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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巳·素日 大婚后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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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后的日子如流水般平静淌过。
三皇子府占地不大,却极为雅致。谢云殊用了半个月时间熟悉各处,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每日晨起理事,午后或读书或习字,偶尔也去后院的小药圃侍弄草药——这是她向萧煜讨来的一方地,种些常用药材。
萧煜依旧忙碌。盐税案的后续调查牵扯甚广,他常在大理寺待到深夜。两人虽同住一府,却往往数日才能同桌用一次膳。
但有些事在悄然改变。
比如谢云殊发现自己又梦游了。第三次在萧煜榻上醒来时,她已不再惊讶,只是默默起身,轻声道歉。萧煜也总是神色如常:“无妨。”
又比如,她开始为萧煜准备药包。用艾草、生姜、桂枝等药材研磨成粉,装入锦囊,阴雨天前让他随身佩戴。萧煜起初推辞,后来便默默收下。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谢云殊在药圃采摘晾干的菊花,打算做些菊花枕。碧珠在一旁帮忙,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谢云殊头也不抬。
碧珠压低声音:“小姐,您和殿下...成婚已月余,可...”她脸微红,“府里下人都议论呢。”
“议论什么?”
“说您和殿下分房而居,不像夫妻。”碧珠声音越来越小,“还说殿下对您冷淡...”
谢云殊手中动作微顿,随即继续摘花:“旁人说什么,随他们去。”
“可是小姐,您这样不委屈吗?”
委屈吗?谢云殊望向书房方向。萧煜今日难得在府中,此刻应在处理公文。他们之间,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盟友——互相尊重,保持距离,却又在必要时彼此扶持。
“碧珠,”她轻声道,“这世上的夫妻,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话音未落,林铮匆匆而来:“王妃,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谢云殊净手更衣,随林铮来到书房。萧煜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信,眉头微蹙。
“殿下。”她行礼。
萧煜转身,将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信是从扬州来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成。写信人是刘文昌府上的一名老账房,信中揭发了一件事——刘文昌死前一个月,曾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银两入账,经手人是京城某位“贵人”的家奴。
“这名账房可信?”谢云殊问。
“我已派人查过,他在刘府三十年,为人老实,与刘文昌并无深交。”萧煜走到案前,摊开一张名单,“这是与刘文昌有银钱往来的京城官员名单。其中一人,你或许认识。”
谢云殊目光落在名单中段:谢明远,谢相国远房侄孙,任户部主事,三年前调任扬州盐运司副使,去年回京。
谢明远...她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父亲族中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据说颇有才干,但父亲向来不喜他钻营。
“他涉入多深?”
“目前证据不足。”萧煜手指轻叩桌面,“但这个账房说,刘文昌死前三日,谢明远曾深夜到访,两人密谈至天明。次日,那笔来历不明的银两便入账了。”
谢云殊心中一沉:“殿下打算如何?”
“先查清这笔银两的来历。”萧煜看着她,“此事...你暂时不要告知谢相国。”
“我明白。”
两人一时沉默。窗外秋风吹过,落叶沙沙。
“对了,”萧煜忽然道,“你做的药包,很有效。”
谢云殊微怔:“殿下用了?”
“嗯。”萧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前日阴雨,疼痛减轻许多。”
锦囊已有些旧了,边角磨损,显然常被握在手中。谢云殊心中一动:“我再为殿下多做几个。”
“有劳。”萧煜顿了顿,“你...近日可还梦游?”
这问题来得突然,谢云殊脸微热:“似乎好些了。”
其实并没有。就在昨夜,她又去了萧煜房中。不过这次她记得——不是梦游,是根本睡不着,鬼使神差就去了。萧煜那时还未睡,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只愣了一下,便往榻里让了让。
两人和衣而卧,她很快入睡。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抱着他的手臂,而他...似乎一夜未动。
“若还有不适,可请太医看看。”萧煜语气平静,耳根却有些红。
“不必。”谢云殊垂眸,“许是刚换环境,过些时日便好。”
又说了几句闲话,谢云殊告退。走出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煜仍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个旧锦囊,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当夜,谢云殊做了个梦。
梦中是前世的场景,她在公司顶楼,脚下是万家灯火。风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心中却一片空茫。然后她纵身一跃——
没有坠落,而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抱着她,身上有淡淡的药草香,还有...血的味道。
她抬头,看见萧煜的脸。他眼中满是痛楚,肩头鲜血淋漓,却紧紧抱着她不放。
“别怕,”他说,“我在。”
谢云殊惊醒,冷汗涔涔。窗外月色如水,秋虫低鸣。她坐起身,心跳如鼓。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得让她心慌。她起身披衣,推门而出。夜凉如水,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曳。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萧煜房前。屋内烛火已熄,想是睡了。她站了片刻,正欲离开,房门却从内打开。
萧煜站在门内,只着中衣,外袍随意披着:“睡不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的冷峻。谢云殊点头:“做了噩梦。”
“进来吧。”萧煜侧身让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案一椅。萧煜点上灯,昏黄的光晕开满室。他在榻上坐下,指了指床:“你睡床,我睡榻。”
“殿下...”
