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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巳·拂戾 三日后,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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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扬州城细雨绵绵。
刘府位于扬州城东的玉带河边,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夜幕降临时,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院墙隐约可闻。
谢云殊扮作盐商之女,身着藕荷色织锦长裙,发间簪一支珍珠步摇,随刘子谦踏入刘府。她面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表妹,这边请。”刘子谦神色紧张,额上渗出细汗。他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纵情声色所致。
宴会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中,宾客如云。扬州城的官员、盐商、名流汇聚一堂,推杯换盏间,尽是些虚与委蛇的应酬。谢云殊冷眼旁观,见主位上坐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圆脸短须,眼带精明——正是盐运使刘文昌。
“那就是刘大人?”她低声问。
刘子谦点头,声音发颤:“表妹,秦公子要的东西...真要在今夜取?万一被父亲发现...”
“你既已应下,便无退路。”谢云殊淡淡道,“按计划行事便是。”
按照萧煜的安排,刘子谦需在宴会中途制造骚动,引开书房守卫。届时谢云殊以更衣为名离席,潜入书房。
然而宴至半酣,变故突生。
一名管家匆匆来到刘文昌身边,附耳低语。刘文昌脸色骤变,手中酒杯“啪”地落地,碎瓷四溅。满场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刘文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府中有些急务需处理,失陪片刻。”
他匆匆离席,身后跟着数名护卫。谢云殊心中升起不测——莫不是他出事了?
与此同时,城西锦绣坊后院。
萧煜一袭黑衣,立在仓库暗处。他手中握着一本账册,正是从刘文昌密室内取出的私账。林铮守在门外,警惕地环顾四周。
“殿下,东西到手了,我们该撤了。”林铮低声道。
萧煜翻看账册,目光渐冷。账目中不仅记录了盐税贪腐的明细,更有几笔指向京城的款项——收款人处赫然写着“谢相国门人”!
他正欲合上账册,忽然心生警兆。
破空声骤响!
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萧煜身形疾退,手中长剑出鞘,舞成一团银光,将箭矢尽数挡下。林铮拔刀护在他身前,喝道:“有埋伏!”
仓库大门被轰然撞开,十余名黑衣杀手涌入,为首之人正是刘文昌的心腹护卫统领。更让萧煜心惊的是,杀手中有几人招式狠辣,步伐诡异——竟是宫中禁卫才有的功夫!
“三殿下,既然来了扬州,何必急着走?”护卫统领冷笑。
萧煜眼神一凛:“你们竟敢刺杀皇子?”
混战顿起......
萧煜剑法凌厉,招招致命,转眼间已有三名杀手倒地。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渐渐将他们围困。林铮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染红半边衣裳。
“殿下快走!属下来断后!”林铮嘶声道。
萧煜岂肯丢下侍卫独自逃生?他剑势更疾,剑光如雪,又有两人毙命剑下。霎时,暗处一支冷箭悄无声息飞来,正中萧煜左肩!
箭矢入肉,一阵麻痹感瞬间蔓延。有毒!
萧煜咬牙折断箭杆,但毒素已随血液扩散。他眼前开始模糊,手中剑势渐缓。
“他中毒了!拿下!”。
萧煜心知不能再恋战,向林铮使个眼色,两人同时向仓库后窗突围。刀光剑影中,萧煜又添几处伤口,终于破窗而出,落入后院。
雨越下越大。
萧煜踉跄着穿过巷道,身后追兵紧咬不舍。毒素侵蚀着他的意识,左肩伤口处流出紫黑色的血。
“殿下,前面是土地庙方向!”林铮搀扶着他,两人在雨夜中奔逃。
刘府内,谢云殊心中不安越来越重。萧煜约定的接应时辰已过,却不见人影。她借故离席,来到后花园假山处,按计划该有萧煜的人在此接应。
假山后空无一人,只有雨打芭蕉铮铮作响。
正犹豫间,忽听墙外传来打斗声。她心中一紧,悄然靠近院墙,从花窗缝隙向外望去——
巷道中,萧煜浑身是血,在林铮的搀扶下艰难前行。身后十余名杀手紧追不舍,刀光在雨夜中泛着寒芒。
谢云殊不及细想,提起裙摆便往后门奔去。她记得萧煜说过,若情况有变,接头地点改为土地庙。而此刻,他们正朝那个方向逃去。
“碧珠,你立即回客栈,让护卫前来接应!”她匆匆吩咐侍女,“记住,不要声张,悄悄城外土地庙附近!”
