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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上巳·曙光 萧煜昏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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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谢云殊寸步不离地守在山洞里,每隔一个时辰便为他换药,喂水,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伤口虽已止血,但感染引起的发热却迟迟不退。萧煜在昏迷中不时呓语,有时是军务,有时是朝堂,有时...是她的名字。
“云殊...别走...”
每当这时,谢云殊便握紧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回应:“我不走,我在这里。”
第三天清晨,萧煜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山洞顶部,然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趴在石床边睡着的谢云殊身上。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一只手仍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仿佛生怕他消失。烛火早已熄灭,晨光从洞口斜斜照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萧煜静静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这个女子,这个本应是政治联姻的妻子,此刻却成了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谢云殊立即惊醒。看到萧煜醒来,她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殿下...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萧煜声音沙哑。
“两天两夜。”谢云殊扶他坐起,递过水囊,“先喝点水。”
萧煜喝了水,感觉身体仍虚弱不堪,但意识已经清醒。他环顾山洞:“这里是...”
“离京城五十里的一处山谷。”谢云殊为他重新包扎伤口,“父亲和林护卫击退了韩遂,让我们先走。他们随后会来汇合。”
“岳父可有受伤?”
“父亲武艺高强,无碍。”谢云殊顿了顿,“倒是殿下...这次伤得很重,必须好生休养。”
萧煜看着她眼中未散的忧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让你担心了。”
谢云殊握住他的手,泪水终于滑落:“你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不会的。”萧煜将她揽入怀中,“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去。”
两人相拥片刻,谢云殊才红着脸退开:“我去煮些粥,殿下先休息。”
山洞外有条小溪,谢云殊打了水,又采了些野菜,用随身携带的小锅熬粥。萧煜靠在洞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暖意。
这简单的炊烟,这简陋的山洞,这一刻的宁静,竟比宫中任何珍馐美馔、琼楼玉宇都更让他感到满足。
粥熬好后,谢云殊端进来,一勺勺喂他。萧煜吃了几口,忽然道:“你也瘦了。”
“我无妨。”
“一起吃。”
谢云殊拗不过他,只得也盛了一碗。两人就着山洞里的晨光,分食一锅简单的菜粥,却觉得胜过人间任何美味。
午后,林铮终于带着援军赶到。同行的不仅有谢相国,还有一位让萧煜意想不到的人——禁军统领,卫峥。
“卫统领?”萧煜惊讶。
卫峥单膝跪地:“末将奉皇上密旨,前来接应殿下回京。皇上已知黑风谷之事,命末将率禁军三百,护送殿下安全抵京。”
“父皇知道了?”
“是。”卫峥呈上一封密信,“这是皇上的手谕。”
萧煜拆开信,迅速浏览。信中,皇帝不仅知道了黑风谷私军之事,更知晓了二皇子与刘贵妃的种种图谋。最后写道:“朕已知悉一切。煜儿速归,朕自有决断。”
“皇上已命人暗中控制二皇子府。”谢相国补充道,“刘贵妃宫中,也已布下眼线。只等殿下回京,证据确凿,便可一举拿下。”
谢云殊想了想:“皇上既已知晓,且暗中部署,说明此事已惊动圣心。殿下此时回京,有二皇子狗急跳墙之险,但也有毕其功于一役之机。”
“你是说,回去?”
“回去。”
萧煜看向卫峥:“卫统领,此番回京,恐怕不会太平。”
“末将明白。”卫峥抱拳,“三百禁军已在外候命,沿途也已安排接应。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末将誓死护送殿下安全抵京。”
“好。”萧煜点头,“整顿一日,明日启程。”
当夜,山谷中燃起篝火。三百禁军驻扎在外围,山洞内,萧煜、谢相国、卫峥、林铮及谢云殊围坐商议。
谢相国摊开一张地图:“从此处回京,有三条路。官道最近,但最易设伏;西路绕远,但地势险要;东路经水路,需时最长。”
“二皇子必会在官道设伏。”萧煜道,“西路虽险,但可出其不意。”
“殿下伤势未愈,西路颠簸,恐难支撑。”谢云殊蹙眉。
“不如分兵。”卫峥提议,“末将领两百人走官道,虚张声势,吸引注意。殿下与谢相国走水路,虽慢但稳。谢小姐...王妃可随殿下同行,沿途照料。”
萧煜看向谢云殊,见她点头,便道:“就依卫统领之计。但需约定暗号,沿途联络。”
“殿下放心。”
商议完毕,众人各自休息。谢云殊扶着萧煜回到山洞内,为他换药时,发现伤口虽未愈合,但已无感染迹象,心下稍安。
“这次回京,恐怕要有大变故。”萧煜忽然道。
“殿下是指...”
