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佛瞳》晴笙悠没睡醒

4、第 4 章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顾瑜明站在购物中心三楼天桥的玻璃护栏边，看着下方中庭的人流。周六傍晚，商场里挤满了人，父母带着孩子，情侣挽着手，青少年成群结队——普通人的普通周末，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

　　他的左手腕藏在西装袖口下，那块淡蓝色晶体印记在皮肤下微微发烫。自从三天前从雾隐寺回来，印记就会在某些时刻产生反应，有时是刺痛，有时是灼热，有时只是细微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现在它在发烫，说明附近有异能者，而且能量等级不低。

　　耳麦里传来白喻的声音，背景音是急促的键盘敲击：“长官，审查小组的报告已经提交到局长办公室。结论……不太乐观。他们建议暂停你的一切外勤任务，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心理评估。”

　　“理由。”顾瑜明目光没有离开人群。他在找，找那个让印记发烫的源头。

　　“三次未授权行动记录，与高危通缉犯‘夜宴’的接触，以及在雾隐寺区域检测到的大规模异能波动。”白喻顿了顿，“还有，医疗部重新审查了你七年前的体检报告，发现了一些……异常数据残留。他们怀疑你当时隐瞒了碎片能量的真实影响。”

　　顾瑜明的指尖在玻璃护栏上轻轻一敲。审查速度比他预计的快，看来深井在调查局内部的力量比想象中更深。

　　“局长什么态度？”

　　“还在犹豫。但我截获了内网的一份加密备忘录，来自副局长办公室，建议对你实施‘预防性监管’。”白喻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官，他们在你家里装了监控，你的通讯记录也在实时备份。还有……你的妹妹那边，疗养院突然增加了两个‘特别看护’。”

　　顾瑜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什么人？”

　　“登记为医疗集□□来的专业护理人员，但我查不到他们的真实雇主。其中一个有军事背景，另一个……”白喻敲击键盘的声音更急促了，“另一个的指纹记录被多重加密，我需要更多时间破解。”

　　“不用查了。”顾瑜明说，“是深井的人。”

　　“什么？”

　　“他们在做两件事：一是监控我，二是保护——或者说控制——我妹妹。如果我是‘适格者’，那顾瑜汐作为与我血脉相连的空壳症患者，对深井的研究价值可能更高。”顾瑜明冷静地分析，尽管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白喻，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针对性的调查。你的权限不够，会被发现。”

　　“那您——”

　　“我有计划。”顾瑜明切断通讯，摘下耳麦，放进西装内袋。

　　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的同时，左手腕的印记突然剧痛——不是发烫，是像被烙铁烫伤的尖锐疼痛。他低头，看见淡蓝色的光芒从袖口缝隙里渗出。

　　危险很近。

　　他转身，走向最近的扶梯。人群依旧熙攘，但顾瑜明的精神探测已经悄然展开。被压制到六成的范围，半径只有十五米，但在这样密集的环境里足够了。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在二楼电器区假装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一对情侣在三楼甜品店门口排队，女人的挎包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金属器械的一角。

　　四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坐在四楼游戏区外的长椅上，其中一个一直在用余光扫视三楼天桥方向。

　　至少七个，可能更多。不是调查局的人——调查局的风格更隐蔽，不会这样布网。也不是深井，深井的作风更凌厉直接。

　　那就是第三方。

　　顾瑜明走到扶梯中段时，印记的疼痛突然转向，变成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不是指向威胁，而是指向……某个熟悉的方向。

　　他抬头，看向商场另一端的空中走廊。

　　江时晏站在那里。

　　他没做任何伪装，就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靠在走廊的玻璃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商场，但在与顾瑜明视线相对的瞬间，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后他用拿着奶茶的手，做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弯曲，拇指和小指伸直——那是旧时代海军的手语，意思是“六点钟方向，有尾巴”。

　　顾瑜明没有回头。他借着扶梯侧面的镜面装饰，看见自己身后十五米左右，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快步跟上来。不是刚才那七个中的任何一个，是第八个。

　　江时晏又做了第二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脖颈侧面一划。

　　威胁等级：致命。

　　顾瑜明下了扶梯，走进一楼的化妆品区。香水和脂粉的气味浓烈到刺鼻，各色灯光把柜台照得如同舞台。他快速穿过通道，在某个拐角处突然右转，闪进员工通道的门。

　　门后是仓库区，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纸箱。空气中飘着灰尘和纸浆的味道。

　　顾瑜明背靠墙壁，屏住呼吸。三秒后，门被推开，鸭舌帽男人走进来。他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枪口装有某种改装过的瞄准镜。