“小姐,您要去哪儿?太危险了!”
“来不及解释了,照做!”谢云殊说完,已闪身出了后门,没入雨夜之中。
她抄近路赶往土地庙,心口狂跳。前世今生,她从未经历过这般险境,但奇怪的是,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决绝。
土地庙在望。
庙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灯光。谢云殊推门而入,只见萧煜靠坐在神案旁,脸色惨白如纸,左肩伤口处仍见黑血渗出。林铮守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萧煜见她闯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来了?”
“我看见你们被追杀。”谢云殊快步上前,检查他的伤口,“箭上有毒。”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又从发间拔下那支银簪——正是灵觉寺那夜用过的那支。银簪沾血,簪身迅速变黑。
谢云殊脸色微变,但手上动作不停。她撕开萧煜肩头衣物,露出伤口。箭毒已蔓延,伤口周围皮肤呈紫黑色。
“你要做什么?”林铮急道。
“放血排毒,延缓毒素扩散。”谢云殊冷静得让自己都惊讶。前世她学过急救,虽不精通,但基本原理相通。她用银簪在伤口周围刺出几个小孔,黑血汩汩流出。
萧煜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没有呼痛。
庙外传来脚步声,追兵到了!
“他们在里面!”有人喝道。
林铮横刀挡在门前:“殿下,谢小姐,你们从后窗走!”
“一起走!”萧煜强撑着站起。
“来不及了!”谢云殊忽然道,“林护卫,你护殿下先走,我来拖住他们片刻。”
“什么?”两人同时看向她。
谢云殊已快速解下外衫,又从神案上取过烛台:“听我的!你们从后窗走,往北边山林去。我自有办法脱身!”
萧煜深深看她一眼,眉眼中复杂难明。最终他点头:“林铮,走!”
两人刚跃出后窗,庙门已被撞开。五名杀手涌入,见只有谢云殊一人,都是一怔。
“人呢?”为首者厉声问。
谢云殊背对神像,手中烛台火光摇曳,照着她沉静的脸:“诸位深夜闯庙,不知所为何事?”
“少废话!刚才那两人去哪儿了?”
“小女只在此避雨,不曾见过什么人。”她说着,忽然将烛台掷向神案上的帷幔!
干燥的帷幔瞬间燃起,火势迅速蔓延。杀手们大惊,急忙后退。谢云殊趁机将手中外衫一抖,盖向最近一人面门,同时银簪刺出,正中对方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地。谢云殊拾起刀,却并不恋战,转身便向后窗奔去。余下四人正要追赶,燃烧的帷幔已引燃梁柱,整座庙宇陷入火海。
“先退出去!”杀手头领只得下令。
谢云殊跳出后窗,在雨中狂奔。她记得萧煜他们的方向,一路向北。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长发黏在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们!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山林。山路泥泞难行,谢云殊几次滑倒,又挣扎爬起。就在她几乎力竭时,忽然听见前方有人低呼:“谢小姐!”
是林铮!他守在一个山洞入口,焦急地张望。
“殿下呢?”谢云殊踉跄着奔过去。
“在里面,情况不好。”
山洞不深,但足够隐蔽。萧煜躺在干草堆上,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发青,呼吸微弱。谢云殊扑到身边,探他脉搏——微弱而紊乱。
“必须尽快解毒。”她咬牙,“林护卫,你速回城中,找可靠的大夫取解药。我在此守着殿下。”
林铮犹豫:“可是您一人...”
“我会藏好,你快去快回!”谢云殊语气坚决,“再拖下去,殿下性命难保!”
林铮终于点头,深深一揖:“谢小姐大恩,林铮没齿难忘!”说完转身没入雨夜。
山洞中只剩下两人。谢云殊撕下裙摆内衬,为萧煜清洗伤口。毒素虽已放出一部分,但仍未根除。萧煜在昏迷中仍紧蹙眉头,似乎在忍受极大痛苦。
“坚持住,”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你不能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声淅沥,山洞中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谢云殊守着萧煜,不时探他前额——烫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萧煜忽然睁开眼,眼神涣散。
“冷...”他喃喃道。
谢云殊脱下外衫,盖在他身上,又将他轻轻搂住,试图传递些许温暖。萧煜无意识地往她怀中靠了靠,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这一刻,谢云殊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在世人眼中冷峻阴郁的三皇子,这个在雨夜中浑身是血的男子,此刻如此脆弱。
“母亲...”萧煜在昏迷中低语,“别走...”