“二皇子与刘贵妃经营多年,朝中党羽众多。此番事发,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萧煜眼神凝重,“只怕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谢云殊握住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在殿下身边。”
萧煜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情绪:“云殊,若...若我真要走到那一步,你可会后悔嫁我?”
他问的是夺嫡,是兄弟相残,是那条最艰难的路。
谢云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嫁的,是那个在灵觉寺救我的萧煜,是那个在扬州查案的萧煜,是那个在黑风谷中护着我的萧煜。至于殿下要走哪条路...”她抬眼,眼中满是坚定,“我都陪着。”
萧煜心中震动,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一刻,他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份坚定的陪伴中化为乌有。
“等此事了结,”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不是政治联姻,不是权谋算计,只是你我,天地为证。”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山洞外寒风呼啸,洞内却温暖如春。
次日清晨,队伍分头出发。卫峥率两百禁军大张旗鼓走官道,萧煜、谢云殊、谢相国及上百禁军扮作商队,乘船走水路。
船舱不大,但布置舒适。萧煜因伤需卧床休养,谢云殊便在一旁照料。谢相国偶尔进来看看,多数时间在船头与卫峥派来的副将商议行程。
船行平稳,两岸景色缓缓后退。深秋的运河,水色沉碧,两岸芦花如雪。偶有渔船经过,渔歌互答,一派宁静景象。
然而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第三日午时,船队行至一处狭窄水道。两岸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戒备!”副将高声下令。
话音未落,两岸忽然射出数十支火箭,直射船队!同时,上游漂来数艘火船,顺流而下,直冲而来!
“保护殿下!”副将拔刀。
禁军纷纷举盾抵挡火箭,同时用长杆推开火船。但火船太多,且载满桐油,一触即燃。转眼间,已有两艘护卫船起火。
“殿下,请移步小船!”副将冲进船舱。
萧煜在谢云殊搀扶下起身,刚出船舱,一支火箭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舱门上。
“小心!”谢云殊将他拉到身后。
两岸林中冲出数百黑衣人,手持弓弩,箭如雨下。禁军虽训练有素,但身处船上,无处躲避,很快便有伤亡。
“往左岸靠!”萧煜下令,“上岸突围!”
船队艰难靠岸,萧煜在谢云殊和几名禁军护卫下登上河滩。黑衣人已从林中杀出,双方短兵相接,战在一处。
萧煜伤势未愈,只能勉强自保。谢云殊手持短剑护在他身边,虽不精于武艺,但仗着身形灵活,倒也击退了几人。
“云殊,躲到我身后!”萧煜将她拉到身后。
“殿下小心!”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萧煜挥剑格开,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谢云殊扶住他,眼中满是焦急。
这时,谢相国从另一艘船杀出,长剑如龙,转眼间便刺倒数人。他冲到萧煜身边:“殿下先走!老臣断后!”
“岳父!”
“快走!”
萧煜咬牙,在谢云殊和几名禁军护卫下,向山林深处撤退。身后杀声震天,箭矢不时从身边飞过。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开追兵。萧煜靠在一棵树上,喘息不止。谢云殊检查他的伤口,果然又渗出血来。
“必须尽快处理...”她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
只见前方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二皇子萧祺。
他一身戎装,手持长剑,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将萧煜等人团团围住。
“三弟,别来无恙。”萧祺冷笑,“为兄在此恭候多时了。”
萧煜将谢云殊护在身后,神色平静:“二皇兄这是要亲自送我?”
“送你上路。”萧祺眼中闪过杀意,“交出证据,或可留你全尸。”
“证据已呈送父皇。”萧煜淡淡道,“二皇兄现在收手,或可从轻发落。”
“收手?”萧祺大笑,“萧煜,你太天真了。今日杀了你,那些证据自然作废。至于父皇...他老了,也该让位了。”
话音未落,他挥剑扑上!
萧煜举剑相迎,双剑相交,火星四溅。萧祺武功不弱,且萧煜有伤在身,渐渐落了下风。
谢云殊见状,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这是卫峥给她的,危急时刻可求援。她拉响引信,一道红色烟火冲天而起!
“找死!”萧祺一剑荡开萧煜,直刺谢云殊!
