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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巳·大婚 八月的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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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京城,榴花似火。
大婚这日,天未亮谢云殊便被唤醒。崔氏亲自为她梳头。铜镜中的女子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大红织金绣凤嫁衣,眉间贴了金色花钿,美得端庄隆重。
“我的殊儿,今日真美。”崔氏眼眶微红,“嫁入王府,往后要谨言慎行,好生侍奉夫君。”
“女儿谨记。”谢云殊握住母亲的手。
前厅传来乐声,是迎亲队伍到了。谢云殊盖上大红盖头,由兄长背出闺阁。视线被遮蔽,耳边只有喧天的锣鼓与鞭炮声,还有宾客的道贺。
她看不见萧煜,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隔着盖头,隔着人群。
花轿起行,绕城三圈。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透过轿帘隐约传来:“是三皇子娶亲!”“谢相国家的千金,真是门当户对。”“听说三皇子不受宠,可惜了这桩好姻缘...”
谢云殊端坐轿中,手中握着苹果,掌心微湿。这不是她第一次穿嫁衣,前世也订过婚,只是那时满心都是家族企业,婚礼于她不过是一场商业联姻的仪式。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嫁的人,她见过他浴血的模样,见过他昏迷中脆弱的样子,也见过他于宫中如履薄冰的神情。
花轿停下,喜娘掀开轿帘。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谢云殊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小心。”他的声音在盖头外响起,平静无波。
接下来的仪式繁杂冗长。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谢云殊机械地跟着行礼,盖头遮面,只能看见脚下寸许之地,还有萧煜那双绣着金蟒的黑靴。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照,到处贴着囍字。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将合卺酒递到两人手中。萧煜执杯的手很稳,两人交臂饮酒时,谢云殊从盖头下沿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酒很烈,呛得她轻咳一声。
“礼成——”喜娘拖长声音,领着众人退出新房。
房门关上,喧嚣远去,只剩满室寂静与红烛燃烧的爆燃声。谢云殊端坐床沿,心跳如鼓。接下来该揭盖头了。
然而等了许久,萧煜却并未动作。她听见他走到桌边倒茶的声音,听见他放下茶杯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向她走来。
盖头被轻轻挑起。
烛光涌进来,谢云殊抬眸,正对上萧煜的眼睛。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衬得眉眼更加深邃。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墨。
两人对视片刻,萧煜先移开视线:“累了吧?我已命人备了热水,你可先沐浴更衣。”
谢云殊微怔:“殿下...”
“你我既已成婚,不必如此拘礼。”萧煜走向屏风后的暖阁,“今夜我睡外间榻上。”
“这不合规矩。”谢云殊站起身,“若传出去...”
“三皇子府里,我的话就是规矩。”萧煜回头看她一眼,“你我不必做给外人看的那一套。”
他说得平淡,谢云殊却听懂了言外之意——这场婚姻始于政治,他们不必勉强自己扮演恩爱夫妻。
心中竟有一丝松动。不是失望,而是...某种释然。
“那便依殿下。”她福身。
萧煜点点头,转身出去。房门轻掩,留下满室默寂。
谢云殊独自坐在新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笑了。也好,这样也好。至少不必虚与委蛇,不必强颜欢笑。
她唤来碧珠伺候沐浴,洗去一身疲惫。换上常服后,碧珠欲言又止:“小姐,今夜您和殿下...”
“殿下在外间歇息。”谢云殊平静道,“此事不必声张。”
碧珠眼中闪过忧虑,却不敢多问。
谢云殊躺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辗转难眠。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婚姻,却如此...特别。
外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萧煜在榻上翻身。他似乎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殊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中是扬州雨夜,是土地庙的火光,是萧煜肩上紫黑的伤口...
晨光透过窗棂时,谢云殊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外间榻上,而萧煜...就睡在她身侧。
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但确确实实同榻而眠。谢云殊僵住,脑中一片空白——她何时来的外间?又为何会睡在这里?
正怔忡间,萧煜也醒了。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我...”谢云殊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昨夜似乎梦游了。”
萧煜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是我疏忽。你半夜在外走,我以为有什么事,便让你在此歇下。”他顿了顿,“后来我也睡着了。”
解释得合情合理,但谢云殊注意到他耳根微红。这个人...竟也会尴尬。
“该起身了。”萧煜下榻,“今日要入宫谢恩。”
“是。”
两人各自整理衣衫,气氛微妙。碧珠进来伺候时,看见谢云殊从外间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却被谢云殊一个眼神制止。
早膳时,萧煜已恢复往常的淡然。他用了几口粥,忽然道:“今日谢恩后,我需去大理寺一趟。盐税案还有几处疑点未清。”
谢云殊手中筷子微顿:“可是...刘贵妃那边?”
萧煜抬眼看她:“你也看出来了?”
“昨日席间,贵妃娘娘话中有话。”谢云殊放下筷子,“她看似拉拢,实则试探。盐税案牵扯刘氏,她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需尽快查清。”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有人想借此事兴风作浪,我也好早做应对。”
谢云殊想起账册上“谢相国门人”那几个字,心中沉了沉:“殿下查案,若有需要相助之处...”