　　不是普通杀手。那把枪的造型顾瑜明见过——异能抑制型武器，子弹里填充着能干扰异能回路的特殊材料。一发命中，异能者会在三分钟内完全失去能力。

　　男人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踏在不会发出声音的位置。专业训练，而且经验丰富。

　　顾瑜明等他走到货架中间时，从阴影里走出来。

　　“谁派你来的？”

　　男人没有回答，直接开枪。子弹射出的声音被消音器压成轻微的“噗”声。顾瑜明侧身，子弹擦过他的肩膀，打在身后的纸箱上。纸箱没有破，但表面迅速结出一层冰霜——不是冰冻弹，是能量凝结弹。

　　“净焰。”顾瑜明认出了弹药类型。那个主张净化所有异能的极端组织，果然也卷进来了。

　　男人开了第二枪，第三枪。顾瑜明在货架间穿梭，子弹追着他的轨迹，所到之处纸箱冻结、金属货架结霜、地面凝结出冰花。整个仓库的温度在迅速下降。

　　不能耗下去。顾瑜明抬手，记忆编码器出现在指尖。但他刚要发动能力，左手腕的印记突然剧烈震动——

　　警告。

　　他本能地低头，一道暗红色的火焰从他头顶掠过，击中男人身后的墙壁。火焰没有燃烧，而是像液体般铺开，形成一道火墙，封死了男人的退路。

　　江时晏从仓库另一端的门口走进来，右手五指张开，指尖跳跃着细小的金色火星。

　　“净焰的‘清道夫’？”他打量那个男人，“你们组织最近很活跃啊。怎么，终于攒够钱买正经武器了？”

　　男人调转枪口，对准江时晏。但江时晏只是打了个响指。

　　枪管变形了。

　　不是被烧熔，是从内部开始扭曲、折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的铝箔。男人惊愕地松手，枪掉在地上，已经变成一团废铁。

　　“异能抑制武器对你们自己人也有效，对吧？”江时晏走近，“特别是当武器内部的抑制材料被引爆的时候。”

　　他五指虚握。那团废铁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然后爆炸——不是火焰爆炸，是能量爆炸。白色的粉尘弥漫开来，男人吸入一口，立刻跪倒在地，剧烈咳嗽，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冰霜般的纹路。

　　他中了自己的武器效果。

　　“五分钟内不解毒，你的异能回路就会永久损伤。”江时晏蹲下身，从男人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现在，告诉我，净焰来了多少人？目标是什么？”

　　男人咬牙，不说话。

　　顾瑜明走过来，记忆编码器抵住男人的额头。“或者我直接看。”

　　银光亮起。男人的抵抗只持续了三秒，然后眼神涣散，记忆被强制读取。顾瑜明看见片段：一个昏暗的房间，墙上挂着净焰的旗帜——燃烧的火焰中央，插着一把断剑。六七个人围坐，其中一个是……

　　“林疏影。”顾瑜明说出那个名字。

　　江时晏挑眉：“深井的那个镜像操控者？她投靠净焰了？”

　　“不是投靠，是合作。”顾瑜明继续读取记忆，“净焰想要摧毁碎片，深井想要控制碎片。但双方都认为我们是威胁，所以暂时联手——他们共享情报，各自行动，谁先抓到我们，碎片就归谁。”

　　“典型的囚徒困境。”江时晏评价，“最后肯定会互相背叛。”

　　“但他们现在合作得很愉快。”顾瑜明结束读取，男人昏迷倒地，“商场里有至少十二个净焰的人，还有六个深井的。林疏影亲自带队，她在顶层的观景餐厅。”

　　“布置得挺隆重。”江时晏站起身，“怎么办？杀出去还是谈一谈？”

　　顾瑜明思考。硬拼不是好选择——商场里人太多，一旦爆发大规模冲突，会造成大量伤亡。而且他现在被调查局监控，再惹出乱子，审查小组就有理由直接逮捕他。

　　但谈判也不可能。林疏影他了解，深井外勤部第三执行官，代号“镜女”。她的能力是操控镜像和光线，在复杂环境里极难对付。而且她性格冷酷，谈判只是浪费时间。

　　“你有车吗？”顾瑜明问。

　　“地下二层，C区七十六号车位。”江时晏明白他的意思，“但出口肯定被守住了。”

　　“那就换条路。”

　　顾瑜明走向仓库深处。那里有一排换气管道，其中一条的栅栏被卸掉了，显然是商场员工偷懒留下的通道。管道直径大约八十厘米，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你确定？”江时晏看着黑漆漆的管道口。

