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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巳 ·十里灯虹 灵觉寺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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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觉寺一事过后数日,相国府内一片安宁。谢云殊逐渐习惯了这具年轻身体里的节奏,每日晨起请安,读书习字,偶尔陪母亲崔氏闲话家常。前世那种商场搏杀的紧绷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安然。
然而心底深处,那个在高楼顶楼纵身一跃的女子并未完全消失。夜深人静时,谢云殊常常望着铜镜中那张十六岁的容颜出神——这张脸清丽婉约,眉眼间有着原主长期病弱的苍白,却也在她前世灵魂的浸润下,多了几分沉静与锋芒。
“小姐,夫人请您过去。”碧珠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说是为明日十里灯虹佳会的衣裳和行头让您挑选。”
谢云殊微微一怔:“十里灯虹佳会?”
碧珠眼睛亮起来:“小姐忘了?每年春末夏初,京城都会在十里长街举办灯虹佳会,满街彩灯如虹,文人雅士齐聚,各家贵女也会前往观灯赋诗。往年您身子弱,从未去过,今年夫人说您大好了,定要带您去开开眼界。”
谢云殊随碧珠来到崔氏房中,见几套精致衣裙已铺展开来。崔氏正与两个绣娘商议着什么,见她进来,招手道:“殊儿快来,看看这几套衣裳哪件合意。”
谢云殊目光扫过那些华美衣物,最后落在一套月白色暗云纹锦裙上:“这件便好,素雅不失庄重。”
崔氏点头:“我儿眼光不错,这件正适合你。”又细细嘱咐,“明日佳会,你父亲公务繁忙未必能去,但朝中同僚携家眷与会者众多。你既已及笄,也该在众人面前露露脸。听闻今年佳会主持是翰林院学士陈大人,他素有文名,可能会邀在场女眷即景赋诗。你若不愿,母亲自会替你推脱...”
“无妨。”谢云殊平静道,“女儿愿意一试。”
崔氏眼中闪过讶异与欣慰,这三日来,女儿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只道是生死关头的顿悟,心中反而欢喜:“那便好,我儿自幼读书,才华不输男儿,只是从前太过内敛。”
当夜,谢云殊在灯下翻阅原主留下的诗稿笔记。那些娟秀字迹间透出的才情令她暗暗惊叹,原主虽性格内向,却的确饱读诗书,见解不凡。她前世虽是气盛凌韧,但也曾为减压而研习古典文学,如今两世学识在脑海中交融,竟生出奇妙共鸣。
同一片月色下,京城东郊,荒废的旧粮仓内。
萧煜一袭黑色戎装,脸上蒙着半截面具,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脚边倒着三个黑衣人,血从他们身下蜿蜒而出,浸透了尘土。
“殿下,都清理干净了。”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上前低声道,“这些人是二皇子派来的,想截杀我们从江南带回的证人。”
萧煜摘下面具,眼角泪痣在月胧下若隐若现。他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只是闲庭信步:“证人安置妥当了?”
“已按您的吩咐,暗中送入大理寺密阁。”
“知道了。”
“殿下,回宫吗?”
萧煜抬眼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
“今日可是十里灯虹佳会?”
“正是。
“走,去看看。”
“殿下,您的衣服...”侍卫看着他一身的夜行衣与未散的血腥气,面露难色。
“无妨。”萧煜从马鞍旁取出一件玄色外袍披上,掩去了一身凌厉,“就当是个普通观灯人。”
十里长街,果然名副其实。
谢云殊随崔氏下马车时,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整条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彩灯,有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绵延十里,真正如虹似练。灯下人流如织,仕女衣香鬓影,文人摇扇吟哦,小贩叫卖声声,构成一幅活色生生的盛世丹青。
街道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已布置好桌椅笔墨,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品茶闲谈,正是翰林院的几位学士。台下围满了观灯的百姓与世家子弟,气氛热闹却不喧尘。
“谢夫人,云殊小姐,这边请。”
谢云殊一袭月白长裙,发间只插一支玉簪,素净淡雅。她举止从容,向几位长辈行礼问安,态度不卑不亢,引来不少赞许目光。
“这便是谢相国的千金?果然气质不凡。”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谢云殊只作未闻,静静落座。
不多时,翰林院陈学士起身宣布佳会开始。先是几位有名才子上台即兴作诗,引来阵阵喝彩。随后,陈学士抚须笑道:“今日灯虹佳会,岂可只有男儿献才?老夫听闻在场多有才女,何不也来助兴?”
