我还活着。调查局的报告说是‘未知异能者袭击’,‘原因不明’。我不信,开始自己查。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了导师。他告诉我,我父亲曾经是深井的研究员,因为拒绝参与某项实验而被追杀。而那个实验,叫做‘意识剥离与移植’。”

      顾瑜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和你妹妹的情况类似,但更……工业化。”江时晏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眸子里有冰冷的光,“深井在收集特殊的异能者,提取他们的意识,试图制造可控的‘人形兵器’。我父亲的异能是金属操控,属于稀有类别,所以他们想要他。”

      “你导师在调查这件事?”

      “一直在调查。五年前,他告诉我他找到了关键线索——一个被深井控制的医疗运输网络,专门转移空壳症患者。他说要亲自去确认,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江时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最后传回的信息只有三个词:碎片、容器、晋升。”

      这三个词顾瑜明都听过,在不同的语境里。现在它们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深井在利用碎片,把空壳症患者变成某种‘容器’。”顾瑜明说,“他们在尝试‘晋升’——让某种意识进入那些空壳,实现某种形式的……重生?”

      “或者制造听话的士兵。”江时晏补充,“想想那些改造异能者,他们意识空洞,只会服从命令。如果深井能批量生产这种东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雨声逐渐变小,从持续的淅沥变成零星的滴答。天快亮了,窗外的黑暗开始褪色,变成一种深沉的灰蓝。

      顾瑜明撑着想坐起来。江时晏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你导师……”顾瑜明问,“他的名字是?”

      “江临渊。”江时晏说,“他给我取的名字里有个‘晏’字,说是希望我能有平静安宁的人生。”他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显然他没成功。”

      “你一直在找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时晏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而且我相信他还活着。如果深井需要‘容器’,那么一个前夜宴、A级异能者的身体,应该很有价值。”

      顾瑜明明白了。这就是江时晏一直追查碎片和深井的原因——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亲人。

      他们何其相似。

      都是为了至亲之人,在黑暗中孤独前行了多年。

      “我们会找到他。”顾瑜明说,“也会唤醒我妹妹。”

      江时晏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嗯。”

      一种全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不再是基于利益交换的合作,不再是互相试探的同盟,而是真正理解了彼此背负的重量,理解了对方为何走到今天。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微弱但坚定,切割开安全屋里的昏暗。雨已经完全停了,世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息。

      顾瑜明的高烧退了一些,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神志清醒。江时晏检查了他的体温——三十八度二,比昨晚的四十度三好多了。

      “我去看看你妹妹。”江时晏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走到隔壁房间。顾瑜汐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脸色苍白但平静。监测仪上的数据稳定,生命体征正常。

      江时晏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沉睡七年的女孩。她很美,即使经过这么长时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鲜活。他想,如果没有七年前那场意外,她现在应该在读研,或者工作,或者谈恋爱,过着普通女孩该有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被存放在这个破旧的安全屋里。

      “她还好吗?”顾瑜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扶着门框,勉强站着,脸色依然苍白。

      “稳定。”江时晏走过去扶住他,“但你需要回去躺着。”

      “我想看看她。”

      江时晏没有反对。他扶着顾瑜明走到床边,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顾瑜明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柔软。他记得七年前,这双手总是温暖的,总是忙碌着——画画,弹琴,做手工。现在它们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生气。

      “汐汐。”他低声说,“哥找到办法了。再等等,很快就能让你醒过来。”

      顾瑜汐当然没有回应。但顾瑜明觉得,她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是真的。

      江时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的顾瑜明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议,只需要安静地陪伴。

      晨光渐渐明亮,整个安全屋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角落里的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应急灯自动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得转移。”江时晏说,“这里虽然隐蔽,但不适合长期停留。深井和净焰都在找我们,调查局可能也在追踪。”

      “去哪?”顾瑜明问。

      “海边。”江时晏说,“我有个地方,更安全,也更……适合休养。而且我需要处理右手的伤,你更需要静养恢复精神力。”

      顾瑜明点头。“什么时候走?”

      “今晚。白天太显眼,晚上行动。”江时晏看了看顾瑜明苍白的脸,“但现在,你需要休息,需要进食,需要恢复体力。我去准备点吃的。”

      安全屋的储备里有压缩食品和罐头。江时晏用左手笨拙地操作着便携炉,加热了两份野战口粮。食物的味道很一般,但至少能提供能量。

      顾瑜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需要用力吞咽。他的身体还在反抗,但理智告诉他必须进食。

      吃完后,江时晏强迫他躺下休息。“睡吧,我守着。”

      顾瑜明想拒绝,但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很快又陷入昏睡。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没有呓语,只是安静地沉睡。

      江时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晨光。他的右手还在疼,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

      他想起昨晚顾瑜明的高烧呓语,想起那些破碎的忏悔。他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导师的失踪,想起这些年来独自追查的孤独。

      然后他想起两人在雾隐寺的共鸣,在停车场的并肩作战,在生命树大厦的互相掩护。

      也许,命运让他们相遇,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互相支撑。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顾瑜明,又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顾瑜汐。

      两个需要拯救的人,两个寻找答案的灵魂。

      而他,现在是他们的一部分了。

      江时晏拿出手机——不是他常用的那部,是一次性的加密设备。他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暂停所有情报交易,进入静默状态。归期待定。”

      然后他取出SIM卡,掰断,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夜宴暂时消失了。

      现在,他只是江时晏,一个要带着两个人前往安全之地的男人。

      窗外,阳光彻底驱散了雨云,世界明亮得刺眼。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他们的旅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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