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上巳·归途 晨雾未散时 ...
-
晨雾未散时,一行人已悄然离开村庄。
按计划,萧煜与谢云殊扮作南归的年轻夫妻,林铮带三名暗卫在暗中跟随,其余人分两路往京城方向迂回。
谢云殊为萧煜换了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自己也换上荆钗布裙,乍看确是寻常小户人家的娘子。只是两人气质太过出众,走在官道上仍引来不少侧目。
“娘子这装扮,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萧煜牵着马,侧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
谢云殊脸微红,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夫君莫要说笑。”
这声“夫君”叫得自然,却让两人都是一怔。自大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以寻常夫妻相称。萧煜眼中笑意更深,握紧了她的手:“夫人说得是。”
他们的手就这样牵着,走在初冬的官道上。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为枯黄的草木镀上一层淡金。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近处偶有早行的商队经过,车马辚辚,铃声清脆。
这一刻,仿佛真是一对寻常夫妻,走在回家的路上。
“若是真能这样...”谢云殊轻声感慨。
“等此事了结,”萧煜握紧她的手,“我向父皇请旨,带你离开京城,去封地也好,去游历也罢,总好过在宫中周旋。”
“殿下舍得?”
“舍得什么?皇子身份?朝堂权柄?”萧煜摇头,“那些本就不是我想要的。若非母妃早逝,若非...身不由己,我宁愿做个闲散王爷,寄情山水,诗酒风流。”
谢云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话是真心的。这个在世人眼中冷峻孤高的三皇子,内心深处,其实渴望着最平凡的温暖。
“那我便陪殿下寄情山水,诗酒风流。”她轻声应和。
萧煜转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前行。阳光渐暖,驱散了晨雾。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农人正在收割最后一茬庄稼,准备迎接冬天的到来。
午时,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但热茶和馒头都是刚出锅的,冒着腾腾热气。
“两位客官打哪儿来?”茶棚老板是个健谈的老汉,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
“从北边来,回南边老家。”萧煜接过茶碗,自然地递给谢云殊。
“哟,听口音像是京城人?”
“在京城做过几年小买卖,如今想家了,回去看看。”谢云殊接口道,声音温婉,毫无破绽。
老汉点点头:“是该回去。这世道不太平啊,听说北边又有战事,南边也不安宁。还是老家好,踏实。”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数骑疾驰而来,在茶棚前勒马停下。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眉目间带着骄纵之气,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店家,上好茶!”那公子下马,随从立刻为他擦拭桌椅。
萧煜与谢云殊对视一眼,都低下头默默喝茶。然而那公子目光扫过茶棚,落在谢云殊身上时,眼睛一亮。
“这位小娘子...”他走上前,不请自坐,“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怎会在此简陋之处?”
谢云殊垂眸不语。萧煜抬眼,神色平淡:“内子身体不适,不宜赶路,在此稍作歇息。阁下有何见教?”
那公子这才注意到萧煜,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倒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笑道:“失礼失礼。在下刘子谦,家父在户部任职。看两位不像本地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刘子谦...谢云殊心中一动。户部侍郎刘明德的独子,刘贵妃的侄儿,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多谢关心,并无难处。”萧煜语气疏离。
刘子谦却不识趣,目光仍粘在谢云殊身上:“小娘子脸色确实不好,可是病了?不如随在下回府,请太医诊治...”
“不必了。”萧煜站起身,挡在谢云殊身前,“我们还要赶路,告辞。”
“且慢!”刘子谦也站起来,“在下好心相助,阁下何必拒人千里?莫非...”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气氛骤然紧张。萧煜眼神微冷,手已按上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剑。谢云殊轻轻按住他的手,起身行礼:“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与夫君确有急事,不便耽搁。告辞了。”
她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刘子谦还要说什么,随从中一个年长的护卫忽然脸色一变,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刘子谦脸色骤变,再看萧煜时,眼中已带上惊疑不定。他忽然抱拳:“是...是在下唐突了。两位请便。”
萧煜与谢云殊不再多言,牵马离开。走出数里后,谢云殊才轻声道:“他认出殿下了?”
