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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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生长的药植不多，多以根茎类为主。
放眼望去整个药圃见不到几根绿叶，却在翻过雪被后，一锄头下去，遍地都是粗壮的根茎。
温琰用襻膊挽了袖子，和刘广济一块儿在药圃中翻土，不到半个时辰，旁边的篮子里就装满了葛根。
他将最后一块葛根放入篮子，搓了搓指尖的土壤，凑到唇上嗅了嗅，展颜道：“这药圃的土用得极好，刘大人是从何处运来的？”
刘广济正弯腰细细扒着，不曾抬首道：“好土不易得，都是自家养的。”
“这土肥瘦适宜，想必花了刘大人不少心思。”温琰感叹着，又取了一捧细闻。
土中有一股难以严明的香味，不似药汁也不似糖水，着实猜不出究竟是何。
他闻着闻着有些入了迷，此时刘广济抬起头，适时开口道：“温大人风寒未愈还在休养，却在大冷天陪着老夫在外务农，若传到殿下那儿，老夫怕是小命难保。”
温琰回过神，看着他眨了眨眼，莞尔一笑：“刘大人心善，我整日待在凝霜院无所事事，实在乏闷，若不寻些事做，人都得垮了。”
刘广济笑了笑：“既是干活，去紫宸殿也是一样的。”
温琰睁大了眼，摆手：“那可不一样，外头虽冷，至少还能活动。”
刘广济问道：“怎么殿下不让你活动？”
温琰俯身扒拉土壤：“岂止，殿下好似长了八只眼睛，我做什么都逃不过他，冷不丁还要被问一嘴，你说我怎么接。”
刘广济哈哈笑了几声：“难怪你宁可躲这么些时日也不肯回去。”
温琰瘪了瘪嘴：“就是苦了连公公整日跑来跑去，回头给他炖些补药。”
刘广济笑道：“行，来两碗四物汤，保证他生龙活虎。”
两人相视一笑，手下继续挖着葛根，没一会儿功夫又挖了一篮。
温琰面上与他说着笑，可心底却不免焦虑烦闷。
他记得奏疏上说不出五日，崔洪就会被押送入宫，可如今已经是第十日了，人还不曾出现，他担心其中出了什么变故。
崔洪会不会在中途出了意外，脑袋搬了家？
倘若如此他就不必继续装病，毕竟一个小小风寒养上太久，沈度定会起疑。
但若他就这么回了紫宸殿，崔洪又从半路杀出来呢？
不仅他提心吊胆躲的这些时日前功尽弃，到头来还是小命不保。
怎么想都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可恶的崔洪！
温琰一锄头下去，溅起的土径直飞过了头顶。
刘广济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诧异了半秒，突然间喊住了他：“温大人别动！”
温琰一下愣住不动，后知后觉地思考着应对话术，不想对方接过了他手里的锄头，指了指刀口上沾着的半截虫尸：
“温大人好眼力，这虫子最喜葛根，被它咬过的根茎会立即腐烂，一旦腐烂，整株就都救不回来了。”
闻言，他仔细瞧了眼虫尸，疑惑道：“这虫子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未见过。”
刘广济解释道：“我先前也不曾见过，也是这几年才偶然发现的，没有名字，我姑且叫它窃蠡。”
温琰继而垂眸看向脚下，地里还有不少葛根，也不知类似的虫子会有多少。
“眼下是采挖葛根的最好时机，再晚些被虫们发现，损失就大了。”刘广济取了更大的锄头来，抓紧干活。
温琰也不敢耽搁，一块儿加快了速度，将成熟的药植都采挖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地里就被清理干净了，药童们接手将葛根都运到仓库里，留下温琰和刘广济还在药圃。
尽管他们动作迅速，但还是挖出了一小部分被啃烂了的残根，抓到了还活着的窃蠡。
这种窃蠡身体有多个块节但没有长足，似蛆却又多长了一副甲壳，在土中游动自如。
被抓到后还试图将身体蜷成球状，被刘广济一指掐成两截，挣扎了几下便瘫软成泥。
温琰瞧着这怪异模样的物什，不由皱眉移目：“也不知寻常的驱虫药对它能否有用，实在不行，不如留几只活口研究研究。”
“驱虫药不难，但此虫若能研制入药，岂非功德一件。”
刘广济捏着手中的残肢，忽的凑近用舌尖舔舐了下虫尸的黏液。
“！”
温琰大受震撼。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仿佛那虫子也到了自己嘴里。
“刘大人何至于此......”
