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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巳·鸣金 秋雨绵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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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绵绵的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入三皇子府后门。马车停下后,林铮掀开帘,扶下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男子——正是失踪多日的谢明远。
萧煜早已等在偏厅。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堂舅,神色冷峻:“谢主事,别来无恙。”
谢明远扑通跪地,声音嘶哑:“殿下...殿下救我...”
“救你?”
谢明远怀中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裹,此刻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本账簿,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这是...二皇子与刘文昌往来的证据。”谢明远伏在地上,“还有...还有刘贵妃宫中太监参与盐税分赃的记录...”
萧煜接过账簿,一页页翻看。越看,眼神越冷。账簿上不仅记录了银钱往来,更有几笔标注着“宫中打点”、“贵人赏赐”等字样,数额惊人。
“这些,你从何处得来?”
“是刘文昌死前交给我的。”谢明远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他说...说若他出事,让我保管好这些,关键时候或可保命。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连我也不放过...”
“他们是谁?”
谢明远浑身一颤:“是...是二皇子的人。刘文昌死后,他们便要我交出这些东西。我不肯,他们就追杀我...”他忽然爬前几步,“殿下,我所做一切,都是被逼的!是他们威胁我,若我不从,便要毁了我全家!”
萧煜放下账簿,冷冷看着他:“所以你便替他们做假账?替他们转移赃款?谢明远,你是读书人出身,该知道法理何在。”
“我...我...”谢明远瘫倒在地,泪流满面,“我知错了...求殿下给我一条生路...看在我叔祖父的面上...”
谢云殊站在屏风后,静静听着。她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子,心中并无太多同情。错了便是错了,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
但她更担心的是萧煜。私审官员,这本就是大忌。更何况谢明远是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该交有司审理。
她正思量间,萧煜已起身:“林铮,带他下去,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谢明远被带下去后,萧煜才转向屏风:“你都听到了?”
谢云殊从屏风后走出:“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先问清楚。”萧煜揉了揉眉心,“这些证据牵连太广,若贸然交出,恐怕还没到父皇面前,便已被人毁去。”
“可私审官员,终究不合规矩。”谢云殊轻声道,“若被人知道...”
“我知道。”萧煜看着她,“这是最快的方法。”
他眼中带着血丝,显然多日未眠。谢云殊心中一软,不再多说,只道:“殿下也该注意身体。”
萧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秋雨,“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
然而雨能掩盖踪迹,也能冲刷证据。三日后,萧煜私藏谢明远的消息,还是走漏了。
最先发难的是都察院御史周正。这位以耿直著称的老臣,在朝会上当庭弹劾萧煜“私设刑堂,羁押朝廷命官,目无王法”。
“三皇子殿下虽奉旨查案,但谢明远乃户部主事,即便有罪,也当交刑部或大理寺审理。如今殿下将其私藏府中,刑讯逼供,此乃越权之举,请皇上明察!”
朝堂上一片哗然。萧煜站在殿中,面色平静,心中却知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周正向来与谢相国不睦,此次突然发难,背后定有人指使。
果然,二皇子萧祺紧接着出列:“父皇,三弟年轻气盛,急于查案,或有不当之处。但私审官员确是大忌,还请父皇下旨,命三弟将谢明远移交有司。”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莫测。他看向萧煜:“煜儿,你有何话说?”
萧煜跪下:“儿臣确将谢明远安置在府中,但并非私审。谢明远遭人追杀,儿臣是为保他性命,才暂时收留。相关证据,儿臣已整理完毕,正准备呈报父皇。”
“哦?”皇帝挑眉,“证据何在?”
“在儿臣府中。”
“那便将谢明远与证据一并移交大理寺。此案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煜儿,你从旁协助即可。”
“父皇...”
“不必多说,退朝。”
走出殿外,秋阳刺眼。萧祺从后追上,笑道:“三弟,为兄也是为你好。查案固然重要,但规矩不能坏。你说是不是?”
萧煜冷冷看他一眼:“二皇兄费心了。”
“应该的。”萧烁压低声音,“对了,听说弟妹近日常回相府?也是,女儿家嫁了人,总念着娘家。三弟有空也该多陪陪她,莫要整日忙于公务,冷落了佳人。”
这话说得暧昧,萧煜眼神一冷,不再理会,径直离去。
回到府中,林铮已在等候:“殿下,大理寺的人来了,要带走谢明远。”
萧煜沉默片刻:“让他们带走吧。证据也一并交出,记得留副本。”
“可是殿下...”
“照做。”
谢明远被带走时,回头看了萧煜一眼,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谢云殊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走到萧煜身边,轻声道:“殿下不必自责。此事非你之过。”
萧煜看着空荡的庭院,忽然道:“陪我回趟相府吧。”
“现在?”
“嗯。”萧煜转身,“有些话,想与谢相国说。”
相府书房里,谢相国听完萧煜的叙述,长叹一声:“殿下还是太急了。”
“岳父大人早知会有此结果?”
