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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望海崖下 ...

  •   海风猎猎,吹动卿时礼的衣袂。
      也不知怎的,当她双手触到那些跃动的如同蜗牛卵一般的输送法力的线上时,那些盘综错杂的线竟然消失了。仿佛为了让她继续蒙在鼓里,不得知某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可是有时候,即便她头脑再聪明,也还是难以摸清幕后之人到底耍的什么花招。
      “折丹,要跟我们一起吗?”卿时礼回眸的时候,红色衣袍的少年朝她迈的脚步突然顿住,低下头小声嗫嚅,“嗯......嗯。折丹都是可以的,仙人决定就好。”那般俯首姿态,仿佛曳倒在她裙摆之下,只为换她一粒红尘。
      可是望海崖,那棵巨大的榕树下,传来祈福的人此起彼伏的叫声,可谓惨烈至极。
      “啊!我、我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老了!”
      “痛!好痛!我的心脏!”
      “不是说可以容颜永驻的吗!那位大人为何要骗我们!”
      卿时礼旋身看去,发现,那望海崖上的人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老,直至散为烟尘至散架。有的人捂着心脏,有的人捂着肚子,有的人睁圆眼睛,但无一例外,那些人的面庞都是扭曲不堪、面目可憎的。
      像是《呐喊》那幅画一般失控,濒临阈值。
      “怎么了?”卿时礼看着眼前这景象,蹙眉问道。折丹却温声回答,“仙人,因为没有了我的法力,那棵榕树自然会消弭......他们会溃散,是因为他们不自知的恶。”
      “也就是,无意识中吸取了我的法力,太过于贪婪而已。”
      “之前有人警告过他们,不可轻易来此地祈福,可是他们遵循了他们口中‘那位大人’的旨意,执意要来此荒凉灰败之地。”
      不错,现在折丹的声音约莫有一个正常人声音那么大了。
      “他们消的,是自己犯下的孽。”
      折丹看着仙人的余影,嘴角无意识地牵了牵。
      愿仙人,一生葳蕤菡萏,永得所爱。
      那便好、那便好。
      至于他这种小人物......怎能妄想得到仙人的爱?仙人唯爱众生,却独独不能爱他一人。他知道,他不该奢求独一无二的爱。折丹牵起一抹淡漠的、苦涩的笑。
      卿时礼点点头,没有多话,“那便好。这种贪婪之人,并不值得救。”
      人总是把那些欲望放在心尖,而原本的美好,却又被他们弃之敝履。
      吞噬人的往往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的贪婪啊。
      待到那山崖上最后一个人消失殆尽,卿时礼转头就走,只留下一个孤寂的、决绝的背影。墨发飘扬,倒像是民间画的天人。
      折丹就那样温驯地微低着眉眼,“好的,仙人。”便起身跟上前去,“仙人,我们要去哪里?”
      “此事已经了结,不妨我们先去附近的村镇歇个脚。”她回眸时,杏子熟了,燕儿飞了。“你觉得怎么样?”安诚笑眯眯插上来,“我没有意见。姐姐,需不需要我帮忙?”暗中却还是斜睨了折丹一眼。
      这个家伙。竟然使用如此手段,偏生自然又了无痕迹,姐姐自然是看不出来的。想到这,安诚略有烦躁地看向别处,又收回目光,强行压下心中愤懑。
      只要他在一天,那么!这个位置就绝对不会是由折丹来担当的。
      他担当得了吗?
      “不用了,不过,还是坐马车去吧,万一我御剑又出什么岔子。”卿时礼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本来就不是剑修啊。
      安诚不着痕迹地将那些心思按捺于心,调整好状态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好的。但是姐姐,这里荒郊野地,也没有地儿去坐马车,还是得走。”
      “嗯,你说得对,”卿时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最近的是在哪里?”