　　“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林疏影。”顾瑜明已经钻进管道。

　　江时晏笑了，跟了上去。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有通风口透进微弱的光。两人一前一后爬行，金属管道壁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回响。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商场各种气味的混合——美食区的油烟、化妆品区的香水、服装区的纺织物气味。

　　爬了大约三十米，顾瑜明停下。

　　“前面有光。”

　　不是通风口的光，是某种能量发出的冷光。他示意江时晏别动，自己小心地往前挪了几米，从管道转弯处探头看去。

　　管道在这里分叉，其中一条支路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监控点。一个穿着净焰制服的人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个便携屏幕，显示着商场各处的监控画面。他身边放着狙击步枪，枪口对着管道另一端的出口。

　　顾瑜明退回拐角，用手势向江时晏说明情况。

　　江时晏点头，右手食指在管道壁上轻轻一点。暗红色的能量像水一样渗入金属，沿着管道内壁悄无声息地流动，一直流到那个净焰成员的脚下。

　　然后能量凝聚，形成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捂住那人的口鼻。

　　那人挣扎，但江时晏的能量同时干扰了他周围的空气流动，让他无法呼吸。十秒后，他瘫软在椅子上，昏迷过去。

　　“搞定。”江时晏说。

　　两人继续前进，经过那个监控点时，顾瑜明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林疏影确实在顶层观景餐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姿态悠闲。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某个方向——正是他们进入仓库的那个员工通道。

　　她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管道尽头是一个维修井，通往地下停车场。井盖从内部锁着，但江时晏只是把手放在锁具上，能量渗入，锁芯自动旋转打开。

　　他们爬出维修井，置身于停车场负二层。这里灯光昏暗，车辆稀疏，空气里有汽油和混凝土的味道。

　　江时晏的车停在几十米外——一辆深灰色的SUV，看起来普通，但顾瑜明能感觉到车体经过特殊改装，能量防护级别至少是军用标准。

　　但他们刚走了几步，停车场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不是停电，是某种有选择性的黑暗。以他们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灯全部熄灭，形成一个完美的黑暗球体。而二十米外，灯光依旧明亮。

　　“镜像领域。”顾瑜明低声说。

　　“林疏影来了。”江时晏右手已经亮起暗红光芒。

　　黑暗中，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清脆，规律，不紧不慢，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无法判断来源方向。这是林疏影的惯用伎俩——用声音制造错觉，让人失去方向感。

　　顾瑜明闭上眼睛，放弃视觉，改用精神探测。但探测波在黑暗中遇到了阻碍——某种镜面般的屏障，将他的精神力量反射、扭曲、分散。

　　“没用的，判官先生。”林疏影的声音响起，同样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我的领域里，一切感知都会被镜像化。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可能是假的。”

　　江时晏突然抬手，一道火焰射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火焰飞出一半就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然后——折射了。

　　火焰分裂成三道，分别射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最终击中远处的承重柱，留下焦黑的痕迹。

　　“我说了，一切都会被反射。”林疏影的声音带着笑意，“包括你们的攻击。”

　　顾瑜明尝试用记忆编码器制造光源。银光亮起，但光同样被反射、扭曲，最后变成一片混乱的光斑，反而干扰了他们的视线。

　　“她在消耗我们。”江时晏说，“领域维持需要能量，她不会一直躲着。她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或者等援兵。”顾瑜明感受着左手腕印记的变化——疼痛已经转为持续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钻动。而且他能感觉到，印记和江时晏手上的金色纹身在产生某种共鸣，像两根弦在共振。

　　他看向江时晏，后者显然也感觉到了。

　　“碎片在互相吸引。”江时晏抬起右手，金色纹身在黑暗中发出微光，“它们在……交流。”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或许……”江时晏伸出右手，“试试看。”

　　顾瑜明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左手，握住江时晏的手。

　　皮肤接触的瞬间，共鸣骤然增强。

　　左手腕的蓝色印记和右手的金色纹身同时亮起，光芒透过衣服和皮肤，在黑暗中清晰可见。两种颜色的光像液体般流动，沿着手臂蔓延，最后在两人紧握的手掌处交汇。

　　蓝与金混合，变成一种奇异的银白色。

　　然后，某种新的感知展开了。

　　顾瑜明“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方式。他看见停车场的真实结构，看见隐藏在黑暗中的林疏影的位置，看见她布下的镜像节点——十二个，像十二面镜子，分布在周围，构成领域的基础。