萧煜奋不顾身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她身前。剑尖刺入他的右胸,鲜血喷涌!
“殿下!”谢云殊嘶声喊道。
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雷般响起!卫峥率禁军赶到,将萧祺等人团团围住!
“二殿下,放下武器!”卫峥高声道。
萧祺脸色大变:“卫峥?你不是在官道上...”
“那不过是疑兵之计。”卫峥冷声道,“皇上早已料到你会狗急跳墙,特命末将暗中保护三殿下。二殿下,你私养军队,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萧祺环顾四周,见自己已被团团围住,知道大势已去。他忽然狂笑:“好!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
他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调动北境大军的虎符!只要我一声令下,十万大军便会南下!到时候,这江山是谁的,还未可知!”
“你疯了!”卫峥厉声道,“北境大军是守卫边疆的国之柱石,岂能为你一己私欲调动!”
“那又如何?”萧祺狞笑,“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就在他举起虎符,欲发信号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手腕!虎符落地。
众人回头,只见谢相国手持长弓,立于高处,身后是赶来增援的禁军。
“逆子,还不束手就擒!”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皇帝萧衍骑在马上,缓缓而来。他身穿常服,但神色威严,不怒自威。
“父...父皇...”萧祺脸色惨白。
“朕都听到了。”皇帝下马,走到萧祺面前,“私养军队,意图谋反,甚至要调动北境大军...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父皇,儿臣...”
“不必说了。”皇帝挥手,“拿下,押回京城,交三司会审。”
萧祺被押下去时,回头看了萧煜一眼,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恨。
皇帝走到萧煜身边,见他浑身是血,眉头紧皱:“太医!”
随行的太医立即上前为萧煜诊治。谢云殊跪在皇帝面前:“皇上,殿下伤势严重,需立即救治...”
“朕知道。”皇帝看着她,“你就是谢相国之女?”
“是。”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这一路,多亏你照顾煜儿。”
“这是臣女分内之事。”
萧煜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父亲关切的眼神,和谢云殊泪流满面的脸。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艰难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便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萧煜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床帐——这是他在皇宫中的寝殿。床边,谢云殊正趴在床沿睡着,一只手仍握着他的手。
他轻轻动了动,谢云殊立即惊醒。看到他醒来,她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殿下...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三日。”谢云殊扶他坐起,“太医说,殿下失血过多,伤及肺腑,需静养数月。”
萧煜想起昏迷前的事:“二皇兄...”
“已押入天牢。”谢云殊低声道,“刘贵妃也被禁足宫中。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朝中已有多名官员被牵连下狱。”
萧煜沉默片刻:“父皇呢?”
“皇上每日都来看殿下,只是殿下昏迷不醒。”谢云殊顿了顿,“皇上说...等殿下醒来,有话要与殿下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皇帝走进来,见萧煜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醒了就好。”
萧煜欲起身行礼,被皇帝按住:“躺着吧,你有伤在身。”
皇帝在床边坐下,看着萧煜苍白的脸,良久才道:“此次之事,朕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儿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帝叹息,“你比你那两个哥哥都更明白什么是本分。萧烁私养军队,意图谋反;萧焱虽未参与,但也知情不报。只有你,明知危险,仍一查到底。”
萧煜垂眸:“儿臣只是不愿见朝纲紊乱,百姓受苦。”
“朕知道。”皇帝看着他,“所以朕决定,立你为太子。”
这话一出,不仅萧煜愣住了,连谢云殊也吃了一惊。
“父皇,这...”
“不必推辞。”皇帝摆手,“你两个哥哥都不堪大任,只有你,既有能力,又有担当。交给你,朕放心。”
萧煜沉默良久,终于道:“儿臣...遵旨。”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谢云殊:“至于你...此次护驾有功,朕会下旨册封你为太子妃。等煜儿伤愈,便行册封大典。”
谢云殊跪地:“谢皇上。”
皇帝起身:“你好生休养。朝中之事,朕会暂时替你处理。等你伤愈,再逐步接手。”
“是。”
皇帝离开后,寝殿内又恢复了宁静。萧煜看着谢云殊,忽然笑了:“太子妃...听起来如何?”
谢云殊脸微红:“殿下又取笑我。”
“我是认真的。”萧煜握住她的手,“这条路,可能会比从前更难走。你...可愿陪我走下去?”
“无论殿下是皇子,还是太子,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黎明已经到来。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幸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