谢云殊心中一颤。她想起传闻中,三皇子生母秦妃早逝,他自幼在宫中受尽冷眼。也许正因如此,才养成这般孤冷的性子。
天快亮时,林铮终于带着一名老大夫赶回。大夫一见萧煜伤势,脸色大变:“这是‘牵机散’!你们怎么会中此毒?”
“可能解毒?”谢云殊急问。
“老夫试试。”大夫取出银针、药瓶,开始施救。
一番救治后,萧煜脸上青色稍退,呼吸渐稳。大夫抹了把汗:“毒性暂时压住了,但需连续服药七日,方能根除。此外,殿下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
“有劳先生。”林铮递上一袋银子。
大夫摇头:“医者本分。只是...这毒来历不简,诸位好自为之。”说完匆匆离去。
萧煜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阳光透过洞口藤蔓洒入,他看见谢云殊靠在岩壁上小憩,眼下浮现淡淡青影。
“殿下醒了!”林铮喜道。
谢云殊也睁开眼,四目相对,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昨夜...”他声音沙哑。
“殿下不必言谢。”谢云殊淡淡道,“您救过我,我帮您一次,两清。”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道:“刘文昌已知道账册失窃,正全城搜捕。扬州你不能待了。”
“我知道。”谢云殊起身,“我也该回京了。”
“林铮,安排人手,暗中护送谢小姐回京,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
谢云殊看着他:“那盐税案...”
“证据已足,刘文昌活不过三日。”萧煜眼中寒光一闪,“至于朝中牵扯...我自有计较。”
他没有提账册上“谢相国门人”那几个字,但谢云殊从他眼神中读懂了未尽之言。她心中沉了沉,却只点头:“殿下保重。”
当日傍晚,谢云殊在林铮安排的护卫下,悄然离开扬州。她来时只带了几匹云锦,去时心中却装了千斤重担。
七日后,京城传来消息:扬州盐运使刘文昌贪腐案发,抄家问斩,牵连官员三十余人。三皇子萧煜奉旨查案有功,得皇上嘉奖。
又过三日,萧煜回京。
紫禁城,御书房。
皇帝萧衍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目光深沉:“煜儿,此次扬州之行,你做得很好。”
“儿臣分内之事。”萧煜垂首。
“朕听说,你在扬州遇刺了?”
“些许小伤,已无大碍。”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谢相国之女,你觉得如何?”
萧煜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谢小姐...聪慧果敢,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
“朕为你选的这个皇子妃,可还满意?”
“父皇圣明。”
皇帝看着他,忽然叹口气:“你自小便沉稳,像你母亲。朕知道,这些年在宫中你受了不少委屈。这次赐婚,也算给你个倚仗。谢相国是文官之首,有他在,那些人也该收敛些。”
“儿臣明白。”萧煜叩首。
退出御书房,萧煜走在宫道上。春日阳光明媚,他却浑觉遍体生寒。父皇的话看似关心,实则敲打——谢家是给他的倚仗,也是拴住他的锁链。
“殿下,谢小姐已回相府多日。”林铮低声禀报,“她似乎...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萧煜想起山洞中那个守了他一夜的女子,想起她冷静施救的神情,想起她说“两清”时的淡然。
那个女子,真的会一切如常吗?
他望向相府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而此刻,相府绣楼中,谢云殊正在绣一幅牡丹图。针线穿梭间,她心中却在反复思量扬州所见。
萧煜的伤,账册的秘密,宫中专有的毒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场盐税案,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而她和萧煜的婚事,恐怕也难逃棋子的命运。
“小姐,宫里来人了。”碧珠匆匆进来,“送来了三殿下给您的礼物。”
谢云殊手一顿:“什么礼物?”
“是一支簪子。”
锦盒打开,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素雅温润。附有一张字条,只有四字:
“来日方长。”
谢云殊拿起玉簪,触手生温。她看向窗外,春色正浓,心中却升起一丝凛然。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