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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巳·扬州 扬州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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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六月,烟雨如酥;运河之上,千帆竞渡。
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蒙蒙细雨中穿梭如织。岸边的柳梢抽出新绿,桃李争妍,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萧煜站在官渡船头,一袭彦青常服,外罩墨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枚不起眼的铜制令牌。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扬州码头。
“殿下,还有半个时辰便可抵岸。”侍卫林铮低声道,“扬州知府赵元培已率属官在码头等候。”
萧煜淡淡道:“告诉他们,本王此次是奉旨暗访,不必大张旗鼓。让他们在府衙等候即可。”
“是。”林铮应声退下。
萧煜转身入舱,桌上摊开着一叠密报。扬州盐税,历年都是朝廷岁入重项,然而近三年来,账面亏空竟达二百余万两。父皇震怒,特命他以钦差身份暗中查访。
这不是他第一次办这样的案子。自十六岁起,萧煜便开始替父皇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务——清查贪腐、铲除异己、平衡朝堂势力。那些在明面上风光无限的皇子们争权夺利之时,他早已在暗处见识过大梁最腌臜的角落。
“殿下,这是最新收到的线报。”另一名侍卫呈上一封密信。
萧煜拆开,迅速浏览。信中详细列出了扬州盐运使司几名关键官员近半年的异常举动——突然购置的豪宅、新纳的美妾、子女突然增加的“经商所得”...
“盐运使刘文昌,”萧煜指尖轻点那个名字,“三年前还只是个从五品的转运判官,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员。查他背后的人。”
“属下派人查过,但线索在京城就断了。”侍卫低声道,“似乎有...宫里的人插手。”
萧煜眼神微冷。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扬州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即使下着雨,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扛货的苦力、叫卖的商贩、来往的客商交织成一片喧嚣景象。萧煜戴上半截面具,与林铮扮作主仆二人,悄然混入人群。
他们没有去知府衙门,而是径直前往城西的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这是萧煜多年前布下的暗桩。
“公子,您要的房间已经备好。按您的吩咐,三楼天字号房也留着了。”
萧煜点点头:“这几日可有异常?”
“盐运司的人这两天频繁出入春风楼,像是在宴请什么重要人物。”掌柜老陈压低声音,“昨晚,刘文昌亲自作陪,客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边的护卫...像是宫里出来的。”
萧煜眸光一沉。宫里的人亲自来扬州?看来这滩水,比他想象得更深。
接下来的几日,萧煜昼伏夜出,暗中调查盐运司的账目往来。他扮作商人,以采购盐引为名接触了几名盐商,又从黑市买通了盐运司的一名书吏,得到了几本私账。
越是查下去,越是触目惊心。这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整个扬州盐政系统从上到下几乎烂透了。官商勾结,虚报损耗,私贩官盐,甚至有人将朝廷专营的盐引私自倒卖给海外商船。
更让萧煜心惊的是,所有线索隐隐指向朝中一位权势滔天的人物——当朝首辅,谢相国。
谢相国...萧煜想起那日在灵觉寺救下的人--谢云殊。
“殿下,京城急报。”林铮匆匆入内,递上一封盖着御印的信函。
萧煜拆开,目光在信纸上停留良久,神色复杂。
“殿下?”
萧煜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赐婚旨.....”
林铮一怔:“不知是哪家千金?”
“谢相国之女,谢云殊。”
同一时间,京城相府。
谢云殊接过宫中来的懿旨,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崔氏却是喜忧参半:“殊儿,三皇子虽非皇后所出,但毕竟是皇子。只是他这些年深居简出,传闻性子冷僻,母亲担心...”
“母亲不必担心。”谢云殊收起懿旨,“既是圣意,女儿遵命便是。”
她心中飞快盘算。前世于商界,她见过太多政治联姻,深知这背后必有深意。谢家是文官之首,萧煜是宫中势力正盛的皇子,这场联姻看似门当户对,实则微妙。是圣上的制衡之术?还是有人想将谢家拉入某一阵营?