       “姐姐,要不我御剑吧,最近的都在十公里开外呢。”安诚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意思明显。
      “这样也行。”卿时礼旋身去问折丹,“但是一柄剑也站不了三个人。要不就用霜雾?我把它变大些。”安诚自然是给的。他眉眼如同松竹一般,当真是“少年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也许放在满城韶华之地,怕不是要“满楼红袖招”。
      “姐姐,”他半阖着眼,颇有慵懒意味,从袖里掏出“霜雾”,“且拿着用便是。”
      “嗯,”卿时礼也没有多客气,她指尖掐诀,没有诵吟法诀,那柄扇子就自然变大了,“都坐上来吧,我们快点启程,兴许呢,还能赶上集市。”
      那柄扇子如其名,真真如同附着着霜雪一般,坐上去却不感到寒凉。大概不到十分钟,这柄从天而降的巨扇便停靠在一处溪涧边。
      卿时礼随手一捏,把扇子缩成原来形态还给安诚,“你的扇子。”扭头去寻马车车夫。
      “师傅,能不能拉我们一程,就去最近的那个村镇。”卿时礼的一身锦衣玉袍,跟这山野里粗布麻衣的老爷爷截然不同。师傅缓缓睁开眼,又慢慢点头道,“行,你们上来吧。”随即,他又去那缰绳,前面的马发出嘶鸣,前蹄抬起又落下去,看上去倒是蓄势待发。
      马车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好在不用自己淘神费力。
      “仙人,若不嫌弃的话,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这么多年来,我都没能回到故地,多谢仙人。仙人也可以差使我的,也算报答仙人。”折丹低眉顺眼,盯着自己的膝盖出神。
      卿时礼却摇头。“那不成,你刚从望海崖出来,还是歇息着好。”
      折丹却急了,棕褐色头发如瀑垂下,眼尾泛着薄红,“仙人可是嫌弃我?”
      “不是这个意思。”卿时礼摇摇头,拇指摸索着手背,在思考怎么回答,“只是我想着你法力还未完全恢复,怕有什么闪失,我更对不起你。”
      折丹黑长的睫毛颤了颤,似是惶恐震惊,如同桃花般娇怯,“仙人没有对不起我......仙人能把我从那个‘牢笼’里就出来,折丹就已经觉得很幸运了。”
      “那是我的职责。”卿时礼的眼神总是带着灭世的神性,仿佛她本身,就会在这天地间形成一道浑然天成的天堑。啊,难以迈过去的天堑。折丹温和地笑笑。是啊,他甘愿栽倒在这天堑,只为博得一瞬......的青睐。
      仙人总是说这样的话......当真博爱无私啊。
      仙人当真,没有无条件偏爱的人么?即便......不是他。
      折丹温良地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那便有劳仙人费心了。”白皙的指节轻叩着木质的座椅,像是沉思什么。
      “本就是我的职责,怎么被你的倒像是我受了损害?”卿时礼轻笑出声,“这种事啊,其实也是有功德的。”卿时礼一看到折丹,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他是上古某位大能遗留下来的遗物,用作提醒的指向标。
      “不、不给仙人添乱就好。”折丹软糯地笑着,忽然马车一颠簸——他就着那点力道,“不小心”跌进卿时礼怀里。“啊——!对、对不起,仙人,我不是故意的。”他装出一副受惊的唯唯诺诺模样,慌忙撤开。
      这一幕,落在安诚眼里,便格外的刺眼。偏偏他还没有证据,说折丹这家伙就是故意的。而且,姐姐也会觉得他莫名其妙的吧?
      安诚愤懑地想,盯着折丹,看着他下一步会如何动作。
      折丹知道安诚在瞧他,于是在卿时礼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冲他做了一个得意的小表情,仿佛在说“你不行吧你没有这种待遇”。
      安诚很郁闷。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打草惊蛇。
      他安慰自己。等到了折丹故地,便可以消除这种烦忧了。哼!忍忍便是。
      可是......看着对面那柔若无骨瘫在姐姐怀里的折丹,安诚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事。”嘴上这么说着,卿时礼还是拂拂袖子。“对了,”她撩开竹帘,看了看外头景色,“应该是快要到了。”的确,外头已经有稀疏人影走动,不过这里还在荒郊就是。
      “那姐姐,”安诚也紧接着撩开竹帘,瞥了眼外头,“差不多可以收拾下行李了。”
      “嗯。”卿时礼点头应道,“对了安诚,去给折丹买一些换洗的衣物吧,要不然一直穿着这件......”而安诚虽然眉头微微蹙起,仍然耐着性子,“好的,姐姐。”待会儿就挑一些面料上乘但是穿起来丑丑的衣裳!让他再不能夺去姐姐目光!
