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共长生》Come子康

5、夜探‘鬼市’

　　苏薇指尖捻着那点暗红色的血竭藤粉末，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其中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本身腥气掩盖的异样。不对。这血竭藤的味道，比她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批都要更复杂一些。除了固有的微腥，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腻，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旧金属般的锈蚀感。这绝非正常的血竭藤。
　　玄墨冒雨离去后，她立刻回到内室，取出自己珍藏的、往年购入的优质血竭藤进行对比。无论是色泽、质地，还是主气味，都几乎一模一样。唯有那丝诡异的甜腻和锈蚀感，是新品所独有的。若非她身为猫妖，嗅觉远超常人，又常年与香料打交道，绝难发现这微乎其微的差异。大量采购…异常的气味…卷宗里提及的腥甜扰神之香…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这诡异的血竭藤串联起来。她几乎可以肯定，近期市面上流通的这批血竭藤有问题！它们很可能被某种特殊的手法处理过，或者…在生长或采集过程中就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幕后之人大量收购此物，是用来制作那害人的香品？可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嫁祸妖类？还是有更深的图谋？苏薇坐不住了。玄墨去了城南的百草堂和万香阁，那是明面上的大宗供应商。但京都这么大，鱼龙混杂，那些零散的、见不得光的私下交易渠道呢？那些地方，消息往往流传得更快，也更黑暗。
　　是夜，月黑风高。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掠过京都连绵的屋脊，最终轻盈地落在一处偏僻坊市的阴暗巷道里。这里是“鬼市”的入口之一。并非真正的鬼怪聚集之地，而是京都地下交易的隐秘场所，只在深夜至凌晨开放，交易些来路不明、见不得光的东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人类、偶尔隐藏身份的妖类、甚至一些修行邪术之辈，都可能在此出没。苏薇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用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猫儿眼。她收敛了所有妖气，如同一个熟练的潜行者，汇入鬼市稀疏却诡异的人流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古怪的气味——锈蚀的金属、发霉的皮革、劣质的熏香、草药的苦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和欲望的气息。两旁的地摊上摆放着稀奇古怪的物件，摊主大多沉默寡言，眼神警惕。
　　苏薇目标明确，她穿过主要的地摊区域，走向更深处几个相对固定的、经营情报和特殊药材的棚屋。在一个挂着破旧幡子、上面画着诡异蛇纹的棚屋前，她停下脚步。这里是“蛇佬”的地盘，一个消息灵通的老掮客，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总能买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棚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油灯摇曳。一个干瘦枯槁、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老头蜷坐在角落里，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旱烟，烟雾呛人。
　　蛇佬。”苏薇压低了声音，改变了一丝声线，使其听起来更加沙哑成熟。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稀客。想要点什么？新到的‘迷梦砂’，还是能让人开口说真话的‘吐真水’？”他说的都是些禁药或邪门的东西。“打听点事。”苏薇将一小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的破木桌上，“最近市面上，血竭藤的流向。”
　　蛇佬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血竭藤”三个字，脸色微微变了变，露出一丝警惕。他嘬了口烟，慢悠悠道：“这玩意儿最近可是紧俏货，官面上那几家大铺子都断货了，听说被个大主顾包圆了。小姑娘打听这个干嘛？”“自然是有用。”苏薇又加了一小锭银子，“听说鬼市里，前段时间也有人出高价收，量还不小。谁收的？卖给谁了？”蛇佬盯着银子，眼中闪过贪婪，但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这事儿…有点邪乎。收货的那帮人手脚干净得很，没露什么底。只知道不是本地口音，给钱爽快，但要求极严，只要特定批次、特定产地的血竭藤，差一点都不行。好像…还特意问了那藤是不是从西边‘黑风峪’那一带过来的。”
　　黑风峪？苏薇记下这个地名。那地方她知道，地势险峻，传闻有瘴气，药材品质并不算上乘，为何特意指定？“还有呢？”她追问，“那些买了他们货的人，后来有没有什么异常？”蛇佬的脸色更古怪了，压低了声音：“嘿，你这么一说…倒真有点邪门。之前有个常来卖山货的老李，运气好撞上那波，把手里的血竭藤卖了个天价，高兴得请人喝了三天酒。可没过多久，人就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浑身的血都要烧干了，然后…然后就没了。”“没了？”苏薇心头一紧。“死了呗。”蛇佬吐了个烟圈，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漠，“死状凄惨，听说像被抽干了似的。官府来看过，说是暴病而亡，嘿，谁信呢…”
　　苏薇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卖了血竭藤的人，也死了？死状和那些被吸干精血的受害者类似？这绝不是巧合！那批血竭藤本身就是致命的诱饵！收购它是为了灭口？还是说…经手之人也会被那诡异的力量侵蚀？她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张无形巨网的边缘，冰冷而危险。
　　就在她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灵魂深处的契约连接猛地传来一阵剧烈波动！是玄墨！波动中带着清晰的警示、急促的法力涌动，还有…一丝极淡的血气！他遇到麻烦了！而且就在附近苏薇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询问，猛地转身，循着契约传来的方向，如一道黑烟般疾射而出！蛇佬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怪人”，赶紧把桌上的银子揣进了怀里。
