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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巳·转圜 ...


  •   婚期定在八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消息传出,京城各府反应不一。三皇子萧煜未及太子受重,但毕竟是皇子;谢相国虽权倾朝野,但将嫡女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这步棋让许多人看不明白。
      相府上下却是一派忙碌。崔氏亲自操持婚事,从嫁衣绣样到陪嫁清单,事事过问。谢云殊倒成了最清闲的人,每日不过试穿新衣、清点首饰,余下的时间便是在书房看书。
      这日,她正在翻阅一本前朝盐政纪要,碧珠捧着几匹绸缎进来:“小姐,锦绣坊又送来了新料子,夫人让您选选做常服的。”
      谢云殊目光落在其中一匹月白云纹锦上——与十里灯虹那日穿的颇为相似。她指尖轻抚锦缎,眼前浮现扬州雨夜、山洞火光,还有萧煜那苍白的脸。
      “就这匹吧。”
      “小姐近来总选素色,”碧珠嘀咕,“大婚在即,该多些喜庆颜色才是。”“素净些好。”谢云殊淡淡道,继续低头看书。
      书上记载着前朝盐税制度变迁,她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盐政之弊,自古有之,但像本朝扬州这般触目惊心的,实属罕见。更让她心惊的是,账册上“谢相国门人”那几笔款项,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父亲真的牵涉其中吗?若真如此,萧煜会如何处置?他们的婚事,又当如何?
      “小姐,三皇子府派人送来了这个。”管家在门外禀报。
      谢云殊抬眼,见林铮捧着个红木匣子站在廊下。她起身相迎:“林护卫。”
      “谢小姐,”林铮恭敬行礼,“殿下命属下送来此物,说是...扬州之事的谢礼。”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白玉文房四宝,笔杆温润,砚台雕着云纹,雅致非常。最底下压着一封信,只有寥寥数语:
      “簪子可还合用?文房之物,聊表谢意。婚事诸项,若有为难,可告知林铮。”
      字迹刚劲有力,转折处却带着几分克制。谢云殊抚过那些字,指尖微烫。
      “替我多谢殿下。”她收好信,“殿下伤势可好了?”
      “已无大碍,只是还需调理。”林铮顿了顿,低声道,“殿下近日忙于公务,常至深夜。”
      谢云殊明白这话中深意——萧煜正在查盐税案的后续,那些牵连京城的线索。
      “请转告殿下,保重身体。”
      林铮走后,谢云殊站在窗前良久。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她手中的白玉笔杆上,泛着柔和的光。这支笔,与那支簪子一样,看似简单,实则精心挑选。
      他是在示好,还是在试探?
      三皇子府,书房。
      萧煜面前摊开数本密报,烛火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扬州盐税案虽已了结,但真正的难题刚刚开始——那些指向京城的线索,如同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刘文昌临刑前供出几个人名。”暗卫呈上供词,“除了几名地方官员,还有...宫里的一位公公。”
      萧煜接过供词,目光落在“刘福全”三个字上。刘福全,刘贵妃宫中的掌事太监,也是刘氏家奴出身。
      “刘贵妃...”萧煜指尖轻叩桌面。
      这就说得通了。刘文昌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必有宫中依仗。刘贵妃育有二皇子,近年来圣宠不衰,其父兄在朝中势力渐长。盐税这块肥肉,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但谢相国呢?账册上那几笔,是真有其事,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谢相国门下那几个幕僚,查得如何?”
      “回殿下,已查明三人。其中两人确与盐商有来往,但都是些诗文唱和、书画买卖,表面看不出问题。另一人...”暗卫迟疑道,“半年前突然暴病身亡,家眷已离京。”
      “暴病身亡?”萧煜抬眼。
      “属下也觉得蹊跷,正在追查其家眷下落。”
      萧煜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庭院中梨花如雪,在月光下静静绽放。他想起谢云殊——那个在山洞中守了他一夜的女子,那个在土地庙中冷静退敌的女子。
      若谢相国真与盐税案有关,她是否知情?若不知情,事发之日,她又该如何自处?
      “殿下,”林铮悄声入内,“谢小姐收下文房了,让属下转告您保重身体。”
      萧煜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浅,很快消散:“她可还说什么?”
