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倦游:锦书难寄殊途》此间倦游

12、上巳·霜刃 北境的风，

　　北境的风，与京城截然不同。
　　出雁门关后，天地骤然开阔。连绵的群山褪去秋日的斑斓，露出苍劲的灰褐色。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空是那种澄澈而高远的蓝，仿佛能一眼望到天尽头。
　　马车换成了更能适应崎岖山路的青骡车，但颠簸反而更加剧烈。谢云殊裹着厚厚的狐裘，仍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她看向身旁的萧煜——他穿着普通的商人服饰，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但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
　　“前面就是黑风镇了。”孙太医指着远处山坳间隐约可见的炊烟，“今晚在那里歇脚。”
　　黑风镇是通往黑风谷的必经之路，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时近黄昏，街上行人稀少，几家客栈的幌子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他们选了镇上看起来最干净的一家客栈住下。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眼神精明，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几位客官是贩药材的？”他一边登记一边打量众人，“这个时节往北走，可不是好买卖。”
　　萧煜将一锭银子放在柜上：“家中急用，不得不来。”
　　掌柜收了银子，态度热情了些：“那客官可得小心。最近黑风谷不太平，听说有山匪出没，已经劫了好几拨商队了。”
　　“山匪？”林铮皱眉，“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掌柜压低声音，“那些山匪来去如风，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着。而且...”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有人说，那些根本不是山匪，是...是兵。”
　　这话让众人心中一凛。萧煜面色不变：“兵扮山匪？为何？”
　　“那咱就不知道了。”掌柜摇摇头，“反正客官们小心为上。若非要进谷，最好雇个本地向导。镇上老猎人周三爷熟悉谷中地形，价钱也公道。”
　　谢云殊与萧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当夜，众人分住三间客房。萧煜与谢云殊自然同住一室——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夫妻，没有分房的道理。
　　房间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谢云殊铺床时，萧煜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观察外面的街道。
　　“有人在盯着我们。”他低声道。
　　谢云殊动作不停：“几个？”
　　“至少三个。街角卖烧饼的，对面客栈二楼靠窗的，还有...”他顿了顿，“掌柜。”
　　果然，晚饭时掌柜亲自送菜进来，状似无意地问：“客官打算在黑风镇待几日？若需雇向导，小的可以帮您联系周三爷。”
　　“有劳掌柜。”萧煜道，“我们明日便走，烦请掌柜帮忙请周老丈过来一趟。”
　　“好嘞！”掌柜应声退下。
　　门关上后，谢云殊用银针试了试饭菜，确认无毒，两人才动筷。
　　“掌柜有问题。”谢云殊轻声道，“他指甲缝里有墨迹，虎口有茧，不是普通客栈掌柜该有的。”
　　萧煜赞赏地看她一眼：“你也注意到了。他是个练家子，而且识字。”
　　“会是二皇子的人吗？”
　　“未必。”萧煜摇头，“也可能是当地势力的眼线。黑风谷若真有私军驻扎，必然要控制进出谷的要道。这家客栈，就是最好的耳目。”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林铮闪身进来，面色凝重：“殿下，孙太医在镇东发现了一些东西。”
　　镇东有片乱葬岗，埋葬的多是无名尸骨。孙太医指着一处新坟：“这土是三天前翻动的。老夫趁夜挖开看了看，里面埋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铠甲和兵刃。”
　　萧煜蹲下身，从坟中取出一片残甲。是制式军甲，虽然刻意做旧，但工艺精良，绝非山匪所能有。更重要的是，甲片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韩”字。
　　韩遂的私军。
　　“他们在这里处理装备。”萧煜站起身，“看来黑风谷确有驻军，而且人数不少。”
　　“殿下，”林铮道，“方才我去镇外转了一圈，发现几条隐秘的小道都有马蹄印，方向都指向黑风谷深处。从印迹看，至少是百人以上的队伍。”
　　百人私军，装备精良，藏在朝廷不知情的山谷中。这是谋逆的大罪。
　　“周三爷来了。”孙太医低声道。
　　众人回到客栈，只见大堂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半旧的皮袄，腰间挂着一串兽骨，手中拿着一杆旱烟，正慢悠悠地抽着。见萧煜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眼神锐利如鹰。
　　“几位要进黑风谷？”周三爷开口，声音沙哑，“那地方可不太平。”
　　“我们只要找几味药材。”萧煜坐下，“听说谷中有雪莲和冰蟾？”
　　“有是有，但在谷深处。”周三爷磕了磕烟杆，“那里地势险要，常有猛兽出没。而且...”他顿了顿，“最近谷里不太平。老夫劝几位，还是打道回府吧。”
　　谢云殊忽然开口：“周老丈，您常进谷打猎，可曾见过...特别的人？”
　　周三爷眼神微动：“姑娘指的是？”
　　“比如...不像猎户，也不像药农的人。”谢云殊看着他，“穿着统一的衣裳，行动整齐，像是...受过训练。”