　　苏薇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狭窄阴暗的巷道间穿行。契约的指引越来越清晰，同时，她也嗅到了空气中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虚假妖气和血腥味！还有一个…更强大、更阴冷的陌生气息！拐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她瞳孔一缩！只见一处废弃的院落中，玄墨正与一道黑影缠斗在一起！那黑影身形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不断翻滚的黑雾之中，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看到一双赤红暴戾的眼睛！它速度极快，攻击方式刁钻狠辣，爪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周身散发出的正是那虚假却又强横的妖气，其中还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冷！
　　玄墨显然落了下风。他道袍的袖口已被撕裂，手臂上有一道清晰的抓痕，鲜血渗出。他手中握着一把闪烁着清光的桃木剑，剑法精妙，符箓不时飞出，击打在黑雾上爆开团团金光，却似乎难以对那黑影造成致命伤害。那黑影仿佛没有实体，又能不断从黑雾中凝聚出新的攻击。更让苏薇心惊的是，通过契约，她能感觉到玄墨体内真元正在快速消耗，而那黑影的攻击中似乎带着某种侵蚀心神的力量，让他的反应偶尔会出现一丝迟滞！不能这样下去！苏薇几乎没有犹豫，指尖瞬间弹出数枚香丸！这一次，并非安神迷惑的香，而是她特制的、蕴含了凝练妖力的“破障香”和“惊魂香”！香丸无声爆开，浓郁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那并非寻常香气，而是直接针对灵体和污秽之物的冲击！
　　“嗤嗤！”黑雾触碰到香气，竟如同被灼烧般发出轻微声响，翻滚的速度明显一滞！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刺耳、非人般的嘶吼，赤红的眼睛猛地转向苏薇藏身的方向，充满了暴怒与…一丝惊疑？玄压力骤减，立刻抓住机会，桃木剑挽起一道凌厉剑花，口中疾诵真言，一道耀眼的金色雷符骤然射出，精准地轰击在黑影胸口！
　　“轰！”黑雾剧烈翻腾，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它恶狠狠地瞪了玄墨一眼，又猛地转向苏薇的方向，似乎想扑过来，但那浓郁的破障香气让它极为不适，加之玄墨的威胁仍在，它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啸，身形猛地炸开，化作一团更浓的黑雾，朝着地面一钻，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诡异的气息也一同敛去。院落中顿时只剩下弥漫的尘埃、淡淡的血腥味和苏薇那特殊的异香。玄墨以剑拄地，微微喘息，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苏薇。月光洒在她兜帽下的半张脸上，神色凝重，猫儿眼警惕地扫视着黑影消失的地面。“你…”玄墨开口，声音因方才的打斗而略显沙哑，“为何在此？”
　　苏薇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周围的皮肉隐隐发黑，显然带有邪毒。“路过。”她言简意赅，自然不会说是被契约的波动引来的。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地上残留的、极其微少的黑灰般的东西，嗅了嗅，眉头紧锁，“这东西…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强得多。而且，它好像有意识，并非完全疯狂。”玄墨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和分析，眼神深邃。今夜若非她突然出现，以奇香干扰，他恐怕真要费极大代价才能脱身，甚至可能重伤。
　　“你方才用的是什么香？”他问道。那香气竟能灼伤那邪物，绝非寻常之物。“一点防身的小玩意儿。”苏薇含糊道，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给他，“干净的金疮药，对外邪侵染的伤口有些效果。道长最好尽快处理，这邪毒不一般。”玄墨看着那递到面前的瓷瓶，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只猫妖会主动给他伤药。通过契约，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绪：警惕未消，但并无恶意，甚至有一丝…基于共同对敌而产生的、极其短暂的同盟感。他沉默片刻，接过了瓷瓶：“多谢。”“不必。”苏薇别开目光，看向黑影消失的地面，“它遁地的手法很奇特，不像土遁，倒像是…融入了阴影。道长可知这是何种邪物？”
　　玄墨一边熟练地给自己上药，一边沉声道：“非妖非鬼，亦非魔。其力驳杂暴戾，核心却有一股极阴寒的死寂之气，似能吞噬生机。更像是一种…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怪物”人为制造？苏薇心中骇然。什么样的手段，能制造出如此诡异强大的怪物？“那批血竭藤…”她忽然将两件事联系起来，“蛇佬说，收购者指定要黑风峪一带的血竭藤，而接触过那批货的一个卖货郎，后来也疯癫而死，状若精血干枯。”玄墨上药的动作顿住了，猛地抬头看她：“黑风峪？你从何处得知？”“鬼市。”苏薇坦然道，“道长去查明面，我总得有些自己的路子。”玄墨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仿佛要重新审视她。这只猫妖，远比他想象的更胆大，也更有效率。鬼市那种地方，绝非善地。他沉吟良久，缓缓道：“黑风峪…传闻古时是一处战场遗迹，地下埋骨无数，怨气深重。若那血竭藤沾染了地底阴煞怨气，再经邪法炼制…”后果不堪设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案件的性质，似乎正在朝着一个更可怕、更庞大的阴谋方向发展。
　　“此地不宜久留”玄墨处理完伤口，站起身，感受着药粉带来的清凉镇痛效果，看了苏薇一眼，“你先回去。今夜之事，勿要对人言。”苏薇点了点头：“道长自己也小心。”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怪物…似乎对我的香有些忌惮。”这算是一个隐晦的提醒，也算是一种示好。玄墨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颔首，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苏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沾了黑灰的手指。指尖上，那一点黑灰竟仿佛有生命般，还在微微扭动，散发着极淡的阴寒死气。她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凝重的光芒麻烦越来越大了。
　　而她和那个冷面道长之间的羁绊，似乎也因为今夜共同的遭遇和共享的秘密，变得更深、更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