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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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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管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顾瑜明站在“生命树”生物科技大厦对面的街角,黑色西装被细密的雨丝打湿,肩头泛着深色的水渍。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生命树的二十周年庆典酒会就要正式开始。
耳麦里传来江时晏的声音,背景音是轻柔的钢琴曲:“我进来了。安保比预想的松,邀请函扫描就放行。你那边?”
“三分钟后入场。”顾瑜明调整了一下领结。他今晚的身份是某跨国投资基金的副总裁,专门考察生物科技领域的投资标的。这个身份有完整的背景支持,包括一个真实的公司网站、几份伪造但可查的业绩报告,以及江时晏通过黑市搞到的、真正在受邀名单上的名字。
“留意东侧走廊。”江时晏说,“我刚才看到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从那里出来,神色紧张。他们手里拿着加密平板,能量读数异常——我体内的碎片有反应。”
顾瑜明左手腕的印记微微发烫。自三天前,这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每当附近有高浓度异能能量或碎片残留时,印记就会产生感应。此刻的灼热程度,说明生命树大厦内部藏着不止一个能量源。
“按计划进行。你找机会进入核心区,我拖住高层。”顾瑜明说。
“收到。对了——”江时晏顿了顿,“你西装左口袋里有东西。”
顾瑜明伸手探入内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精致的领带夹,造型是缠绕的藤蔓,中央嵌着一颗极小的蓝色晶体。
“通讯加强器。”江时晏解释,“能屏蔽常规信号探测,还能短距离穿透异能干扰场。戴在领带上,别弄丢了,很贵的。”
顾瑜明将领带夹别好。晶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共鸣——不是和他自己的碎片印记,而是和远处江时晏体内的碎片。一种清晰的方向感在意识中浮现,像无形的线连接着两人。
他穿过马路,走向生命树大厦的正门。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雨中映出城市的倒影,大厦入口处铺着红毯,两侧站着穿制服的侍者。顾瑜明递出邀请函,扫描仪绿灯亮起。
“欢迎您,顾先生。”侍者微笑,“酒会在三十五层观景厅,电梯请往这边。”
顾瑜明点头,步入大厅。内部装修是极简的科技风格,白色大理石地面,银色金属装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在他眼中,这场景多了另一层维度——精神探测悄然展开,捕捉着每个经过者的表层思维。
紧张。期待。算计。贪婪。
典型的商业酒会情绪光谱。但在这些杂乱的思绪中,顾瑜明捕捉到了几道异常冰冷的信号:没有情绪波动,只有程序化的观察和记录。安保人员的意识,但比普通保安更机械。
他走进电梯,按下三十五层。电梯门关闭的瞬间,领带夹里的晶体微微震动——江时晏在发信号:已进入地下一层。
电梯上升。顾瑜明看着镜面壁板中的自己:一丝不苟的西装,平静无波的表情,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冷静如常。但镜中人的左手腕处,西装袖口下,蓝色的印记正在规律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三十五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酒会的喧嚣涌了进来。观景厅占据了整层楼,三面是落地玻璃,窗外是雨夜中的城市灯火。厅内摆满了白色长桌,上面是精致的餐点和香槟塔。穿着晚礼服的宾客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得体的笑声。
顾瑜明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目光扫过全场。他在找生命树的CEO——苏见微,四十二岁,生物工程学博士,公开资料显示她是纯粹的科学研究者,没有任何异能背景。但江时晏调查到的信息显示,生命树近三年的研究方向明显偏向“异能基因表达与移植”。
他看见了苏见微。
她站在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下,穿一身银灰色长裙,短发利落,正和几位投资人模样的人交谈。顾瑜明走近,恰好听见她的话语片段:“……基因编辑的伦理边界必须重新界定。人类进化的下一步,必然是主动掌控自身的变异方向……”
很标准的科技公司宣传话术。但顾瑜明注意到,苏见微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敲击,节奏特殊——摩斯电码?他凝神解读:S-E-C-U-R-I-T-Y L-O-C-K-D-O-W-N。
安全封锁。什么意思?
他正要靠近,一个侍者突然挡在他面前:“先生,需要再添些酒吗?”