　　周三爷沉默良久，缓缓道：“姑娘既然问了，老夫也不瞒着。谷中确实有一批人，约莫百来个，住在山谷最深处。他们建了营寨，有岗哨，有巡逻，不让人靠近。老夫曾远远看见过他们操练，那架势...不像普通百姓。”
　　“官府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周三爷苦笑，“黑风镇天高皇帝远，县衙那几个衙役，敢管这事？而且...”他压低声音，“那些人每月都会送出几车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有一次老夫偷偷跟着，看到他们往南去了。南边...可是京城的方向。”
　　萧煜与谢云殊对视一眼。看来，二皇子不仅在这里养私军，还在往京城运送东西。会是军械？还是其他？
　　“周老丈，”萧煜取出一锭金子，“可否带我们进谷？我们不会深入，只在外围看看地形。”
　　周三爷看着金子，又看看众人，叹了口气：“罢了。看几位也不是寻常商旅。老夫可以带你们进谷，但只能到老鹰崖。再往里，老夫也不敢去。”
　　“足够了。”
　　约定次日清晨出发后，周三爷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几位，若真要进谷，最好做些准备。那里...死过不少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等他走后，萧煜立即吩咐林铮：“今夜加强警戒。我总觉得，不会这么顺利。”
　　果然，子夜时分，异变突生。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谢云殊。她本就浅眠，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是迷香！她立即推醒萧煜，同时从枕下取出银簪，刺破指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萧煜也已惊醒，两人迅速用湿布捂住口鼻。几乎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
　　没有对话，直接动手！
　　刀光在黑暗中闪过，萧煜已拔剑迎上。谢云殊退到角落，手中银簪蓄势待发。门外传来打斗声，想来林铮他们也遭遇了袭击。
　　来袭者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萧煜以一敌三，渐渐落了下风。谢云殊看准时机，手中银簪射出，正中一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地。
　　缺口一开，萧煜剑势如虹，瞬间刺倒一人。另外两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翻身跃出窗外。
　　“追！”萧煜欲追，却被谢云殊拉住。
　　“等等。”她走到倒地的黑衣人身边，扯下他的面巾——是个陌生的面孔，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脖颈处有一个小小的刺青：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萧煜瞳孔微缩，“北境边军的标记。”
　　“他是军人？”
　　“曾经是。”萧煜面色凝重，“这是北境前锋营的标记，三年前前锋营在一次战役中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寥寥。这人若真是前锋营的旧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云殊忽然想起什么，扒开黑衣人衣襟。果然，胸口有一道陈年箭伤，位置与萧煜肩头的伤极为相似。
　　“他也是当年那场战役的幸存者。”她低声道，“殿下，这些人会不会都是...”
　　“被二皇子收编的边军旧部。”萧煜接道，“怪不得韩遂能在此训练私军。这些人本就身经百战，稍加整训，就是一支精锐。”
　　林铮这时冲进来，身上带伤：“殿下，刺客一共八人，跑了三个，死了五个。孙太医受伤了，但不重。”
　　“我们的人呢？”
　　“折了两个兄弟。”林铮眼中闪过痛色，“对方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刺客。”
　　萧煜握紧拳头。还未进黑风谷，就已损兵折将。二皇子显然已经知道他们的行踪，这一路，只怕更加凶险。
　　“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里。”他做出决定，“掌柜不见了，这家客栈不能待了。”
　　众人匆匆收拾行装，趁着夜色离开黑风镇。周三爷居然等在镇外，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猎人。
　　“老夫就知道会出事。”周三爷叹道，“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们的。跟老夫来，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开他们的耳目。”
　　“周老丈为何帮我们？”萧煜问。
　　周三爷沉默片刻：“三年前，我儿子死在前线。有人说他是战死的，但我知道...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那些人为了军功，让我儿子去送死。”老人眼中闪过痛楚，“如果谷中那些人真是边军旧部，却在这里做这种勾当...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
　　萧煜深深看他一眼：“多谢。”
　　一行人跟着周三爷钻进山林。小路崎岖难行，但确实隐蔽。天亮时，他们已深入黑风谷外围。
　　从高处俯瞰，山谷呈葫芦状，入口狭窄，内部开阔。谷中云雾缭绕，看不清深处景象。但隐约可见，谷底有炊烟升起，不止一处。
　　“那里就是他们的营地。”周三爷指着谷底，“有三个营寨，成品字形分布，互相呼应。要进去，难如登天。”
　　萧煜仔细观察地形，忽然道：“周老丈，谷中可有水源？”
　　“有。一条山溪从北面山崖流下，穿过整个山谷，最后从南面流出。溪水清澈，是整个山谷的水源。”
　　谢云殊明白了萧煜的想法：“殿下是想...”