　　更奇妙的是，他还能“看见”江时晏的感知。两人此刻共享视野，江时晏看见的是能量流动的轨迹，而他看见的是空间结构的细节。两种感知叠加，形成一个完整的三维模型。

　　“左前方三十度，第三个节点。”顾瑜明在意识中说——他甚至不需要开口，念头直接传递过去。

　　江时晏抬手，一道压缩到极致的能量束射出。这次没有折射，能量束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节点。黑暗中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一个镜像节点被摧毁。

　　“不可能！”林疏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顾瑜明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正后方，躲在黑色轿车后面。”

　　江时晏转身，双手同时推出。不是火焰，而是一道能量冲击波，范围不大，但强度极高。黑色轿车被整个掀翻，露出后面的林疏影。

　　她确实是个美丽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紫色西装套裙，长发盘起，妆容精致。但此刻她脸上满是惊愕，手中握着一面巴掌大的银镜——那是她的异能媒介。

　　“你们……共鸣了？”林疏影盯着两人紧握的手，以及他们身上流淌的银白光芒，“碎片选择了共生？这不符合记载——”

　　她没说完，因为江时晏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林疏影举起银镜，镜面反射出江时晏的攻击。但这一次，反射失效了——银白色的光芒压制了镜像的规则，能量冲击直接打在镜面上。

　　银镜碎裂。

　　林疏影闷哼一声，嘴角渗血。媒介被毁，她的能力大幅削弱。她当机立断，转身就跑，同时按下了手腕上的某个装置。

　　停车场里的所有汽车警报器同时响起。

　　刺耳的警报声充斥整个空间，掩盖了她的脚步声。顾瑜明试图用精神探测追踪，但警报声制造了太多干扰。等他锁定位置时，林疏影已经消失在通风管道里。

　　“让她跑了。”江时晏松开手。银白光芒褪去，两人恢复常态。

　　“但她受伤了，而且失去了媒介，短期内构不成威胁。”顾瑜明说，“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我们的共鸣。这个情报传回深井，他们会重新评估我们的危险等级。”

　　“也就是说，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执行官了。”江时晏走向自己的车，“可能是更麻烦的东西。”

　　两人上车。江时晏发动引擎，SUV无声地驶出停车场。出口处果然有两个净焰的人在把守，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江时晏已经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雨还在下。夜晚的城市被雨水浸泡，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

　　开了十分钟后，顾瑜明开口：“共鸣……是怎么回事？”

　　“碎片之间的某种链接机制。”江时晏看着前方的路，“我体内的碎片告诉我，当两块碎片被‘适格者’持有时，如果两个适格者建立足够的信任，碎片就会共鸣，形成暂时的融合态。在这种状态下，我们的能力会互补，感知会共享。”

　　“暂时的？”

　　“目前是暂时的。每次共鸣只能维持几分钟，而且消耗很大。”江时晏瞥了他一眼，“刚才那一下，我三分之一的能量储备没了。你应该也差不多。”

　　确实。顾瑜明感觉到精神上的疲惫，像刚做完一场高强度手术。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信任……怎么定义？”

　　“不知道。”江时晏笑了笑，“碎片没说明。但根据我的理解，至少需要不互相防备，愿意把背后交给对方。刚才在黑暗里，你握住我的手时，没有一丝犹豫。”

　　顾瑜明沉默。他确实没有犹豫——在那个瞬间，判断压倒了一切。江时晏是最佳选择，所以他做了选择。仅此而已。

　　但真的是仅此而已吗？

　　车内又陷入安静。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鼓点般的声响。顾瑜明的手机震动，是白喻发来的加密信息：“疗养院那边的两个‘特别看护’，其中一个刚才离开了。另一个还在，但我监听到他的通讯——他们在等指令，指令内容是‘如果顾瑜明出现异常行为，立即转移顾瑜汐’。”

　　顾瑜明握紧了手机。

　　“怎么了？”江时晏问。

　　“深井在威胁我。”顾瑜明把信息内容告诉他，“用我妹妹。”

　　“意料之中。”江时晏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但反过来想，这也说明他们不敢真的伤害她。你妹妹对他们有价值，所以他们只会监控，不会动手——除非你彻底失控。”

　　“但这根弦一直绷着，总有一天会断。”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断弦之前，把琴砸了。”江时晏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到了。”

　　顾瑜明看向窗外。这是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住宅区，楼房外墙斑驳，空调外机杂乱地挂着，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着还在滴水的衣服。与江时晏那种高科技安全屋截然不同。

　　“安全的地方。”江时晏解释，“深井和净焰都盯着我的常用据点，但这里他们不知道。我租了个房子，用假身份，连水电费都是现金交的。”