侍者的眼神不对劲。顾瑜明的精神探测触碰到一堵墙——受过反精神训练的意识屏障。不是普通员工。
“不用了,谢谢。”顾瑜明试图绕过他,但侍者再次移动,巧妙地挡住去路。
“顾先生,苏总稍后会专门与您会面。”侍者压低声音,“请先到休息区稍候。”
被识破了?顾瑜明表面不动声色:“好的。”
他转身走向休息区,同时用领带夹发出警报信号。晶体震动两短一长:有变,速查。
休息区在观景厅的角落,用屏风隔开。顾瑜明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但坐姿僵硬,眼神警惕。异能者,而且等级不低。
“顾先生,请坐。”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平板,“苏总很快就来。”
顾瑜明坐下。他感觉到这三人的意识结构异常——不是自然觉醒的异能者那种有机的思维脉络,而是更像……精密的仪器。改造过的异能者,和之前在旧钟摆酒吧遇到的那些类似。
“生命树在研究异能移植。”顾瑜明直接切入主题,“而且已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三人没有否认。女人甚至笑了笑:“顾先生果然敏锐。既然您看出来了,我们也就不隐瞒了。生命树确实在探索异能稳定化的技术。自然觉醒的异能太随机,太危险,我们需要可控的、安全的进化路径。”
“所以你们抓异能者做实验?”
“是‘合作’。”男人纠正,“我们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和报酬,他们贡献一些组织样本。双赢。”
顾瑜明盯着他:“那些组织样本,包括脑组织吗?”
气氛骤然凝固。
就在这时,观景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一道聚光灯打在中央的小舞台上,苏见微走了上去。她手持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各位来宾,感谢莅临生命树成立二十周年庆典。今晚,除了庆祝过去的成就,我也想分享我们正在开创的未来——”
她身后的巨大屏幕亮起,展示出复杂的基因图谱和神经网络模型。
“人类正站在进化的十字路口。异能觉醒不是偶然,而是潜藏在我们基因深处的可能性被激活。但自然激活的代价太高——暴走、失控、社会撕裂。”苏见微的声音充满激情,“生命树的目标,是让这种进化变得安全、可控、普及。我们正在开发的‘基因稳定剂’,可以让异能觉醒的过程平稳有序,避免悲剧。”
台下响起掌声。投资人们眼睛发亮。
但顾瑜明看见了屏幕角落里快速闪过的数据——那不是什么稳定剂,是异能移植手术的成功率统计:37%。三分之一的实验体在移植后死亡,另外三分之二出现严重排异反应。
“她在说谎。”他低声说。
休息区的三人同时站起,包围了他。“顾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苏总想和您单独谈谈。”
顾瑜明没有反抗。他任由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被带离休息区,走向观景厅侧面的安全通道。经过某个转角时,他瞥见窗外——对面大楼的楼顶,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雨幕中,右手举着什么东西。
江时晏。
顾瑜明被带进电梯,这次是下行,目的地是地下三层。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感觉到左手腕的印记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肤。下方有碎片,不止一块。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无缝的白色复合材料,灯光从缝隙中透出,均匀得没有阴影。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密封门,门上只有编号。
他被带进编号B-7的房间。
房间很大,像实验室和手术室的结合体。中央是一张手术台,周围环绕着各种仪器。苏见微已经等在那里,她脱掉了晚礼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实验袍。
“顾瑜明,异能调查局王牌,代号‘判官’。”苏见微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精神系异能者,S级潜力。七年前接触过本源碎片,体内有稳定的碎片能量残留——完美的实验样本。”
顾瑜明平静地看着她:“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绑架我?”
“不是绑架,是邀请。”苏见微微笑,“我需要你的帮助,顾先生。生命树的研究遇到了瓶颈:我们能够移植异能回路,但无法解决意识排异。移植者的大脑会拒绝外来的异能基因,导致神经系统崩溃。”
她走近手术台,轻触台面,一道全息投影浮现。画面中是一个年轻男子躺在手术台上,身体接满管线。突然,他剧烈抽搐,皮肤下浮现出不规则的发光纹路,然后——
爆炸。不是火焰,是能量爆炸。整个手术室被摧毁,监控画面变成雪花。
“第二十九例失败。”苏见微关闭投影,“但你的情况不同。你体内的碎片能量起到了‘粘合剂’的作用,让你与异能回路完美融合。如果我们能提取这种能量,制造出合成稳定剂……”
“你想抽干我的血,挖出我的骨髓,切开我的大脑。”顾瑜明说,“然后像对待那些人一样,把我变成一具空壳。”
“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个体牺牲是必要的。”苏见微的眼神狂热起来,“想象一下,如果每个人都能安全获得异能,社会将迎来怎样的飞跃?疾病可以被治愈,寿命可以延长,人类可以超越□□的局限——”
“但那些死掉的人呢?”顾瑜明打断她,“那37%的死亡率,对你来说只是数字吗?”
