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共长生》Come子康

4、香饵悬疑

　　自那夜共同追踪未果后，苏薇与玄墨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玄墨并未再将苏薇视为即刻需要铲除的威胁，但怀疑的种子仍在。他通过共生契约，时刻保持着一种审慎的感知，如同在观察一只被无形丝线拴住的、暂时安静的猫。而苏薇，则在努力适应灵魂深处多出一道“他人视角”的异样感的同时，更加谨慎地隐藏妖力，经营着她的茶馆，仿佛一切如常。但暗地里的调查，两人都未曾停下。苏薇凭借妖类对气息的敏锐和多年混迹市井的经验，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打探消息。她泡茶时，会状似无意地向熟客打听坊间流言；调制香品时，会刻意留意哪些原料近期价格异常波动或被大量采购；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巡视自家茶馆附近，试图捕捉那诡异气息的蛛丝马迹。
　　然而，那幕后之物仿佛彻底蛰伏，再无动静。连续的命案戛然而止，京都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弥漫着更令人不安的等待。这日午后，细雨霏霏。茶馆里客人稀少，更显清静。苏薇正坐在窗边，对着一碟新到的香料样本出神。她指尖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粉末，置于鼻尖轻嗅，眉头微蹙。这是“血竭藤”，并非名贵香料，甚至略带腥气，通常只作为某些特殊药引或低劣合香料的定香剂，用量极少。但近几个月，京都几家药铺和香料行的血竭藤却几乎被采购一空，据说是被一位神秘的外地客商高价收走了。
　　这异常之举，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血竭藤…其名带“血”，其性敛固…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轻响。苏薇抬头，心下微微一跳。玄墨一身微湿的靛蓝道袍，携着窗外雨丝的清寒气息，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空荡的茶馆，最后落在窗边的苏薇身上。几日不见，他神色间并无太多变化，只是眼底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显然连日调查并不顺利。通过契约，苏薇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沉静的审视感一如既往，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绝对冰冷。
　　“道长。”苏薇起身，依旧是那副温婉店家的模样，替他拂去一旁雅座的细微水汽，“雨天寒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今日有刚到的‘红炉映雪’，性温驱寒，最是合适。”玄墨并未拒绝，颔首落座。他的目光掠过她方才研究的香料，状似随意地问道：“店家对香料颇有研究？”苏薇心中一动，一边娴熟地温具烫杯，一边应道：“不过是糊口的营生，略知皮毛罢了。道长对此也有兴趣？”“办案所需，略涉一二。”玄墨语气平淡，“近日查看卷宗，发现数名死者生前一段时日，似乎都购买过某种特殊的香品或是佩戴过类似的香囊。气味…似乎都有些异常。”苏薇沏茶的手微微一顿。她也曾隐约听过类似传闻，但死者多为平民，所用香品粗劣混杂，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哦？不知是何等香气？”她将沏好的茶汤倒入白瓷杯中，红润透亮的茶汤在白瓷映衬下，果真如雪映红炉，煞是好看。玄墨接过茶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沉吟道：“卷宗记载模糊，只提及气味浓烈特殊，似有腥甜之气，闻之久之心神不宁。但尸身及现场却并无残留，甚是古怪。”腥甜之气？心神不宁？
　　苏薇脑中猛地闪过血竭藤的模样！血竭藤本身腥气并不重，但若经过特殊炼制，或与某些药材混合，的确可能产生腥甜异味，至于扰乱心神…她心跳微微加速，感觉似乎摸到了一丝线头。但仅凭猜测，她不敢贸然告知玄墨。血竭藤的流向神秘，若真与案件有关，背后牵扯定然不小。“竟有此事？”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这倒让小女子想起一事…近日京都的血竭藤似乎颇为紧俏，也不知被何人大量收走了。此物气味特殊，用量稍大便会凸显，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她看似无意地提起，将线索轻飘飘地抛了出去，目光却低垂着，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市井见闻。玄墨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血竭藤？他并非不通药石之理，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条极重要的线索！大量采购、气味特殊、用途诡异…这完全符合制造那害人香品的条件！他抬眸，深深看了苏薇一眼。眼前的女子眉眼低顺，似乎全然不知自己提供了何等关键的信息。是通过契约模糊感知到他的需求？还是她真的只是无意提及？亦或是…别有用心的引导？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平稳中带着一丝探究，并无恶意，却也看不透更深的想法。“血竭藤…”玄墨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店家可知具体是哪些商号售出？那收购者的形貌特征又如何？”
　　苏薇摇了摇头，面露歉意：“这便不知了。只是进货时听供货的掌柜抱怨了几句，说是货源紧张，价格都涨了不少呢。道长若想细查，或许可以去城南的‘百草堂’或‘万香阁’问问，他们是京都最大的药材香料供应商。”她将自己撇得干净，却又给出了明确的方向。玄墨不再多问，记下了这两个名字。他端起茶杯，慢慢饮尽。茶汤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雨天的寒湿，也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这猫妖…似乎比他想的更有用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青石板路。
　　一种奇异的氛围在茶香氤氲中弥漫。不再是单纯的警惕与审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基于共同目标的微妙协同感。通过那无形的契约，苏薇能感觉到玄墨原本沉郁的心绪似乎因为这条线索而变得清晰活跃了几分。而她自己也因为可能找到了突破口，而隐隐有些兴奋。“茶很好。”玄墨放下空杯，站起身，“多谢。”
　　“道长客气了。”苏薇浅笑送客。玄墨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近日京城不甚太平，店家…自己小心。”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提醒意味。说完，他便步入了蒙蒙雨帘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苏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因为那句似是而非的关心，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涟漪。她甩甩头，将那奇怪的感觉压下。目光落回那碟血竭藤粉末上，猫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饵已经撒下，就看这位冷面道长，能钓出怎样的真相了。而她，也不会只坐着等待。
　　是夜，“一盏清欢”二楼雅间的灯，亮至很晚。缕缕奇异的香气，再次悄然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