“无妨。”萧煜已躺下,“我本就少眠。”
谢云殊犹豫片刻,还是躺到床上。被褥间有他的气息,清冽中带着药香。她侧身,看见萧煜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中衣下清晰可见。
“殿下可曾害怕过?”她忽然问。
萧煜沉默良久:“怕过。”
“怕什么?”
“怕辜负。”他声音很轻,“怕辜负母亲的期望,怕辜负...不该辜负的人。”
谢云殊心中微颤。她想起传闻中萧煜生母秦妃,那个早逝的温柔女子。也想起宫中那些明枪暗箭,那些他必须独自面对的风雨。
“殿下,”她轻声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煜转身,在昏暗中望着她。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这个女子,总能在最不经意时,触碰到他心底最柔软处。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谢云殊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三日后,大理寺有了突破。
那名老账房被秘密接到京城,在萧煜的安排下,指认了与刘文昌往来的“贵人”家奴——竟是刘贵妃宫中一名太监的远亲。
更关键的是,账房还提供了一个线索:刘文昌死前,曾将一批密信藏在扬州老宅的墙隙中。那些密信,记录了他与京城各方势力的往来。
“立刻派人去取。”萧煜下令,“要快,不能走漏风声。”
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
当夜,萧煜在书房接到急报:派往扬州的人在半路遇袭,三人重伤,密信下落不明。
“对方显然知道我们的行动。”林铮脸色凝重,“殿下,府中或有内奸。”
萧煜眼神一冷:“查。”
这一查,竟查到了谢云殊院中的一个洒扫丫鬟。那丫鬟是半年前进府的,平日沉默寡言,毫不起眼。但在她房中搜出了与宫外传递消息的密信。
“是谁指使你的?”萧煜立在庭中,夜色里神情冷峻。
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奴婢不知道...只是收了钱,将府中动静传给外面的人...”
“传给谁?”
“一个蒙面人,每次都在城西土地庙交接...”
土地庙。萧煜眼神微动。又是那个地方。
他正欲再问,丫鬟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顷刻间便断了气。林铮上前检查,沉声道:“齿间□□,是死士。”
萧煜握紧拳头。线索又断了。
“殿下,”谢云殊从廊下走出,她显然听到了方才的一切,“此事...或许与我有关。”
萧煜看向她。
“那丫鬟是我院中的。”谢云殊声音平静,“若有人想监视殿下,从我这里入手,最不易引人注意。”
“你不必自责。”萧煜道,“对方既早有准备,防不胜防。”
“对方既想探听消息,我们便给他消息。”谢云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假意追查扬州密信,实则暗度陈仓。”
萧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谢云殊点头,“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追查密信,实则从另一条线入手——谢明远。”
两人在月下商议良久。秋风吹过庭院,带来阵阵凉意。谢云殊说到一半,忽然轻咳几声。
“冷了?”萧煜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回屋说吧。”
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包裹全身。谢云殊微怔,抬眼看他。萧煜已转身往书房走去,背影挺拔,耳根却有些红。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场始于政治的婚姻,并不全是冰冷。
至少此刻的温暖,是真的。
至少他的信任,是真的。
至少...她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也是真的。
夜色渐深,书房烛火长明。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这个秋夜里,为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京城另一座深宅中,也有人彻夜未眠。
“三皇子已经起疑了。”黑暗中,一个声音说。
“那就让他疑。”另一个声音冷笑,“反正线索都指向谢家。到时候,看他们翁婿如何自处。”
烛火跳动,映出一张艳丽的脸——正是刘贵妃。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祺”字。二皇子萧祺的玉佩。
“谢相国那个老狐狸,一直不肯站队。”她轻声道,“这次,就让他尝尝苦头。”
“娘娘高明。”
“高明?”刘贵妃笑了,“这才刚开始。我要让萧煜知道,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得深得多。”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在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萧煜与谢云殊浑然不觉。他们正俯首案前,研究着谢明远这几年的行踪轨迹。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这一刻,他们是盟友,是伙伴,是...彼此在这深宫权谋中,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至于将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