苏见微的表情冷了下来。“科学需要代价。现在——”她示意那三个改造异能者,“按住他。”
三人上前。但顾瑜明比他们更快。
他摘下眼镜。
深渊凝视完全展开,不再是探测,是攻击。精神力量像无形的尖锥,刺向三人的意识。如果是正常人,这一击足以让他们昏迷。但这三人的意识结构特殊——攻击被分散、折射、吸收。
改造过的防御机制。
其中一人伸手抓向顾瑜明。顾瑜明侧身躲过,反手一记肘击打在对方肋下。触感不对——不是血肉,是某种坚硬的复合材料。这些人的身体也被改造过。
手术室里警报响起。更多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顾瑜明迅速评估局势:正面突破可能性低,需要制造混乱。他的目光落在周围的仪器上——那些精密的设备,如果被破坏……
他冲向最近的基因序列分析仪,手按在机身上。记忆编码器发动,但不是覆盖,是“混乱”——他将仪器内部存储的数据结构打乱,让系统误判。
分析仪屏幕闪烁,然后爆出一串火花。紧接着,连锁反应发生:旁边的培养舱温度失控,里面的组织样本迅速坏死;神经信号模拟器输出异常脉冲,烧毁了连接的探头;中央主控台发出刺耳的警报。
苏见微脸色大变:“阻止他!”
但顾瑜明已经冲向门口。一个改造异能者挡在前面,双手化作锋利的金属刃,斩向他的脖颈。顾瑜明低头躲过,同时用精神力量冲击对方的运动神经中枢——虽然无法击溃意识,但可以干扰神经信号。
改造者的动作出现瞬间僵直。顾瑜明抓住机会,一脚踢中对方膝盖。金属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改造者跪倒在地。
还有两个。顾瑜明冲向走廊,但门已经自动锁死。他转身背靠墙壁,面对追来的敌人,大脑飞速计算:三对一,对方物理防御高,精神抗性强,但动作模式化,缺乏临场应变——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爆炸声。
不是能量爆炸,是结构爆炸——墙壁被从另一侧炸开一个洞,混凝土碎块飞溅。烟尘中,一个身影走进来。
江时晏。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右手上的金色纹身亮得刺眼。他看了一眼顾瑜明,又看了看那三个改造者。
“来晚了?”他问。
“刚好。”顾瑜明说。
改造者们转身面对新的威胁。江时晏笑了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烬灭:能量共振。”
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但三个改造者同时僵住——他们体内的异能回路开始不受控制地共振,能量在回路中疯狂奔涌,超过负载极限。皮肤下的发光纹路越来越亮,像要透体而出。
“他们在自毁!”苏见微在手术室里大喊,“切断能量供应!”
但太迟了。第一个改造者爆炸了,不是血肉爆炸,是能量爆炸——他的身体化作一团光雾,消散在空气中。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秒钟内,三个改造者全部湮灭,连灰烬都没留下。
江时晏放下手,呼吸有些急促。这一招消耗巨大。
“地下三层是试验区,四层是样本库。”他快速说,“我找到了运输记录,被转移的空壳症患者确实在这里。但守卫比预想的多,我们需要——小心!”