      却见——
      风神折丹,竟俯首旋身做了个礼,像是他们一族独有的礼仪。那件红砂流霞质地的彩衣在一瞬间,被他舞动成流云,竟叫人目不暇接。
      安诚看不太懂,但是他定是知道这位风神的心思的。
      “折丹有幸得仙人垂怜。”他躬身,行了人族之礼,“不过折丹习惯了穿这件衣服,它常伴于我左右,且是我化形以来便一直未更改过的。”是好让仙人认出自己。即便仙人,早已失去万年前的记忆。可他仍然固执地、固执地祈求着,一丝一毫的流盼,便已足够。
      是我固执地相信,我们还会再有转折。
      可是,你却从不会正面瞧我一眼。仙人啊。仙人。折丹抬起头,看向那神明赐福的面颊。
      我该怎样,才能割舍掉你呢?
      割舍不下,戒不掉这瘾。
      卿时礼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行,即便如此,那也要有备用的才好。”
      于是那时,一束流彩,飞入他的心间。
      他的眼眸盛满了笑意,直达眼底,“既然仙人这么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宛若皎月,似春风乍起,发芽的那一点绿。
      “嗯,待会儿下车就去。”卿时礼目光移至安诚瞳眸,好似泛起点点涟漪,“对了,我先去找家客栈,到时候通知你们。”又不放心地叮嘱安诚,“记着,要按照他的尺码来,万万不可挑岔了。”
      “知道了。”安诚像一颗蔫头耷脑的小白菜一样恹恹应声。这就代表,他不可以做手脚了!可的确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公子该做的事情,如果他真的做了,被姐姐抓包,才会更加厌恶他吧?
      思及此,他心情勉强好上几分。
      舟车劳顿,卿时礼也全然无了上街逛街大吃一顿的心思,进了客栈开好房间,便自顾自休息去了。
      回来之后,无论是安诚,还是折丹,看到她的分配后都不乐意了。
      “姐姐,我不想跟他住一个房间,我们以前不都住在一起的嘛。”安诚玫红色瞳眸直勾勾盯着卿时礼,无声表达他的不满。折丹虽然声音小,但是他也坚决地说,“不行.......仙人,我不想和这位道长住在一起。难道折丹不能和您一屋吗?啊......可能我会冒犯到仙人的吧,还是睡门外比较好......”
      卿时礼这次的决定却很强硬、果决。
      她的表态是:不行。
      当晚,狐狸和茶香四溢的风神被关在门外。
      哭唧唧.jpg。
      同一个房间内,沉默得出奇。狐狸和风神相对而坐,沉默无言。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时辰,安诚实在受不了这诡异底气氛,于是开口,“这样,要么你睡床上,我睡地上;要么我睡床上,你睡地上。”
      静心的檀香显然对于他们而言毫无用处。
      “你自己选吧。”因为真的没有别的招了。
      折丹敛去那幅白日里对着卿时礼我见犹怜的姿态,笑意盈盈也不见得了,“是么。”
      “不然?我们总得睡的,不然明早,姐姐还不是得担心、操心?”安诚双手抱臂,依靠在墙壁上,烛火倒映他瞳孔,却看不清神色,“我已经是修士,这也不是很重要,只是养成的习惯罢了。可是姐姐说了,你体弱,需要养着,倘若你真受了寒凉,我也不好跟她交代。”
      折丹也没跟他客气,“那我睡床上吧。免得仙人,担心我。”他脱去外面朱红衣衫,躺在被窝里渐渐抵挡不住困意,悄然睡去。
      “就这一次让你。”安诚嘟囔一句,靠着镜前的台面,也阖上眼沉沉睡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望海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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