“对了,”崔氏忽然想起什么,“你父亲前日说,扬州新到了一批上好的云锦,花样是宫里都没有的新式样。你的嫁衣总要做得特别些,不如亲自去一趟扬州,挑选喜欢的料子,顺便也散散心。”
谢云殊心中一动。扬州?那个盐税案沸沸扬扬的地方?
“女儿确想出去走走。”她轻声道,“便去扬州吧。”
三日后,谢云殊带着碧珠和四名护卫,乘上了南下的客船。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扮作寻常富商家的小姐,一路低调行事。
船行五日,终于抵达扬州。
与京城的庄重威严不同,扬州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婉约与繁华。谢云殊下榻在城中最大的客栈“望江楼”,安顿好后,便带着碧珠前往扬州最有名的云锦庄“锦绣坊”。
锦绣坊位于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上,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气派非凡。坊内陈列着各式云锦,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小姐请看,这是本店最新到的‘彩月流光锦’,白日看是月白色,灯光下却能泛出七彩霞光。”掌柜热情地介绍着。
谢云殊轻轻抚过那光滑如水的锦缎,心中不免赞叹古人的织造技艺。她挑选了几匹料子,正欲询问嫁衣样式时,忽然听到隔壁雅间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清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账目做得再漂亮,假的终究是假的。”
谢云殊脚步一顿。是他?那个在灵觉寺救她,又在灯虹佳会夜神秘消失的男子?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雅间,透过珠帘缝隙,看见里面坐着三人。背对着她的正是那熟悉的玄色身影,另两人一个是盐商打扮的胖子,另一个则干瘦精明,像是账房先生。
“秦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胖商人擦了擦汗,“我们可都是按规矩办事的...”
“规矩?”萧煜轻啜一口茶,“你们盐帮私下贩卖官盐至南洋,一艘船获利十万两,这也是规矩?”
胖商人脸色骤变:“你...你究竟是谁?”
萧煜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们做的这些事,足够抄家灭族。”
账房先生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刺萧煜面门!
电光石火间,萧煜身形微侧,两根手指夹住刀刃,轻轻一折,匕首应声而落。同时,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击中对方咽喉,账房先生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胖商人吓得瘫坐在地,连连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都是刘大人逼我们做的!我们也是不得已啊!”
萧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盐运司与海外私贩往来的全部账目,还有你们贿赂官员的明细。”
“有有有!都在我书房暗格里!”胖商人慌忙道,“我这就带公子去取!”
“今夜子时,我会去找你。”
他转身欲走,目光不经意扫过珠帘,与谢云殊的视线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谢云殊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身,一时不及回避。萧煜则眯起眼睛,显然认出了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谢云殊心中疑窦丛生。而那胖商人口中的“刘大人”,莫非就是扬州盐运使刘文昌?
萧煜只停顿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快步离开雅间,经过谢云殊身边时,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戌时三刻,城西土地庙。”
说完,他已消失在楼梯口。
谢云殊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他果然是为此事而来。那么他的身份...难道是朝廷派来查案的人?
“小姐,刚才那位公子好生眼熟...”碧珠小声嘀咕。
“你看错了。”谢云殊平静道,“掌柜的,这些料子我都要了,按这个尺寸做一身嫁衣。”
她递过一张图样,那是她根据前世记忆画的现代婚纱与传统嫁衣结合的样式。掌柜的接过,眼睛一亮:“小姐这设计真是别致!小老儿从未见过这般样式!”
“有劳了。”谢云殊付了定金,带着碧珠离开锦绣坊。
回到客栈,她一直心神不宁。戌时三刻,城西土地庙...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这是非之地,但内心深处的好奇与某种莫名的牵引,让她难以置之不理。更何况,若他真是查案钦差,那么父亲是否牵涉其中?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是否与此有关?
天色渐暗,扬州城华灯初上。
谢云殊换上一身深色衣裙,以面纱遮面,只告诉碧珠要出去逛逛,让护卫远远跟着。来到城西,这里比东关街冷清许多,土地庙更是破败不堪,香火稀疏。
庙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你来了。”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萧煜缓步走出,仍是一身玄衣,只是换了个样式。他脸上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眼和那颗泪痣。
“公子究竟是谁?”谢云殊开门见山。
萧煜不答反问:“谢小姐为何来扬州?真是为了选嫁衣?”