“此事你不必插手。”萧煜打断她,“后宫与前朝,你刚刚进府,不宜卷入太深。”
这话是保护,也是疏离。谢云殊听懂了,不再多言。
入宫谢恩,又是一番繁文缛节。皇帝说了些勉励的话,刘贵妃依旧笑得亲切,赏了一对玉如意。二皇子萧祺也在场,与萧煜说话时话中带刺:“三弟新婚燕尔,还能兼顾公务,真是勤勉。”
“二皇兄过奖。”萧煜淡淡回应。
谢云殊冷眼旁观,见这兄弟二人表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萧祺年长萧煜两岁,生母刘贵妃得宠,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而萧煜...孤臣孽子,步步为营。
从宫中出来,天色阴沉。萧煜送谢云殊回府后,便匆匆赶往大理寺。
接下来的日子,萧煜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大理寺。谢云殊则开始接手打理皇子府内务。府中下人起初对这个新王妃心存观望,见她处事公允、赏罚分明,渐渐也都服气。
只是夜深人静时,谢云殊常独自在书房看书。有时会看见萧煜书房亮着灯,知道他还在处理公务。
这夜秋雨连绵,寒意渐浓。
谢云殊正欲就寝,忽见林铮匆匆而来:“王妃,殿下旧疾复发,疼痛难忍,又不肯请太医...”
她心中一紧:“带我去看看。”
萧煜书房内,他伏在案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肩头伤口处,纱布已被血浸透。
“扬州那箭...余毒未清?”谢云殊快步上前。
萧煜咬牙摇头:“不是毒...是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
谢云殊这才想起,前世曾听说过,有些战场旧伤会随天气变化而疼痛。她转身吩咐林铮:“去煮一锅生姜水,要滚烫的。再拿些干净布巾来。”
“王妃...”
“快去!”
林铮领命而去。谢云殊扶萧煜到榻上躺下,解开他衣襟。肩头伤疤狰狞,周围肌肉紧绷,触之僵硬如石。
“殿下忍一忍。”她取来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找准几个穴位刺下。
萧煜闷哼一声,肌肉却渐渐松弛。这时林铮端来生姜水,热气腾腾。谢云殊将布巾浸入水中,拧干,敷在萧煜肩头。
滚烫的布巾贴上皮肤,萧煜浑身一颤。
“活血化瘀,必须热敷。”谢云殊手下不停,换了一块又一块布巾,“殿下这伤,是何时落下的?”
萧煜闭着眼,良久才道:“三年前,北境战场。一支流箭,淬了寒毒。”
三年前...那时他才十七岁。谢云殊手下动作微顿:“太医没治好?”
“治了。”萧煜声音很轻,“但寒毒入骨,每逢阴雨便如万蚁噬咬。”
谢云殊不再说话,只专注地为他热敷。书房内烛火摇曳,窗外雨声淅沥,两人之间有种奇异的宁静。
半个时辰后,萧煜脸色好转,疼痛渐消。他睁开眼,看见谢云殊正拧干最后一块布巾,鬓边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
“多谢。”他低声道。
“殿下不必客气。”谢云殊收拾用具,“往后阴雨天,可提前热敷,或能减轻痛楚。”
她起身欲走,萧煜忽然叫住她:“云殊。”
这是婚后他第一次唤她名字。谢云殊回头。
“盐税案...”萧煜顿了顿,“我查到一些事,或许与你父亲有关。”
谢云殊心头一跳:“家父他...”
“目前尚无确证。”萧煜坐起身,“但刘文昌供出的人中,有一个是你父亲门下的旧人。此人半年前暴毙,家眷离奇失踪。”
“殿下怀疑家父灭口?”
“我怀疑有人想嫁祸谢相国。”萧煜看着她,“账册上那几笔,笔迹与刘文昌其他记录不同,像是后来添加的。”
谢云殊怔住。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此事我会继续查。”萧煜道,“你...暂且不要告诉你父亲。”
“我明白。”谢云殊点头,“多谢殿下坦言相告。”
萧煜望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有种沉静的力量。这个女子,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不娇柔,不造作,聪慧果敢,又懂得分寸。
“时候不早,你回去歇息吧。”他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
谢云殊福身告退。走到门边,又回头:“殿下也早些休息,伤未愈,不宜太过劳累。”
房门轻轻关上。
萧煜靠在榻上,肩头暖意未散。那生姜水的热,似乎不只是暖了伤口,还暖了别的什么。
窗外雨声渐歇,云破月来,洒下一地清辉。
这一夜,三皇子府的灯,亮到很晚。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公务,而是有人在榻上辗转,想着方才那双为他热敷的手,还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而在另一间房里,谢云殊也未眠。
她站在窗前,望着萧煜书房的方向,心中反复思量他刚才的话。
若真有人想嫁祸父亲,那会是谁?目的何在?而她与萧煜的婚事,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月光如水,秋虫低鸣。
这桩始于政治的婚姻,在这个雨夜,悄然生出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