　　两人下车，冒雨跑进三单元的门洞。楼梯间里贴满了小广告，声控灯时亮时灭。他们上到五楼，江时晏用钥匙打开502的门。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但顾瑜明注意到，窗户是特制的防弹玻璃，门锁有三重保险，墙角隐蔽处有能量探测器的指示灯在闪烁。

　　“简陋了点，但安全。”江时晏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扔给顾瑜明一瓶，“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顾瑜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让他稍微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雨夜中的城市安静而陌生，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生。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两件事。”江时晏在沙发上坐下，“第一，整理雾隐寺碎片给我们的信息。我感觉到我体内的碎片在‘消化’那些古识的知识，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解析。第二，查清深井总部的具体位置。白砚画的草图不够，我们需要精确坐标。”

　　“怎么查？”

　　“深井在转移那些空壳症患者时，一定会留下物流记录。再严密的组织，只要涉及大量人员物资的移动，就一定有迹可循。”江时晏打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我已经在追踪几家可疑的医疗运输公司，但需要时间。”

　　顾瑜明思考片刻。“我可以从调查局内部查。医疗部有全城的医疗物资流动数据库，如果能拿到权限……”

　　“太冒险。”江时晏摇头，“你现在被监控，任何异常查询都会被记录。”

　　“那就用非异常的方式。”顾瑜明有了主意，“审查小组要求我提交心理评估报告，报告需要附带‘近期行为轨迹分析’。我可以申请调取我妹妹疗养院周边的监控和物流记录，作为分析材料的一部分。这个要求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江时晏看着他，笑了。“判官先生，你比我想象的更擅长在规则里玩花样。”

　　“在调查局工作九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规则既是束缚，也是武器。”顾瑜明放下水瓶，“但这个方法只能拿到疗养院周边的数据。如果深井的运输线不经过那里，就查不到。”

　　“试试看。有线索总比没有好。”

　　顾瑜明拿出手机，开始编写调取申请。他的措辞严谨专业，完全符合调查局的文书规范。发送之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为全面评估潜在风险，申请调取权限有效期延长至七十二小时。”

　　“聪明。”江时晏看到了他的操作，“一次申请，多次查询，避免频繁申请引起注意。”

　　申请发送成功。接下来就是等待。

　　窗外的雨声渐弱，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城市开始安静下来。顾瑜明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过去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变化太快，他几乎没时间消化。

　　江时晏显然也累了。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金色纹身在他右手上微微发光，像呼吸般明暗交替。

　　顾瑜明看着那个纹身，想起刚才在停车场里，两人共鸣时的感觉。那种毫无保留的感知共享，那种默契如一的行动配合……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左手腕的印记也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金色纹身的光芒。

　　碎片在交流，即使隔着一段距离。

　　顾瑜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雾隐寺回来到现在，他和江时晏之间的那种模糊感知链接，一直没有断开。他此刻就能隐约感觉到江时晏的情绪状态——平静，但深处有某种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而江时晏应该也能感觉到他。

　　这种链接会持续多久？会越来越强，还是逐渐减弱？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他们最终可能无法完全屏蔽对方的感知——某种意义上的意识半融合。

　　这应该让人警惕，但奇怪的是，顾瑜明并没有感到不安。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古识的冲击后，普通的人类意识链接显得温和许多。又或许是因为……

　　他的思绪被江时晏打断了。

　　“你在想什么？”江时晏闭着眼睛问。

　　“碎片。”顾瑜明如实回答，“以及它们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带来麻烦，带来力量，带来真相。”江时晏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也可能带来死亡。但我们没有选择，对吧？”

　　“没有。”顾瑜明说。

　　两人对视。几秒钟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不是碎片共鸣时的能量，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信任？理解？还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的短暂相认？

　　然后江时晏移开视线，站起身。“我去洗澡。客房给你用，床单是新的。”

　　他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判官先生。”他说，“下次再被包围，提前告诉我。我们或许能玩点更有趣的战术。”

　　“比如？”

　　“比如，你假装被抓，我假装营救，混进他们的老巢。”江时晏回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反正他们想要活口。”

　　“太冒险。”

　　“生活本来就很冒险。”江时晏关上了浴室门。

　　水声响起。顾瑜明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手机屏幕亮起，是白喻回复了：调取申请已通过，数据库权限已开通，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他开始工作。

　　城市在雨夜中沉睡，而两个男人在一间小小的安全屋里，开始策划如何颠覆一个庞大的黑暗组织。他们手握星辰的碎片，背负各自的执念，走在一条没有退路的路上。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夜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火中顽强地闪烁。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