虽说世上不乏医者为了更好了解药性而亲自品尝药材，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至少尝的都是已经炮制好的成品。
但像刘广济这般，对着一个陌生的毒性虫体能下得去口的，温琰活了二十多年也才遇到过一个。
他眼睁睁看着刘广济皱眉咂摸着嘴，脑海里忽的如雷电闪过，惊讶中脱口而出：“刘大人认得我恩师柳广素？”
刘广济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竟没有多少意外：“柳广素是我师妹，我们有许多年没见了。”
温琰再次震惊：“刘大人，是我师伯？”
他立即搜索着和刘广济这些时日相处的画面，突然想到第一回见面时刘广济说的话：“所以刘大人口中的‘故人’，就是我师父。”
那方刘广济被虫子的黏液苦到舌根，从一旁捧了把雪漱口，将虫尸扔了，道：“你摆放药品的规律来自你师父，这习惯天底下只她一人如此，那时我便认出了你。”
“可师父从未提起过她有同门。”温琰不解道。
刘广济叹了口气，道：“因为她与我早就割袍断义，此生不复相见。”
温琰睁大了眼望着他。
“你既是她的弟子，也知她一生悬壶济世，立誓只救治天下苦命百姓，这是柳氏一脉薪火相传的理想。”
刘广济淡淡一笑，转身迈出药圃，接着道：“但偏偏柳氏出了我这么个利禄薰心之人，立志进宫当天下第一医师，师妹他恨我背叛师门，与我割了席，你自然也不会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师伯。”
“我自知愧对师门，便更改了姓氏为刘，进宫后不曾提及柳氏，因而知道此事的人，至今只有你我。”
温琰跟在他身后，有些恍惚：“......刘大人确实有许多地方，保留柳氏行医的习惯。”
他跟着刘广济到了屋内，看着对方倒水漱口。
窃蠡的毒性在舌头上已经有所体现，刘广济脸色不太妙，一直在漱口。
等到他好不容易缓解了痛意，屋内变得安静下来，温琰才清晰开口：“师父于我恩重如山，既然师父与您割袍断义，请恕温某无法唤您一声师伯。”
刘广济回过身看他，点点头，莞尔道：“无妨。你是个好孩子，她收了你一定很高兴。”
温琰微微一笑：“师父不喜束缚，原本没有收徒的打算，遇着我算是给绊住了一阵子。”
刘广济舌头肿了，说话时有些含混：“广素是个急性子，觉得收个徒弟自小教到大太费心血，更喜四处云游，开堂讲座，让更多医师习得柳氏真传。我也不曾想到，她竟然还会有亲传弟子。”
“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他拉过椅子请温琰坐下，讲讲他们认识的过程。
温琰思忖片刻，决定还是长话短说。
毕竟这段往事涉及到他的来历，他如今身为继承家主之位的温家嫡长公子，不可对外暴露身份。
于是他掩盖了些关键之处，简短道：
“我自幼体弱，时常离开温家四处求医，当时我年幼无知，恰逢玄趾战乱与家人失散，若非师父救助，怕早已撒手人寰。”
温琰在粮车中被洛家人发现时已是四肢冰凉，险些被他们以为是尸体扔去乱葬岗，幸而柳广素路过，发现还没死透，就施针将他救了回来。
柳广素那时在当地医馆开堂，救治了不少有疑难杂症的人，其中包括了洛家，在当地颇有些名望。
经她救治回来的温琰，于洛家人而言，实乃不可多得的报恩善举，于是才决定收养了他。
温琰受了刺激精神不稳，也是柳广素日日为他施针，将他惊散的魂一点一点缝补回原来的模样。
自那之后，他便痴迷上了医术，有空就跑去医馆听堂。
时间久了，柳广素发现他悟性很高，记草药也快，便破例收了他做弟子，但她只在洛家留了三年，三年后她给温琰留下毕生所著，就又独自踏上云游之途了。
说起来，温琰自那之后几乎再没见过她，除了偶尔几次在街上匆匆路过，瞥见了她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笑，便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温琰而后辗转到温家，离柳广素更远了，也不知此生还有无再相逢的机会。
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徒弟，跟眼前这个“死生不复相见”的前师伯，待遇好像也不相上下。
“师父四处云游，我也许久不曾见她了。”温琰说着，看向刘广济时心情也变得烦躁。
刘广济丝毫没察觉到对面散发出的不满，感叹道：“四四五仓，豆似民素（世事无常，都是命数）。”
温琰眨了眨眼，指着他的嘴道：“刘大人，流血了。”
“嗷......四陪（失陪）。”刘广济捂着嘴跑了出去。
温琰目送他离去，在刘广济的身影穿过走廊时，角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往里匿了匿。
“温大人可有空？”
刘广济走后，尤笠不知从哪儿攥着几张纸冒了出来，笑嘻嘻进了屋：
“我这儿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温大人可方便？”
温琰从方才的情绪里抽出来，莞尔道：“有何处不解？”
尤笠坐到他对面，将纸摊开。
很快屋外又冒出几名太医，都是攥着纸进了屋等候在旁，没一会儿屋里便站满了人。
暗卫挠了挠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医署。
等回了紫宸殿，和按着眉心的沈度禀报了所见。
沈度沉着脸，轻轻复述了一遍他的话：“......你说温琰风寒未愈，却在太医署耕植药圃，又和一众年轻太医在屋子里，谈笑风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