场下一阵私语,几位世家小姐或低头或掩面,既期待又羞怯。
崔氏轻轻拍了拍谢云殊的手,低声道:“殊儿若不愿,不必勉强。”
谢云殊微微一笑,起身向陈学士行了一礼:“小女愿抛砖引玉,献丑一首。”
满场目光霎时聚焦在她身上。月白长裙的少女缓步上台,步履从容,神情沉静。有认识的人窃窃私语:“这便是谢相国家那位体弱多病的小姐?看起来不像啊...”
谢云殊行至台中央,望了一眼满街灯虹,略作沉吟,清亮声音响起:
“十里灯虹映月明,星河欲转夜云轻。
烛影摇红春色晚,笙歌绕梁玉楼清。
谁言深闺无壮志,且看长街有凤鸣。
今朝借得东风力,不教流光负此生。”
最后两句落下,满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与喝彩。陈学士更是眼睛一亮:“好一个‘谁言深闺无壮志,且看长街有凤鸣’!谢小姐此诗既有女子柔美,又不失豪情壮志,难得,难得!”
萧煜站在灯影阑珊处,一身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刚结束东郊的厮杀,身上还遣着未散的血气寒霜,却在这片灯虹笑语中驻足。
侍卫低声道:“殿下,那位就是前几日您在灵觉寺救下的谢小姐,没想到竟有如此诗才。”
萧煜未答,只静静望着台上那抹月白鸿影。少女容色清丽,举止从容,与三日前那个镇定以银簪刺贼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记得她手腕的纤细,也记得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那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眼神。
“今朝借得东风力,不教流光负此生。”
台上,谢云殊似有所感,忽然转头望向人群外围。灯影幢幢,人影交错,她似乎看见了一道玄色身影,但定睛再看时,那里只有流动的灯火与人群。
是错觉吗?她微微蹙眉。
此时,陈学士又邀了几位小姐上台赋诗,气氛更加热烈。谢云殊却悄然退至一旁,对崔氏轻声道:“母亲,女儿想独自走走,看看灯。”
崔氏犹豫片刻,见她神色安然,点头应允,只让碧珠和两名近卫相护。
谢云殊缓步走入灯海,各式彩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何曾见过这样温暖而富有生趣的灯会?一时竟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此地离主街稍远,只有几盏莲花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然,她听见巷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谢云殊脚步微顿,迟疑片刻,还是朝巷内望去。只见一个身影靠墙而立,一手捂唇低喘,指缝间隐约有血痕。
那人似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谢云殊怔住了——是他?此刻他面色苍白,唇角带着未擦净的血迹,眼中却仍是那副清冷锐利的模样。
萧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方才在灯会外围一时气血翻涌,旧伤发作,便寻了这僻静处调息,却不料被她撞见。
“你...”谢云殊上前一步,瞥见他衣襟上的暗色,“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萧煜站直身体,“谢小姐怎么不在灯会主台,来了这偏僻处?”
“随便走走。”谢云殊目光落在他脸上,注意到他比三日前更加苍白的脸色,“你该看大夫。”
萧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必。”
两人一时无言。巷外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越发衬得巷内寂静。谢云殊看着他,忽然道:“那日多谢公子相救,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萧煜目光微动:“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萍水相逢,亦是缘分。”
远处传来碧珠的呼唤:“小姐——小姐您在哪儿?”
谢云殊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身时,巷中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几盏莲花灯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她低头,看见地上一点暗色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碧珠匆匆跑来,“夫人正找您呢。”
“没什么,随便走走。”谢云殊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小巷,转身离开。
灯虹依旧,长街喧闹如初。没人注意到,在一处高楼的飞檐上,一道玄影静静伫立,目送那抹白身汇入人流。
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殿下,回宫吗?”
萧煜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身影,轻声道:“查查这位相府小姐,落水前后可有什么异常。”
“殿下怀疑她...”
萧煜转身跃下高楼,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消失在连绵的屋宇之间。
下方,十里灯虹依旧璀璨,谢云殊回到崔氏身边,接过母亲递来的暖手炉,心中却仍想着巷中那一幕。
那人究竟是谁?为何受伤?又为何总是这般神秘出现又消失?
她抬头望向漫天灯火,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古代世界,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而她的第二次人生,也许不会那么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