他猛地推开顾瑜明。一道激光束擦着顾瑜明的肩膀射过,在墙上烧出一个深坑。
走廊尽头,更多的改造者出现了。至少十个,而且装备更精良:有的手臂机械化,有的眼睛是红外扫描仪,有的背后伸出金属翼。
“他们批量生产这些东西。”顾瑜明说。
“那就批量销毁。”江时晏双手合十,然后缓缓拉开——一道暗红色的能量屏障在两人面前展开,挡住射来的激光束和实体弹丸。
但屏障在剧烈波动。对方的火力太猛。
顾瑜明看向手术室里的苏见微。她正在操作某个紧急控制台,显然在呼叫增援或启动什么防御机制。
“擒贼先擒王。”他说。
“同意。”江时晏维持着屏障,“我掩护你,三秒。”
“够了。”
江时晏深吸一口气,屏障猛地向外扩张,将射来的攻击全部弹开。顾瑜明趁机冲出,冲向手术室。两个改造者试图拦截,但江时晏左手一挥,两道能量刃斩断了他们的腿部关节。
顾瑜明冲进手术室,扑向苏见微。但就在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苏见微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整个地下设施开始震动。
“自毁程序启动。”机械的语音播报响起,“倒计时:六十秒。”
苏见微笑了,笑容疯狂:“你们逃不掉的。所有样本和资料都已经上传到云端,而这里——会变成你们的坟墓。”
她身后的墙壁突然滑开,露出一条紧急逃生通道。她转身就跑。
顾瑜明正要追,天花板突然坍塌。不是自然坍塌,是某种定向爆破——大块的混凝土砸下来,封死了通道入口。他被困在手术室里,而自毁倒计时还在继续:五十秒。
走廊里,江时晏正在苦战。改造者们悍不畏死地冲锋,试图突破他的屏障。他右手上的金色纹身已经亮到极限,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顾瑜明!”他大喊。
“我没事!”顾瑜明回应,同时快速扫视手术室。他看见了那个全息投影的控制台——也许能从这里找到关闭自毁程序的方法。
他冲到控制台前,双手按在操作面板上。记忆编码器发动,但不是操作,是“渗透”——他的意识顺着数据接口进入系统,在复杂的代码中寻找自毁指令。
意识深处,碎片印记开始发热。那些古老的记忆和知识被激活,提供帮助:他“看见”了系统的结构图,找到了自毁模块的位置。但模块被多重加密锁死,强行破解需要时间——
三十秒。
走廊里传来更大的爆炸声。江时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痛苦:“快点!撑不住了!”
顾瑜明咬牙,做出决定:不破解了,直接覆盖。
他将自己的意识投影成一段“终止指令”,强行写入系统的核心。这不是正确的操作,会引发系统崩溃,但至少可能停止自毁。
银光从他双手涌出,渗入控制台。屏幕疯狂闪烁,警告弹窗一个接一个弹出。系统开始报错,逻辑混乱,但自毁倒计时还在继续:十五秒。
不行。覆盖失败了。
十秒。
顾瑜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他能感觉到江时晏的能量在迅速衰竭,屏障即将破碎。
五秒。
就在最后一刻,左手腕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淡蓝,是炽烈的银白色。印记脱离皮肤,化作一团光雾,然后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晶体虚影——那块雾隐寺碎片的一部分投影。
晶体虚影飘向控制台,融入系统。
自毁倒计时停在最后两秒。
然后,所有的警报声同时停止。灯光恢复正常。系统重启的提示音响起。
顾瑜明瘫坐在控制台前,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抬起左手,印记还在,但颜色变得暗淡,像消耗过度。
走廊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顾瑜明支撑着站起来,走出手术室。
景象触目惊心。
走廊里躺满了改造者的残骸——有的被能量撕裂,有的被结构崩解,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江时晏靠在墙边,右手无力地垂着,金色纹身已经黯淡无光,皮肤上满是裂痕,鲜血顺着手臂流淌。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但嘴角还挂着笑:“搞定了?”
“嗯。”顾瑜明走过去,撕下自己的西装下摆,迅速给江时晏的手臂包扎,“你怎么样?”
“能量耗尽,暂时废了。”江时晏试图抬起右手,但手指只是微微颤动,“不过死不了。”
顾瑜明看了一眼那些改造者残骸。“这些都是你干的?”
