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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巳·破局 秋意渐深, ...

  •   秋意渐深,枫叶染红了三皇子府的庭院。
      萧煜的剑术练习已经持续了整整七日。每日晨起,他都会在后院那片枫林中练剑,从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剑光如雪,与漫天红叶交织,成为府中一道独特的景致。
      谢云殊常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她知道,萧煜此举绝非一时兴起——这是“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盐税案的线索暂时中断,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此时若贸然行动,反而容易落入圈套。
      练剑,既是俟机,也是震慑。
      这日午后,谢云殊吩咐碧珠备车:“回相府一趟。”
      碧珠眼睛一亮:“小姐要回娘家?可要提前告知殿下?”
      “不必,只是回去看看父母。”
      马车缓缓驶向相府。秋日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却不灼人。谢云殊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思量如何开口。
      她必须弄清楚谢明远的事。这个人,这个父亲向来不喜的旁支子弟,究竟在盐税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父亲又是否知情?
      相府门前依旧气派,管家见到她连忙迎上来:“大小姐回来了!夫人方才还念叨您呢。”
      崔氏果然在花厅等她,见了她便拉着上下打量:“瘦了些。三皇子府中可还习惯?萧煜待你如何?”
      “一切都好,母亲不必挂心。”谢云殊微笑着坐下,“父亲呢?”
      “在书房,与几位门生议事。”崔氏叹了口气,“这几日朝中事多,你父亲常常忙到深夜。”
      谢云殊心中一动:“可是为盐税案?”
      崔氏压低声音:“可不是。扬州那案子虽然了结,却牵扯出不少朝中官员。你父亲身为相国,既要彻查,又要平衡各方势力,实在不易。”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你堂叔公还来府上,说是他那个孙子谢明远在户部受了排挤,想请你父亲帮着说句话。”
      堂叔公...谢明远的祖父。
      谢云殊故作随意:“谢明远?”
      “是个有才干的,就是心思太活络。”崔氏摇头,“你父亲说过他几次,让他踏实做事,莫要钻营。可他总是不听。去年从扬州回京后,更是与一些不清不楚的人来往。”
      “不清不楚的人?”
      崔氏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听说...与宫里有些牵扯。你父亲为此大发雷霆,训斥了他一顿。”
      谢云殊心中一震。果然。
      “那他现在如何?”
      “谁知道呢,自那之后便很少来往了。前几日你堂叔公来说,谢明远已经半月未归家,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半月未归...时间正好与萧煜追查密信受阻吻合。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相国走了进来。他见到谢云殊,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殊儿回来了。”
      “父亲。”谢云殊起身行礼。
      谢相国坐下,端起茶杯:“在三皇子府可还习惯?萧煜待你如何?”
      同样的问题,从父亲口中问出,却多了几分深意。谢云殊垂眸:“殿下待女儿很好。”
      “那就好。”谢相国啜了口茶,忽然道,“萧煜最近在查盐税案,你可知道?”
      “女儿略知一二。”
      “告诉他,有些事适可而止。”谢相国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扬州案已结,不必深究。朝中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谢云殊心中一凛:“女儿明白。”
      “你堂叔公前几日来找过我。”谢相国话锋一转,“为他那个孙子谢明远。你若有暇,可去劝劝萧煜,谢明远虽有错,但罪不至死。若能网开一面...”
      “父亲,”谢云殊抬起眼,“谢明远究竟做了什么?”
      谢相国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他卷入了一些不该卷入的事。有人想借他的手,做些文章。”他看着女儿,“殊儿,你既已嫁入皇家,有些事该明白。朝堂之争,从来不是你死我活那么简单。很多时候,是为了平衡。”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让殿下放过谢明远?”
      “是给他一条生路。”谢相国站起身,走到窗前,“也是给所有人一条退路。”
      谢云殊离开相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马车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她却无心看窗外风景。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平衡,退路,适可而止。
      这些词背后,是一个纵横朝堂数十年的政治家的智慧,也是一种无奈。
      回到三皇子府,萧煜仍在枫林中练剑。夕阳西下,剑光与霞光交织,玄色的身影在红叶中翻飞,如蛟龙出海。
      谢云殊没有打扰,只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直到萧煜收剑,她才走上前,递上汗巾。
      萧煜接过,擦了擦额角的汗:“回相府了?”
      “是。”谢云殊看着他,“殿下,谢明远失踪了。”
      萧煜动作微顿:“何时的事?”