“皇上赐婚,自然要慎重对待。”谢云殊平静道,“倒是公子,似乎对扬州盐政很感兴趣。”
萧煜轻笑一声:“谢小姐聪慧。不错,我确实为此而来。那么谢小姐呢?相府千金,未来的三皇子妃,此时出现在扬州,真的只是巧合?”
谢云殊心中一震。他知道她的身份!那么他也知道赐婚的事了?可他为何还要约她相见?
“公子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也该明白,我若将今日所见告知家父或官府,公子恐怕难逃一劫。”谢云殊试探道。
萧煜却笑了:“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想知道真相。”萧煜走近几步,在昏暗的灯光下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想知道扬州盐税案的真相,想知道你父亲是否牵涉其中,也想知道...皇上为何突然赐婚。”
谢云殊沉默。他说中了她的心事。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萧煜低声道,“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三日后,盐运使刘文昌将在府中宴请一位‘贵客’。我需要有人混入宴会,为我取一件东西。”
谢云殊挑眉:“我为何要帮你?”
“因为这件事,也关乎谢家的安危。”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若盐税案彻查到底,牵扯出的不止是扬州官员,还有朝中重臣。谢相国...未必能全身而退。”
谢云殊心头一紧。果然,父亲与这件事有关联。
“你要我取什么?”
“一本账册。”萧煜道,“刘文昌有一本密账,记录着他所有行贿往来。那本账册,就藏在他书房密室中。”
“我如何能进入他的书房密室?”
萧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刘文昌独子刘子谦的信物。三日前,他在赌坊欠下巨债,被我的人‘救下’。他答应帮忙,但不敢亲自下手。你是女子,又是生面孔,宴会当日扮作他的表妹,找机会进入书房。”
谢云殊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刻着一个“谦”字。
“我如何信你?”
萧煜摘下面具。昏黄灯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颗泪痣坠在眼角平添几分妖异的美感。这张脸比她记忆中更加俊美,也更加危险。
“以真面目示人,够诚意吗?”萧煜道,“若我害你,你大可将我的容貌告知官府。”
谢云殊确实记住了这张脸。她收起玉佩:“好,我帮你。但事后,你要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一言为定。”
庙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我该回去了。”谢云殊道。
“我送你。”萧煜重新戴上面具,“近日易有流民袭扰......”
人前一后走出土地庙。夜色中,扬州城依旧灯火阑珊,但在这繁华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行至望江楼附近,萧煜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三日后,刘府宴会,我会安排人接应你。”
谢云殊点点头,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萧煜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姓秦,单名一个‘煜’字。”
秦煜...谢云殊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回到客栈,碧珠已急得团团转:“小姐,您可回来了!这么晚出去,万一出什么事...”
“我没事。”谢云殊安抚道,“只是逛得久了些。”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扬州城的万家灯火。秦煜...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会卷入盐税案?又为何要找她帮忙?
远处,一处高楼上,萧煜静静伫立,望着望江楼那扇亮灯的窗户。
林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殿下,您将真名告知谢小姐,是否太过冒险?”
“她迟早会知道。”萧煜淡淡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口中听说,不如我亲自告诉她。”
“可是,若谢小姐将您的身份告知相国?”
“她不会。”
萧煜望向夜空,明月被乌云遮掩,星光黯淡。这场扬州之行,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而谢云殊的出现,更是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但他不后悔。甚至有些期待,三日后,她会如何应对刘府的那场鸿门宴。
而此刻的谢云殊,正挑灯沉思。秦煜...秦煜...她忽然想起,当朝三皇子萧煜,其生母早逝,外祖家似乎就姓秦!
难道...
她心跳骤然加速。若真是如此,那么这场赐婚,这场扬州之行,这场盐税案...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真相。
这一夜,扬州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