“大部分。后来他们开始自爆,我就只能防御了。”江时晏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妈的,那一下真够劲。”
顾瑜明扶他站起来。“样本库在四层,我们得趁更多守卫来之前下去。”
“你先去。”江时晏说,“我得缓缓,走不动。”
“不行。”顾瑜明语气坚决,“一起。”
他架起江时晏没受伤的左臂,半扶半拖地走向电梯。电梯已经停运,他们找到消防楼梯,缓慢地下到地下四层。
四层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沉默。
这是一个巨大的冷冻库。两侧墙壁全是透明的低温储存舱,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排列,密密麻麻,望不到头。每个储存舱里都躺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
但顾瑜明知道,他们不是沉睡。他们是空壳症患者,意识已经消失,只有身体被维持着生命体征。
他一个个看过去,在第十七排找到了熟悉的面孔。
顾瑜汐。
她躺在一个标号047的储存舱里,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黑发在液体中微微飘动。七年过去了,她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还是十九岁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顾瑜明的手按在玻璃舱壁上,指尖颤抖。七年里,他无数次想象过找到妹妹的场景,但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地方,像标本一样被存放。
江时晏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许久,顾瑜明低声问:“还有救吗?”
“碎片的知识里有意识修复的方法。”江时晏说,“但需要完整的碎片,需要时间,还需要……合适的载体。”
“什么意思?”
“她的意识可能已经消散,也可能被困在某个地方。”江时晏看着储存舱里的顾瑜汐,“如果是后者,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地方,把她的意识‘带回来’。但这需要媒介,需要她曾经接触过的东西,需要有强烈的情感链接——”
他顿住了,因为顾瑜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红线穿着,已经褪色。那是顾瑜汐七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她自己缝的平安符。七年来,顾瑜明一直带在身边。
“这个够吗?”他问。
江时晏看着那个护身符,又看了看顾瑜明,眼神复杂。“够。但过程会很痛苦,对你对她都是。而且不能在这里进行,我们需要安全的地方,完整的准备。”
顾瑜明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妹妹,然后转身:“带她走。”
他们找到了储存舱的控制面板。解除锁定需要权限,但顾瑜明直接用记忆编码器覆盖了权限验证。舱门滑开,低温的白雾涌出。顾瑜明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抱出来,她的身体冰冷而柔软,像没有灵魂的人偶。
江时晏用还能动的左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折叠担架。他们把顾瑜汐放在担架上,用保温毯裹好。
“怎么出去?”江时晏问,“正门肯定被封锁了。”
顾瑜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冷冻库深处的通风管道上。“那里。管道应该通往地面。”
“带着伤员爬管道?”江时晏苦笑,“行吧,反正也没别的选择。”
他们用能找到的东西固定好担架,然后顾瑜明背着担架,江时晏在前面开路,钻进通风管道。管道狭窄,黑暗,冰冷。顾瑜明爬得很艰难,不仅要保持平衡,还要避免妹妹被撞到。
爬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管道尽头是一个排风口,外面是后巷。
他们钻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夜空清澈,几颗星星露出来。巷子里堆着垃圾箱,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时晏靠坐在墙上,呼吸粗重。他的右手已经止血,但伤口很深,需要专业处理。顾瑜明把妹妹轻轻放在干燥的地方,检查她的生命体征——平稳,但微弱。
“得找个地方。”江时晏说,“疗伤,还有……处理你妹妹的事。”
顾瑜明拿出手机,但想到可能被追踪,又放回去了。“你的安全屋能用吗?”
“最近的已经被深井知道了。”江时晏想了想,“但我有个地方,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在城北的老工业区,废弃工厂的地下室。至少能撑几天。”
“好。”
顾瑜明重新背起妹妹,江时晏挣扎着站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小巷,融入夜色中的城市。
凌晨三点,他们到达那个废弃工厂。江时晏用仅存的能量打开一道隐蔽的门,里面确实是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安全屋:有发电机,有医疗用品,有储备食物。
顾瑜明把妹妹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转身,开始给江时晏处理伤口。
清洗,消毒,缝合,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处理完伤口,江时晏已经疲惫到极点,但他还是问:“你妹妹……”
“明天再说。”顾瑜明说,“先休息。”
江时晏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睡去。
顾瑜明坐在床边,看着妹妹沉睡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沙发上睡着的江时晏。左手腕的印记微微发热,传递来一种模糊的安心感——碎片在告诉他,他们暂时安全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工厂的破败轮廓在月光下像巨大的骸骨,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今晚,他们摧毁了一个实验室,救出了妹妹,但也暴露了行踪,消耗了巨大的力量。深井和净焰不会罢休,调查局的追捕也会继续。
但顾瑜明第一次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这场漫长而黑暗的战斗,能看到一丝曙光。
因为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两人,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