“未必。”萧煜摇头,“许是看我面熟,却想不起是谁。刘子谦这等纨绔,常在花街柳巷流连,见过我几次,却未必记得清楚。”
“但终究是个隐患。”
“无妨。”萧煜眼中闪过冷光,“他若聪明,就该装作不知。若不然...”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寒意已足够明白。
果然,接下来两日,一路平静。刘子谦没有追来,也没有其他异常。但萧煜与谢云殊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一处小镇。天色已晚,只得投宿客栈。刚安顿好,林铮便暗中传来消息:镇上有可疑人物出没,似在寻找什么。
“怕是冲着我们来的。”萧煜站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街道,“今夜需小心。
“殿下伤势未愈,不可再动武。”谢云殊蹙眉。
“放心,我有分寸。”
话虽如此,当夜子时,异变还是发生了。
最先察觉的是谢云殊。她本就浅眠,忽然听见屋顶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若非刻意去听,几乎难以察觉。她立即推醒萧煜,两人迅速穿好外衣,藏到床下。
几乎同时,房门被撬开,三个黑影闪入。他们动作迅速,直扑床铺,却发现被褥下空无一人。
“中计了!”其中一人低喝。
话音未落,萧煜已从床下滚出,手中短剑寒光一闪,已刺入最近一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另两人立即扑上。
谢云殊也从床下出来,手中银簪疾射,正中一人手腕。但她毕竟不是练家子,第三个人已挥刀向她砍来!
萧煜见状,顾不得身后的攻击,扑过去将她护在身下。刀锋划破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殿下!”谢云殊惊呼。
萧煜咬牙转身,短剑脱手飞出,正中那人咽喉。三个刺客,瞬间毙命两人,剩下一人也重伤倒地。
外面传来打斗声,想来林铮等人也遇到了袭击。萧煜强撑着起身,扶起谢云殊:“走!”
两人从后窗跃出,落在客栈后院。院中已有数具尸体,都是黑衣人。林铮正与两人缠斗,见萧煜出来,急声道:“殿下先走!东南方向,有马!”
萧煜也不迟疑,拉着谢云殊冲向马厩。那里果然有两匹马,鞍辔齐全。他扶谢云殊上马,自己随后跃上,两人共乘一骑,另一匹马跟在后面。
夜色中,他们策马狂奔,冲出小镇,没入茫茫荒野。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马匹力竭,才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前停下。萧煜下马时,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谢云殊连忙扶住他,触手一片湿粘——是血。
“殿下!”她声音发颤。
“无妨...”萧煜靠在庙门上,“先进去...”
庙内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几缕。谢云殊扶着萧煜坐下,撕开他后背的衣物。伤口很长,从肩胛直到腰际。
她眼圈一红,强忍泪水,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布条,为他止血包扎。萧煜疼得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都怪我...”谢云殊声音哽咽,“若不是为了护我...”
“别说傻话。”萧煜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是我妻子,护你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谢云殊泪水更汹涌。她低头为他包扎,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包扎完毕,萧煜已是脸色惨白,几近虚脱。谢云殊扶他躺下,用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庙内寒气逼人,她生了堆火,又出去打了些水。
“你...别出去...”萧煜拉住她的手,“危险...”
“就在庙外,很快回来。”谢云殊轻声安抚。
她确实很快回来,手中不仅有一囊清水,还采了些草药。在火上将水烧热,又嚼碎草药敷在萧煜伤口上,最后喂他喝了热水。
做完这一切,她也累极了,坐在萧煜身边,靠着墙壁休息。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苍白的脸。萧煜看着她疲惫的眉眼,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过来些,地上凉。”
谢云殊犹豫片刻,还是在他身边躺下。萧煜侧过身,将她搂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睡吧。”他轻声道,“我守着你。”
“你的伤...”
“不碍事。”
谢云殊不再坚持,在他怀中闭上了眼。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来,她很快沉沉睡去。
萧煜却睡不着。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让他担心的是眼下的处境。对方显然已知道他们的行踪,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危险。而他重伤在身,若再遇袭,只怕...
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护她周全。
夜渐深,火光渐弱。萧煜强撑着眼皮,注意着庙外的动静。远处传来狼嚎,近处有虫鸣,但好在没有人声。
快天亮时,他终于抵不住疲惫,也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谢云殊已经起身,正在熬药。见他醒来,她端来一碗药汤:“殿下,喝药。”
萧煜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谢云殊又递过一块干粮:“林护卫他们还没来,怕是...”