      “半月有余。”谢云殊将父亲的话转述一遍,“家父说,有人想借谢明远的手做些文章。他希望殿下...能给一条生路。”
      萧煜冷笑:“生路?他若真是被人利用,我自会酌情。但若他主动为之...”他看向谢云殊,“你信你父亲的话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谢云殊沉默片刻:“我信父亲不会害我。但朝堂之事,有时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萧煜将剑归鞘,“谢明远的下落,我会继续查。至于生路...”他转身看向她,“要看他自己选不选。”
      当晚,萧煜书房灯火通明。林铮带回最新消息:谢明远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西一家当铺。他去当了一枚玉佩,然后便不知所踪。
      “玉佩呢?”萧煜问。
      林铮呈上一枚青玉玉佩,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似寻常物件。萧煜接过细看,忽然眼神一凝——玉佩背面,有一个极小的“祺”字。
      二皇子萧祺。
      “果然是他。”萧煜将玉佩放在案上,“谢明远是二皇子的人。”
      “殿下,现在怎么办?”
      萧煜沉思良久:“继续找谢明远,但要暗中进行。另外...”他提笔写下一封信,“将这封信送给谢相国。”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人在何处,静待佳音。”
      这是试探,也是提醒。他要看看,谢相国究竟知道多少。
      信送出后,萧煜走出书房。秋夜凉如水,月明星稀。他看见谢云殊房中亮着灯,窗上映出她低头看书的剪影。
      他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敲门声响起时,谢云殊正在看一本医书。她开门见是萧煜,微怔:“殿下?”
      “睡不着。”萧煜走进屋,“可愿陪我下一局棋?”
      棋盘摆在窗前,两人对坐。萧煜执黑,谢云殊执白。起初落子很快,渐渐都慢了下来。
      “今日我父亲的话,”谢云殊落下一子,“殿下不必全信。”
      萧煜看着她:“为何?”
      “父亲是相国,所思所虑都是朝堂大局。”谢云殊轻声道,“但殿下查案,要的是真相。这两者有时并不一致。”
      萧煜落子:“那你呢?你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谢云殊沉默良久。她要什么?前世她要的是家族企业兴盛,是证明自己的能力。今生呢?
      “我要一个明白。”她终于说,“无论真相如何,我要明明白白地活着。”
      萧煜手中棋子顿住。他抬眼,深深看着她:“哪怕真相可能伤及你父亲?”
      “若父亲真有错,伤及他的不是真相,而是错误本身。”谢云殊语气平静,“殿下,我虽为女子,却也知是非对错。盐税关乎国本,关乎百姓生计。若有人为此中饱私囊,无论他是谁,都该付出代价。”
      这番话她说得坦然,眼中没有半分犹豫。萧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是欣赏,是震动,还有一丝...心疼。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加清明,也更加勇敢。
      “好。”萧煜落下最后一子,“我答应你,无论真相如何,都会让你明白。”
      棋局结束,黑子胜半目。谢云殊看着棋盘,忽然笑了:“殿下棋艺精湛。”
      “你也不差。”萧煜起身,“夜已深,早些休息。”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谢明远的事,我会查清。至于你父亲...若他清白,我自不会为难。”
      “多谢殿下。”
      房门轻轻关上。谢云殊坐在棋盘前,看着那局棋。黑子攻势凌厉,白子守得沉稳,最终虽败犹荣。
      就像她与萧煜的关系——他进攻,她防守;他试探,她回应。但在这进退之间,某种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她收起棋子,一枚枚放入棋盒。指尖触到一枚黑子,温润微凉,就像萧煜的手。
      窗外秋虫鸣叫,月华如水。
      这一夜,三皇子府的灯熄灭得很晚。而城西某处暗巷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蜷缩在角落,怀中紧紧抱着一卷东西。
      他是谢明远。
      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消瘦,眼中满是恐惧。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抱紧了怀中的东西——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也是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
      “不能交出去...”他喃喃自语,“交了也是死,不交也是死...”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谢明远浑身一颤,慌忙躲进阴影中。两个黑衣人匆匆走过,手中提着灯笼,似乎在寻找什么。
      “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跑不远,肯定还在城里。”
      声音渐远,谢明远才敢喘气。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东西——几封密信,一本账册。这些,足以让朝中许多人头落地,包括他自己。
      他想起祖父哀求的脸,想起谢相国严厉的训斥,想起二皇子阴冷的笑容...
      “为什么要选我...”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从他收了那笔钱,从他为那些人做事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谢明远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一线生机。
      晨光微露时,谢云殊推开窗,看见萧煜已经在枫林中练剑。剑光如练,斩落无数红叶,在空中翻飞如蝶。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萧煜的剑,斩的是落叶,寒的却是这京城中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而她,已在这局中。
      既然如此,那便走下去吧。
      走到水落石出,走到真相大白。
      走到...她与他都能坦然相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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