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上巳·东宫 太子册封的 ...

  •   太子册封的旨意,是在萧煜能下床走动的第三天颁下的。
      那一日,圣旨如金秋的阳光般洒遍整个皇宫。内侍监捧着明黄的圣旨,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朗声宣读。字字句句,皆是皇恩浩荡,亦是沉甸甸的责任。
      萧煜跪在勤政殿前,重伤未愈的身躯挺得笔直。玄色太子常服加身,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眼角那颗泪痣,在这一身庄重服饰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深沉威仪。
      谢云殊站在命妇队列中,远远望着他。她今日也换上了太子妃规制的礼服,深青色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庄华贵得几乎让她认不出自己。可她眼中,只有那个跪在殿前的身影—他瘦了些,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直如松,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
      册封礼成,萧煜起身,转身望向百官。他的目光平静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云殊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一刻,谢云殊忽然明白,从今往后,他们的生活将彻底不同。
      册封礼后,便是迁宫。太子居所东宫,位于皇宫东侧,是仅次于皇帝寝宫的庞大建筑群。重檐斗拱,雕梁画栋,九进院落层层递进,彰显着储君的威严。
      谢云殊踏入东宫正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瞬。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却又不失雅致。紫檀木的桌椅,白玉的地砖,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稀世珍宝。一切都彰显着皇家的气派,却也透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太子妃娘娘,这边请。”掌事宫女恭敬引路。
      穿过正殿,后方便是寝宫。寝宫的布置比正殿温馨许多,但仍能看出是刚刚匆忙收拾出来的。床帐是新换的明黄色,绣着祥云瑞兽;窗边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秋菊,为这庄严的宫殿添了一抹生气。
      “殿下吩咐,娘娘若有什么不习惯,尽管说。”掌事宫女低声道。
      谢云殊点点头:“有劳了。”
      宫女退下后,寝宫内只剩下谢云殊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的宫殿群。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但在这深宫之中,连天空都仿佛被分割成了一块块规整的蓝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云殊回头,见萧煜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厚重的礼服,只着一件月白常服,看起来轻松许多。
      “可还习惯?”萧煜走到她身边。
      “尚需时日。”谢云殊如实道,“这里...太大了。”
      萧煜轻笑:“确实。我幼时第一次来东宫,也这么觉得。那时随大哥来玩,只觉得这宫殿像个迷宫,怎么也走不完。”
      “大皇子...”谢云殊想起那位早逝的皇长子,“他若在...”
      “大哥若在,这太子之位本该是他的。”萧煜淡淡道,“他仁厚聪慧,是父皇最属意的继承人。可惜...”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谢云殊握住他的手:“殿下会是个好太子的。”
      “我只求不负父皇所托,不负百姓所望。”萧煜看着她,“只是这条路,会比从前更难走。朝中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后宫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
      “我明白。”谢云殊点头,“我会小心。”
      “不必太过拘束。”萧煜将她揽入怀中,“你是我的妻子,这里是我们的家。在家中,不必时时刻刻端着太子妃的架子。”
      谢云殊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稍安。是啊,这里是他们的家——至少,她希望这里是。
      接下来的日子,萧煜开始接手政务。皇帝虽未完全放权,但已将部分奏折交他批阅,并让他参与朝会议政。每日天不亮,萧煜便要去上朝,下朝后又在书房处理政务,常常忙到深夜。
      谢云殊则开始学习掌管东宫内务。太子妃不仅要管理宫中琐事,还要负责接待命妇,处理宫中人情往来。这些事看似简单,实则处处是学问,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好在有崔氏时常进宫指点,谢云殊又本就聪慧,很快便上手了。她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既不奢华也不寒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宫中老人看在眼里,都对这位新太子妃多了几分敬意。
      这日,谢云殊正在核对东宫用度账册,掌事宫女进来禀报:“娘娘,刘太妃求见。”
      刘太妃——刘贵妃被废去封号后,迁居冷宫旁的静心苑,尊称太妃。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求见。
      谢云殊沉吟片刻:“请她进来。”
      不多时,刘太妃走了进来。她穿着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与从前那个艳丽逼人的刘贵妃判若两人。只是眼中那抹不甘与怨毒,仍隐约可见。
      “见过太子妃。”刘太妃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太妃请坐。”谢云殊示意宫女上茶,“不知太妃前来,所为何事?”
      刘太妃接过茶,却不喝,只看着谢云殊:“太子妃如今风光无限,可还记得当初在灵觉寺的遭遇?”
      谢云殊神色不变:“自然记得。若非太妃‘关照’,我也不会与殿下有此缘分。”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当初的事,又将话锋转开。刘太妃脸色微变,强笑道:“太子妃真是会说话。不过...我今日来,是想提醒太子妃一句。这深宫之中,今日风光,未必明日依旧。当初我也曾风光无限,可如今...”
      “太妃多虑了。”谢云殊打断她,“殿下与我,不求风光无限,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刘太妃冷笑,“可太子妃是否知道,你父亲谢相国,当初也曾与我刘家....