“他们会有办法的。”萧煜打断她,“我们按原计划,继续往京城走。”
“可你的伤...”
“撑得住。”萧煜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
谢云殊知道他说得对,只得点头。两人简单用了些干粮,便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萧煜伤势不轻,骑马颠簸,伤口不时渗血。谢云殊看得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只能不时为他换药。
如此又行了两日,终于离京城只有百里之遥。然而也是最危险的百里——二皇子若要阻拦他们进京,必会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
这日黄昏,他们在一处山林中休息。萧煜靠在树下,脸色比前两日更差,显然伤势在恶化。
“殿下,不能再走了。”谢云殊检查他的伤口,发现已有发炎的迹象,“必须找个地方好好休养。”
“不行...”萧煜摇头,“证据必须尽快送到父皇手中,否则...”
话未说完,他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谢云殊忙为他拍背,却见他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殿下!”她脸色煞白。
萧煜摆了摆手,喘息道:“无妨...旧伤复发而已...”
这哪里是无妨?谢云殊眼中含泪,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骑,而是数十骑!
“快走!”萧煜强撑着起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转眼间,他们已被数十骑团团围住。为首者正是韩遂,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眼中满是杀意。
“三殿下,真是让末将好找。”韩遂冷笑,“交出证据,或可留个全尸。”
萧煜将谢云殊护在身后,手按剑柄:“韩遂,你私养军队,意图谋反,可知是诛九族的大罪?”
“谋反?”韩遂大笑,“三殿下说笑了。末将只是在执行军务,剿灭潜入我朝的奸细罢了。至于您和您的王妃...很不幸,在剿匪过程中,不幸遇难。”
他挥了挥手,数十名骑兵缓缓逼近,手中刀剑寒光闪闪。
萧煜握紧剑柄,将谢云殊推向身后的大树:“躲好,不要出来。”
“不...”谢云殊抓住他的手,“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萧煜厉声道,“记住,若有机会,带着证据回京!”
话音未落,韩遂已下令:“杀!”
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淹没。
萧煜虽重伤在身,但剑法依旧凌厉,转眼间已有三人毙命剑下。但对方人数太多,他渐渐力不从心,身上又添新伤。
谢云殊躲在树后,手中紧握银簪,眼中满是绝望。她看着萧煜浴血奋战的身影,看着那些不断涌上的敌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决绝。
若真要死在这里,那便一起死吧。
她正要冲出去,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箭如雨下,射向韩遂的人马!
“保护殿下!”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林铮!
数十骑从林中冲出,与韩遂的人马战在一处。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谢相国!他一身戎装,手持长剑,虽年过半百,却威风凛凛。
“父亲!”谢云殊惊呼。
谢相国一剑刺倒一人,冲到萧煜身边:“殿下可好?”
萧煜摇头:“无妨...岳父怎么来了...”
“收到消息,便带人赶来。”谢相国护在他身前,“殊儿,带殿下先走!这里有我!”
“父亲小心!”
谢云殊扶起萧煜,在林铮等人的掩护下,冲出重围。身后杀声震天,但他们已顾不得许多,只能策马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开追兵。萧煜失血过多,已是半昏迷状态。谢云殊扶着他,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暂时安顿。
“殿下...殿下坚持住...”她为他处理伤口,泪水不断滴落。
萧煜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虚弱地笑了笑:“别哭...我还没死...”
“不许说死!”谢云殊捂住他的嘴,“你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萧煜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好...我答应你...”
他闭上眼,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谢云殊抱着他,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心中满是恐惧。
她不能失去他。
绝不能。
夜色再次降临,山洞中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而在百里外的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二皇子府中,萧祺接到韩遂失手的消息,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他面色狰狞,“谢相国怎么会去?他不是一直保持中立吗?”
“殿下息怒。”幕僚低声道,“当务之急是善后。若三皇子真的回京...”
“他不会活着回京的。”萧祺眼中闪过狠厉,“传令下去,封锁所有进京要道。还有...”他顿了顿,“准备进宫,我要去见母妃。”
“娘娘那边...”
“我知道该怎么说。”萧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这场戏,该收场了。只是收场的方式...恐怕要变一变了。”
而在山洞中,谢云殊守着昏迷的萧煜,一夜未眠。
她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活着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