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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巳·温润 破庙外的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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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外的厮杀声渐渐停歇,只余夜风呼啸,卷着血腥气从破败的门窗缝隙中钻入。
庙内,火光摇曳。谢云殊撕下内衫衣摆,为萧煜包扎左臂的箭伤。箭矢已取出,但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血色暗红——箭上有毒。
孙太医检查后脸色凝重,“好在殿下避开了要害,毒性未入心脉。但需立即解毒,否则三个时辰内...”
“可能怎样?”谢云殊手中动作不停,声音却微微发颤。
“轻则废掉左臂,重则...”孙太医没有说下去。
萧煜靠坐在供桌旁,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却强撑着道:“无妨。先顾其他人。”
林铮等人也都有伤在身,只是不如萧煜严重。周三爷带来的两个年轻猎人中,有一个腿上中箭,正在自行包扎。
“老夫这里有解毒丸,可暂时压制毒性。”孙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但需辅以金针放血,将毒血引出。此处条件简陋...”
“我来。”谢云殊接过瓷瓶,倒出三粒药丸,喂萧煜服下,“孙太医,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孙太医看着她沉静的脸,点了点头:“好。先用火烧针,刺殿下肩井、曲池、合谷三穴,放出黑血。再用药草敷于伤口,内服解毒汤剂。”
没有热水,谢云殊便用随身携带的酒囊中的烈酒为银针消毒。火焰舔舐针尖,映着她专注的眉眼。萧煜看着她,忽然觉得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可能会有些疼。”她轻声说,抬眼看他。
萧煜勾起苍白的唇角:“无妨。”
第一针刺入肩井穴时,萧煜闷哼一声,肌肉绷紧。黑血顺着银针缓缓渗出,带着一股腥臭。谢云殊手下稳如磐石,一边施针一边低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耳畔。萧煜闭了闭眼,将注意力从疼痛转移到她的声音上。她念着穴位名,念着药草名,念着注意事项...声音清澈而平稳,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三针过后,黑血放尽,伤口转为鲜红。谢云殊松了口气,额上已是一层细汗。她取来药草,嚼碎后敷在萧煜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包扎。
“暂时无碍了。”她为他披上外衣,“但需好生休养,不可再动武。”
萧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关切与疲惫。他忽然伸手,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她颊边一点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你受伤了?”他注意到她手腕处有擦伤。
“小伤,不碍事。”谢云殊想缩回手,却被他握住。
萧煜从她随身的药囊中取出金创药,细细为她涂抹。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温热,拂过她腕间肌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今日若不是你...”萧煜低声道,“我可能已经...”
“没有可能。”谢云殊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殿下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火光噼啪作响,庙外风声呜咽,但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
“咳...”孙太医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殿下,药煎好了。”
谢云殊收回手,脸上微热。她起身去端药,萧煜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这夜,众人轮流守夜。萧煜因伤重,被安排休息。谢云殊坚持守第一班,坐在庙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萧煜。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外袍披在她肩上:“夜里凉。”
“殿下该好好休息。”
“睡不着。”萧煜望着夜空,“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
“想如果这次回不去...”萧煜转头看她,“你会如何?”
谢云殊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带着证据回京,交给皇上。然后...”她顿了顿,“我会为你报仇。”
她说得平静,萧煜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他心中一动,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谢云殊僵了僵,却没有挣脱。萧煜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和血腥气,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对不起。”萧煜低声道,“将你卷入这些危险中。”
“是我自己的选择。”谢云殊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而且...我不后悔。”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萧煜心上。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她的发间有淡淡的茉莉香,混着烟火气,莫名地好闻。
“云殊。”他唤她。
“嗯?”
“等此事了结...”萧煜顿了顿,“我们好好过日子。”
谢云殊心头一颤。好好过日子...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愿望。在这深宫权谋中,在这朝堂争斗里,这样的日子,真的可能吗?
但她还是轻轻应了声:“好。”
夜渐深,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传来狼嚎,近处有虫鸣,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谢云殊渐渐有了睡意。连日奔波,又经历厮杀,她的体力早已透支。朦胧中,她感觉到萧煜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手臂环着她,为她挡去夜风的寒意。
“睡吧。”他低声道,“我守着你。”
这是黑风谷外他说过的话,此刻再说,已有了不同的意味。
谢云殊终于沉沉睡去。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没有惊醒,只是在萧煜怀中,睡得格外安稳。
而萧煜,就这样抱着她,望着庙外渐亮的天色,一夜未眠。
晨光微露时,谢云殊醒来,发现自己竟在萧煜怀中睡了一夜。而他...显然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连动都未动。
“醒了?”萧煜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谢云殊连忙起身,脸微红:“殿下...你的伤...”