      “太妃!”谢云殊厉声打断,“有些话,还是慎言为好。”
      刘太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罢。既然太子妃不爱听,那我便不说了。只盼太子妃...好自为之。”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对了,太子妃可知道,二皇子在狱中...不太好。毕竟是兄弟,太子殿下也该去看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刘太妃离开后,谢云殊独坐良久。她知道,刘太妃今日来,绝非只是说这些闲话。她在提醒什么?又在威胁什么?
      当晚,萧煜回宫时,谢云殊将此事告知。萧煜听后,沉默片刻:“她是在提醒我,朝中仍有刘家的势力。也是在警告你,谢家未必干净。”
      “殿下觉得...”
      “岳父为人,我信得过。”萧煜握住她的手,“但朝堂之事,复杂难言。刘太妃这是想在我们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
      “我不会让她得逞。”
      “我知道。”萧煜轻吻她的额头,“但她说得对,我该去看看二哥。”
      三日后,萧煜去了天牢。
      天牢位于皇宫最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狱卒引着萧煜来到最里间的牢房,里面关着的正是萧烁。
      不过月余,萧烁已瘦得脱了形。他穿着脏污的囚衣,头发蓬乱,哪里还有半分皇子威仪。见到萧煜,他眼中瞬间迸出仇恨的光。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萧烁嘶声道。
      萧煜让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他没有嫌弃牢中的污秽,在萧烁对面坐下:“我来看看你。”
      “看我?”萧烁大笑,笑声凄厉,“看我这个失败者?看我这个将死之人?萧煜,你赢了,何必再来假惺惺!”
      “我没有赢。”萧煜平静道,“兄弟相残,从来不是赢。”
      萧烁愣住了,盯着萧煜看了许久,忽然道:“你变了。从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人都会变。”
      “是啊,人都会变。”萧烁靠在墙上,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也变了。从前的我,只想做个闲散王爷,诗酒风流。可母妃说,不行,你必须争,必须抢,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萧煜沉默。
      “你知道吗?”萧烁继续道,“我其实很羡慕你。你从小就没人在乎,反而自由。而我...我一直活在母妃的期望里,活在刘家的野心里。我想要什么,从来没人问过。他们只告诉我,你必须成为太子,必须成为皇帝。”
      “所以你就养私军?就意图谋反?”
      “不然呢?”萧烁苦笑,“父皇眼中只有你。你查盐税,立大功;你去北境,拿回证据。我呢?我做了什么?我只会吟诗作赋,只会斗鸡走狗。在父皇眼中,我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儿子。”
      萧煜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哥哥,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萧烁也曾带他放风筝,也曾教他骑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兄弟之间只剩下了猜忌与算计?
      “二哥,”萧煜轻声道,“若你当初...”
      “没有当初了。”萧烁打断他,“成王败寇,我认。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放过母妃。”萧烁眼中涌上泪水,“她这一生,都是为了我。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只求...给她一条生路。”
      萧煜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会向父皇求情。”
      “多谢。”萧烁闭上眼,“你走吧。从今往后,你我兄弟...恩断义绝。”
      萧煜起身离开。走到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烁仍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脏污的衣襟。
      那一刻,萧煜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回到东宫时,已是黄昏。谢云殊等在宫门口,见他神色疲惫,迎上来扶住他:“殿下...”
      “我没事。”萧煜握住她的手,“只是...有些累了。”
      两人回到寝宫,萧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谢云殊为他除去外袍,又拧了热毛巾为他擦脸。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云殊。”萧煜忽然睁开眼。
      “嗯?”
      “若我将来...也变得像二哥那样,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你会如何?”
      谢云殊手一顿,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缓缓道:“殿下不会。”
      “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殿下心中有百姓,有社稷,有...我。”谢云殊轻声道,“一个心中有牵挂的人,不会迷失自己。”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将她拉入怀中,深深吻住。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带着某种急切与渴望,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谢云殊先是惊讶,随即放松下来,回应他的吻。她的回应很生涩,却很真诚。萧煜感受到她的回应,吻得更加深入。
      良久,两人才分开。萧煜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微促:“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萧煜轻声道,“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谢云殊脸微红,将脸埋在他胸前:“我会一直在殿下身边。”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寝宫内,两人相拥而坐,谁也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刻,他们不是太子与太子妃,只是一对在深宫中相互依偎的夫妻。
      而深宫之外,朝堂之上,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刘太妃虽被囚禁,但刘家在朝中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二皇子谋反案牵连甚广,每日都有官员被查,朝中人心惶惶。
      更让萧煜忧心的是,北境传来消息——韩遂虽被擒,但他手下的私军却不知所踪。三百精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若落入有心人手中...”书房内,林铮面色凝重。
      萧煜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北境广袤的土地上:“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林铮退下后,萧煜仍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谢云殊端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道:“殿下在担心那些私军?”
      “嗯。”萧煜接过茶,“三百精锐,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在京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殿下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萧煜摇头,“刘家余党?还是...其他势力?”
      谢云殊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无论是什么人,殿下都要小心。如今您已是太子,树大招风。”
      “我知道。”萧煜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更担心。我怕...会连累你。”
      “我不怕。”谢云殊看着他,“只要和殿下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萧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拥入怀中。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然而,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永远的安全。
      就在这个平静的夜晚,东宫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宫墙,消失在夜色中。
      他手中握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太子已立,时机将至。”
      夜色深沉,仿佛一只无形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光明。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