“朝中耳目众多,殿下府中藏人,岂能长久?”谢相国摇头,“二皇子这一招,既除了谢明远这个隐患,又打击了殿下,一石二鸟。”
萧煜叹然:“是我疏忽。”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谢相国看向谢云殊,“殊儿,你去看看你母亲吧。她这几日总念叨你。”
书房中只剩翁婿二人。谢相国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有人送到我手中的。”
萧煜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信是谢明远的绝笔,详细交代了自己如何被二皇子胁迫,如何做假账,又如何被追杀。最后写道:“侄孙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一死以谢天下。所有罪责,侄孙一力承担,与谢氏全族无关。”
“他...”萧煜抬头。
“已经死了。”谢相国闭了闭眼,“在大理寺狱中,自缢身亡。”
萧煜怔住。谢明远一死,所有线索便断了。那些指向二皇子的证据,如今死无对证。
“岳父早就料到?”
“猜到几分。”谢相国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殿下,朝堂之争,有时不在于真相,而在于平衡。皇上命三司会审,便是要平衡各方势力。如今谢明远已死,此案便到此为止。”
这话说得很重。萧煜明白,谢相国是在提醒他适可而止。皇上要的,是一个交代,而不是一场朝堂动荡。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晚。崔氏留他们用晚膳,又坚持让他们留宿:“殊儿从前的房间一直留着,今日你们便住下吧。”
谢云殊看向萧煜,见他点头,便应下了。
她的房间在相府东院,陈设依旧。碧珠早已备好热水,屏风后热气蒸腾。
“殿下先歇息吧”谢云殊有些不自在。这是她出嫁前的闺房,如今与萧煜共处一室,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煜走到窗边:“你自便。”
水声淅沥,热气带着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萧煜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秋菊,却觉得那香气无孔不入。是茉莉混着檀香,清雅中带着暖意,就像谢云殊这个人。
他想起成婚以来的种种。她为他疗伤,为他制药,在他最艰难时站在他身边。这个女子,看似清冷,实则温暖;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谢云殊穿着月白中衣从屏风后走出,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
萧煜转过身,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怔忡。
“我...我让碧珠再拿一床被褥来。”谢云殊移开视线,“殿下睡床,我睡榻。”
“不必。”萧煜走到榻边,“我睡这里便好。”
“地上凉...”
“无妨。”
谢云殊看着他真的抱了被褥铺在地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殿下,床榻睡吧。”
萧煜动作一顿。
“我的意思是...”谢云殊脸微红,“床够大,你我各睡一边。地上寒气重,对殿下旧伤不好。”
萧煜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两人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烛火已熄,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
谢云殊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能听见萧煜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云殊。”黑暗中,萧煜忽然开口。
“嗯?”
“今日之事,多谢。”
“殿下不必客气。”
又是一阵沉默。秋虫在窗外鸣叫,一声声,敲在心上。
“若我说,”萧煜的声音很轻,“我并不想止步于谢明远,你会如何?”
谢云殊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帐顶:“殿下想查到底?”
“那便查。”
萧煜侧过身,看着她朦胧的侧影:“你不怕牵连谢家?”
“若谢家清白,自不怕查。”谢云殊也侧过身,与他对视。
月光照在她眼中,澄澈如水。萧煜心中一动,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的脸。但他克制住了,只低声道:“睡吧。”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沉。也许是连日的疲惫,也许是这房间让人安心,萧煜难得地没有惊醒,谢云殊也没有梦游。
直到晨光微露时,谢云殊先醒来。
她发现自己竟在萧煜怀中。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而萧煜...还在睡梦中,眉眼舒展,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柔和。
谢云殊脸一热,想要悄悄退开。可她才一动,萧煜的手臂便收紧,将她拉回怀中。
“别走...”他喃喃道,声音带着睡意中的沙哑。
谢云殊僵住。她看着萧煜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颤的睫毛,看着他眼角那颗泪痣...心跳如鼓。
然后,萧煜醒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萧煜看着怀中的人,看着她微红的脸,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懵懂与试探。谢云殊睁大眼,脑中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萧煜唇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然后,她推开了他。
“殿下...”她坐起身,脸通红,“我...我还没准备好...”
萧煜也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是我唐突了。”
“不...不是...”
萧煜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淡漠的笑,而是真心的、温柔的笑:“好,不急。”
他起身下床,整理衣袍。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多了几分暖意。
谢云殊坐在床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还有...一丝淡淡的药草香。
她看着萧煜,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是慌乱,是羞涩,还有一丝...期待。
窗外的秋阳升起,金辉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萧煜走到门边,回头看她:“起身吧,该回府了。”
“嗯。”
谢云殊下床,更衣梳妆。铜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中有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光彩。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就像这秋日晨光,虽然微凉,却终究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