“无妨。”萧煜活动了下僵硬的左臂,“好多了。”
确实,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伤口也没有再渗血。孙太医检查后,欣慰道:“毒性已解,殿下底子好,恢复得很快。”
众人简单用了些干粮,便准备启程。周三爷道:“从此处往南五十里,有个小村庄,可以暂作休整。再往南一百里,就是官道了。”
“有劳周老丈。”萧煜抱拳。
“殿下不必客气。”周三爷叹道,“只盼殿下回京后,能还那些将士一个公道。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保证。”
一行人再次上路。这次他们格外小心,避开大路,专走山林小径。谢云殊与萧煜同乘一骑——他的马在山谷中丢失了,只能与谢云殊共乘。
马背上,萧煜从身后环着她,双手执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体温透过衣衫传来。谢云殊起初有些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
山路崎岖,马匹颠簸,两人的身体不时相触。每一次接触,都让谢云殊心跳微乱。她能感觉到萧煜呼吸拂过耳畔的热气,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药草香,还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累了就靠着我。”萧煜在她耳边低语。
谢云殊轻轻“嗯”了一声,将身体微微后靠。萧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这一刻,没有皇子与皇子妃,没有权谋与争斗,只有两个在险境中相互依偎的人。
午后,他们抵达周三爷所说的村庄。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见到陌生人,村民们都有些警惕。好在周三爷认识这里的村长,众人得以在村中祠堂暂住。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听说萧煜受伤,让妻子送来热汤和干净的被褥。孙太医得以重新为众人处理伤口,熬煮汤药。
当夜,祠堂内燃起篝火。林铮等人的伤势已无大碍,萧煜也在恢复中。众人围坐火边,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从此处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五日。”林铮道,“但二皇子必然会在沿途设伏,我们需小心。”
“不如分头行动。”谢云殊忽然道,“我与殿下扮作寻常夫妻,走官道。林护卫带人暗中保护,孙太医和周三爷走另一条路,分散对方注意。”
“太危险了。”萧煜皱眉。
“正因危险,才不会引人怀疑。”谢云殊看着他,“谁会想到,重伤的三皇子会带着皇子妃大摇大摆走官道?”
萧煜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但若遇危险,你须听我安排,不可逞强。”
“是。”
计划既定,众人早早休息。祠堂内只有两个房间,萧煜与谢云殊自然同住一间。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土炕。谢云殊铺好被褥,回头见萧煜站在门边,神色有些局促。
“殿下...”她也有些不自在。
“我睡地上。”萧煜说着,已去拿被褥。
“地上凉,对伤势不好。”谢云殊拦住他,“炕...够大。”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脸红了。萧煜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不介意?”
“我们是夫妻。”谢云殊强作镇定,“有何可介意?”
话虽如此,当两人并排躺在炕上时,气氛还是微妙起来。土炕确实够大,中间还能容下一人,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谢云殊背对着萧煜,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萧煜的存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云殊。”萧煜忽然开口。
“嗯?”
“转过来。”
谢云殊犹豫片刻,慢慢转过身。黑暗中,萧煜的眼睛亮如星辰,正静静看着她。
“今日在马上...”他轻声道,“你靠着我时,我在想...”
“想什么?”
“想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萧煜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没有朝堂争斗,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你我,一马,一剑,走遍天涯。”
这话说得温柔,带着一丝向往。谢云殊心中一动,握住他的手:“等此事了结,或许...或许可以。”
“当真?”
“当真。”
萧煜笑了。他凑近些,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那说定了。等一切结束,我带你去看江南烟雨,塞北风雪。你为我研墨,我为你画眉。”
这情话说得笨拙,却真挚。谢云殊眼中微湿,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织。萧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喉结微动。他想吻她,又怕唐突。
谢云殊看出了他的犹豫,忽然鼓起勇气,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让两人都愣住了。谢云殊脸腾地红了,想要退开,萧煜却已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吻了下来。
这个吻与之前那个清晨的吻不同。不再试探,不再犹豫,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情感,炽热而缠绵。萧煜的唇有些干裂,却温暖而坚定。谢云殊起初僵硬,渐渐放松,笨拙地回应。
火光照在墙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动发丝,却吹不散这一室的暖意。
良久,萧煜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微促:“我...”
“别说话。”谢云殊轻声道,将脸埋在他胸前。
萧煜抱紧她,心中满溢着一种陌生的幸福感。这一刻,什么皇位,什么权谋,似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怀中这个人,这个吻,这份温暖。
“睡吧。”他轻吻她的发顶,“明日还要赶路。”
“嗯。”
谢云殊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只是在萧煜怀中,睡得安稳而香甜。
而萧煜,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
哪怕只是片刻,也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窗外,月华如水,星河璀璨。
夜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