　　“断其水源，逼他们出谷。”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在此之前，我要亲眼看看，谷中到底藏着什么。”
　　“太危险了！”
　　“必须去。”萧煜看向她，“你在外面接应。若我三日未归，你便带着证据回京，交给我父皇。”
　　“不...”
　　“谢云殊。”萧煜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这是命令。”
　　谢云殊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忘了，我不是你的兵。而且...”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这里面有追踪用的香料。你带着，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萧煜怔住，接过香囊。香囊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显然是她连夜赶制的。
　　“等我回来。”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一定。”
　　萧煜带着林铮和两名暗卫，跟着周三爷下山，潜入山谷。谢云殊与孙太医等人留在山上接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第一天，山谷平静如常。第二天，谷中似乎有些骚动，但很快平息。第三天黄昏，仍不见萧煜等人的踪影。
　　谢云殊站在山崖边，望着谷中渐起的暮色，心中越来越不安。
　　“王妃，”孙太医轻声道，“殿下武艺高强，定能平安归来。”
　　谢云殊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银簪，望着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谷。
　　忽然，谷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萧煜与他们约定的信号，代表得手，但需要接应！
　　“准备！”谢云殊立即起身。
　　只见山谷中冲出数骑，正是萧煜等人。他们身后，数十骑追兵紧追不舍，箭矢如雨般射来。
　　“放箭掩护！”谢云殊下令。
　　留守的暗卫立即放箭，暂时阻住了追兵。萧煜等人趁机冲上山坡，但林铮肩头中了一箭，坐骑也被射倒。
　　“殿下先走！”林铮嘶声道。
　　萧煜岂肯丢下他？他调转马头，伸手去拉林铮。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萧煜后心！
　　“小心！”谢云殊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萧煜侧身避过要害，箭矢射中他左臂。他闷哼一声，却仍奋力将林铮拉上马背，继续向山上冲来。
　　追兵已至山脚下。为首者是个身材魁梧的将军，正是韩遂。他望着山上的萧煜，眼中闪过杀意：“放火箭！烧山！”
　　“不好！”周三爷脸色大变，“他们要放火烧山，逼我们出来！”
　　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萧煜等人冲到山顶时，已是满身烟尘，伤痕累累。
　　“走这边！”周三爷带路，“我知道一条密道，能通到山后！”
　　众人跟着他在火海中穿行。谢云殊扶着重伤的林铮，萧煜断后。箭矢不时从身后射来，都被萧煜挥剑挡开。
　　终于，他们钻进一个山洞。洞内幽深，有地下河穿流而过。周三爷点燃火把，领着众人沿河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钻出洞口时，已是另一片山谷。这里绿草如茵，与身后的火海判若两个世界。
　　“安全了。”周三爷瘫坐在地，“这里是黑风谷的后山，他们找不到这里。”
　　萧煜靠着岩壁坐下，左臂的箭伤血流不止。谢云殊立即为他处理伤口，动作迅速而轻柔。
　　“拿到了吗？”她轻声问。
　　萧煜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和一本名册：“韩遂私军的布防图，还有所有人员的名册。这些人...果然都是边军旧部，被二皇子以各种名义‘阵亡’，实则秘密收编于此。”
　　谢云殊翻开名册，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心中沉甸甸的。这些本该守卫边疆的将士，却成了某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还有这个。”萧煜又取出一封信，“是二皇子写给韩遂的密信，命他训练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待时机成熟，便‘清君侧’。”
　　清君侧——这是谋反的隐晦说法。
　　“这些证据，足够让二皇子万劫不复。”谢云殊道。
　　“但还不够。”萧煜眼神冰冷，“我要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刘贵妃，刘家，还有...那些为虎作伥的官员。”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谢云殊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这场斗争远未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而他们，已在这条路上，无法回头。
　　山洞外，夜色渐深。远方的黑风谷，火光仍未熄灭，映红了半边天空。
　　而在京城，二皇子府中，萧祺接到了飞鸽传书。看完信后，他脸色铁青，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他怒吼，“五百人拦不住几个人？韩遂是干什么吃的！”
　　“殿下息怒。”幕僚低声道，“当务之急是善后。若那些证据落到皇上手中...”
　　“那就别让它落到父皇手中！”萧祺眼中闪过狠厉，“传令下去，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一个不留。还有...”他顿了顿，“宫里的那位，也该动一动了。”
　　“娘娘那边...”
　　“我会亲自去说。”萧祺望向窗外，眼神阴鸷，“这场戏，该收场了。”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