      “只说多谢殿下。”
      “知道了。”萧煜转身,“明日我要进宫面圣,你准备一下。”
      “是。”
      次日,紫禁城。
      皇帝在御花园设了小宴,说是春日赏花,实则召了几位重臣及家眷。谢云殊随崔氏入宫时,园中已是衣香鬓影。
      “殊儿,今日刘贵妃也在,你说话要格外谨慎。”崔氏低声嘱咐,“她与咱们家...不算亲近。”
      谢云殊点头。她听说过这位刘贵妃,二皇子生母,宠冠六宫,其家族势力庞大。盐税案中伏法的刘文昌,便是刘氏远亲。
      园中桃花正盛,粉白一片如云霞。皇帝坐在亭中,与几位老臣闲谈。谢云殊随母亲上前行礼,余光瞥见一旁坐着的萧煜。
      他今日穿着皇子常服,玄色为底,绣银色蟒纹,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矜贵。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这就是谢相国的千金?”一个柔婉的声音响起。
      谢云殊抬头,见一位宫装美人款款走来。约莫三十余岁,容貌艳丽,头戴九凤衔珠冠,身着绯红宫装,正是刘贵妃。
      “臣女谢云殊,见过贵妃娘娘。”谢云殊恭敬行礼。
      刘贵妃含笑扶起她:“不必多礼。早听闻谢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拉着谢云殊的手,上下打量,“这模样,这气度,配三皇子真是郎才女貌。”
      话说得亲热,手却冰凉。谢云殊垂眸:“娘娘过奖。”
      “本宫与你也算有缘。”刘贵妃携她在身边坐下,“你即将嫁入皇室,便是自家人了。往后常来宫里走动,陪本宫说说话。”
      “是。”
      宴席间,刘贵妃对谢云殊格外关照,不时问些家常,又赏了几样首饰。周围命妇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谢云殊应对得体,心中却明镜似的——刘贵妃这般殷勤,无非是想拉拢谢家。盐税案刚过,刘氏折了一员大将,此时急需巩固势力。而谢相国身为文官之首,自然是拉拢对象。
      “听闻谢小姐前些日子去了扬州?”刘贵妃状似无意地问。
      来了。谢云殊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平静:“是,去选些云锦料子。”
      “扬州是个好地方,”刘贵妃笑吟吟地说,“可惜最近不太平。那个盐运使刘文昌,真是胆大包天,辜负皇恩。幸好煜儿英明,查清了此案。”
      她说着,目光飘向远处的萧煜,又转回谢云殊身上:“煜儿这次立了大功,皇上很是欣慰。你们大婚在即,可谓是双喜临门。”
      “托皇上洪福。”谢云殊滴水不漏。
      刘贵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来也巧,刘文昌与本宫还沾着亲。他做出这等事,本宫真是痛心疾首。好在煜儿明察秋毫,没让更多无辜之人受牵连。”
      这话意味深长。谢云殊听懂了弦外之音——刘贵妃在暗示,萧煜手下留情,没有深究刘氏其他人。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警告。
      “殿下秉公执法,自是不会冤枉好人。”谢云殊轻声道。
      刘贵妃笑了:“说得是。谢小姐真是个明白人。”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即将嫁入天家,有些事本宫得提醒你。三皇子性子冷,宫中又无依仗,你嫁过去,怕是要受些委屈。不过你放心,本宫既与你投缘,日后自会照拂你们。”
      “多谢娘娘关爱。”
      宴至中途,皇帝召萧煜近前说话。谢云殊远远望着,见父子二人站在一株老桃树下,不知在说什么。皇帝神色严肃,萧煜垂首聆听,侧脸在花影中绰绰约约看不真切。
      “皇上对煜儿,倒是越发看重了。”刘贵妃幽幽道,“也是,毕竟立了功。”
      这话说得轻,却字字锥心。谢云殊忽然明白萧煜的处境——立功太多,招人忌惮;立功太少,又遭轻视。在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宴席将散时,萧煜走了过来。
      “谢夫人,谢小姐。”他行礼,“父皇赏了些新茶,命我送给相国品尝。”
      崔氏连忙谢恩。
      萧煜目光落在谢云殊身上,停留一瞬:“谢小姐今日可还习惯?”
      “多谢殿下关心,一切安好。”
      两人对话客气疏离,不同寻常未婚夫妻。但谢云殊注意到,萧煜袖口处露出一角白色纱布——伤口还未痊愈。
      刘贵妃笑着插话:“煜儿,你可得好生相待谢小姐,莫辜负了皇上赐婚的美意。”
      “贵妃娘娘教诲,儿臣谨记。”
      出宫路上,崔氏轻叹:“今日刘贵妃这般热络,不知是福是祸。”
      谢云殊望着马车外渐行渐远的宫墙,缓缓道:“福祸相依,悉看如何应对。”
      她想起宴席间,刘贵妃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想起皇帝与萧煜交谈时的神情,想起萧煜袖口那抹白。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而她的婚事,就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波及多少人?
      回到相府,谢云殊在妆台前坐下,取出萧煜送的那支白玉簪。簪子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冰凉温润。
      “小姐,三皇子府又送东西来了。”碧珠捧着个锦盒进来。
      这次是一套兵书,古旧的线装本,保存完好。附信依旧简短:“闲时可阅。婚事在即,保重。”
      谢云殊翻开最上一本,《孙子兵法》。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与萧煜相同:“兵者,诡道也。然诡道非正道,慎用之。”
      她抚过那些字,忽然觉得,或许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那个在扬州雨夜中浴血的男子,那个在宫中谨言慎行的皇子,那个送她簪子与兵书的未婚夫——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又或者,这些都是他。在这深宫权谋之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窗外月色清明,谢云殊吹灭烛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大婚在即,前路未卜。但她知道,从她接过那支银簪刺向贼人的那一刻起,就已无法回头。
      既然无法回头,便只能向前。
      这局棋,她不仅要入局,还要做那个执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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