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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玫瑰审判1 风声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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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奏起婚礼的序曲,比我听过的任何一首进行曲都更动听。它掀起我洁白头纱的涟漪,也撩拨着我脚下那片无垠的、炽烈的红。
他们叫它火海。
真可笑,他们总是看不到真实。那明明是我的玫瑰园,在我最盛大的日子里,为我绚丽绽放。
陆沉,你看到了吗?他们说这是毁灭。可我知道,这是我们婚礼的圣坛。
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固空气,是熟透的玫瑰碾出花汁的甜腻,带着一种近乎腐败的醇厚,将我温柔地包裹。我深吸一口,肺腑间皆是幸福的微醺。空气都在为我庆贺,每一缕风都送来祝福。
脚步声,杂乱、沉重、不合时宜的脚步声,闯入了神圣的殿堂。
他们来了。穿着深蓝色的僵硬制服,脸上挂着惊恐和一种我早已厌倦的、叫做“正常”的表情。他们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散落在玫瑰滔天的花浪里。无非是“不要”、“停下”、“危险”。
危险?哪里危险?这是我精心培育的花园,是我唯一的避风港。他们才危险,他们想把我拉回那个灰白、冰冷、没有香气、也没有你的世界。
陆沉......
我的新郎,我完美的、正义的、被这个世界残忍杀害的爱人!
他们说你死了。说你在那个雨夜,因为阻止几个混混骚扰女孩,被捅了七刀,流血而死。而那个被你救下的女孩,因为害怕,跑了,甚至没有为你作证。那些混混家里有钱有势,反咬一口,说你才是挑衅者。媒体大肆渲染,说你是“酗酒闹事”“活该”。
谎言!全都是肮脏的谎言!
我记得你的一切。你指尖的温度,你低沉的笑声,你看我时眼中闪烁的星光,你谈到正义时坚定的眼神。
你怎么可能死了?不,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回来了。你告诉我,不要哭,要愤怒。你教我如何让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而现在,一切都完成了。
警察们冲上了天台边缘,最近的一个几乎要够到我的手腕。他们的指尖带着屋外冰冷的寒意,真讨厌。
不能再等了。我的仪式该完成了。
我向前一步,并非坠落,而是拥抱。像归家的鸟儿,像投入爱人怀抱的新娘。
他此刻一定在花园深处等我。穿着笔挺的礼服,笑容温和,手里捧着一大束最娇艳的玫瑰,像我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他说过,要给我一个全世界最特别的婚礼。
他说得对。
热浪扑面而来,那是最深情的抚慰,无数玫瑰花瓣缠绕着我,亲吻我的肌肤,我的婚纱。丝绸和蕾丝遇热卷曲焦黑,在他们看来是焚烧,在我眼中,却是花瓣在为我褪去旧的躯壳,进行一场神圣的献祭。
下落的过程缓慢得像一个世纪。我看见———记忆的碎片像惊飞的鸟,扑棱棱地闪过。
-冰冷的白色房间。医生们的嘴一张一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幻视……幻嗅……强烈的情感投射……” 药片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他们的外套是白色的。真无聊。我偷偷把药片藏在舌下,回头吐掉。我需要我的玫瑰,它们是我唯一的色彩。
-空荡荡的公寓。寂静像厚厚的灰尘,积压在每个角落。只有我一个人。一直是一个人。不,不对,有陆沉。他会在傍晚时分到来,带来玫瑰和晚餐。他说我身体不好,会好好照顾我。真啰嗦。
-一本日记。写满了字,又涂黑。有些页面贴着干枯的玫瑰花瓣,殷红如血。有一页反复写着:“婚礼……要有最盛的玫瑰……永不分离……”
-一张模糊的旧报纸。角落里有一则小小的新闻:“女子于家中自焚身亡,现场发现大量玫瑰,疑为情感纠纷……” 配图是一栋烧焦的房屋框架。那图片晃了一下,不见了。不,那都不重要。
疼痛开始咬噬我的神经,像玫瑰的刺,尖锐而熟悉。但这痛楚也带着奇异的芬芳。
警察的惊呼和火焰的咆哮,哦不,那是玫瑰们的欢呼,它们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远。
我好像听到了别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尖叫,很远很远,来自那片灰白世界的回忆里。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男人的怒吼……这些碎片让我不安,它们想刺破我的花园。
不!我不允许!
我集中所有意念,更深地投入这片绚烂的红。看啊,花瓣更加汹涌了,它们接纳了我,吞没了那些不愉快的杂音。
我的婚纱裙摆飞扬,开成这花园里最后,也是最盛大的一朵花。
坠落停止了。
我躺在一片极致的柔软和温暖之中,四周是望不到边的玫瑰,枝桠攀附缠绕,将我轻轻托举。香气让我沉醉。
远处,一个身影缓缓走来,穿着新郎的礼服,手里捧着花。是陆沉。他的面容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有些模糊,但我知道他在微笑,他来接我了。
我终于,完整地,属于这里了。
天空被花瓣映成瑰丽的紫红色,几个深蓝色的人影在边缘焦急地晃动、呼喊,像拙劣的皮影戏。真吵啊…
但他们的声音再也传不进来了。
这里,只有我和我的玫瑰。
永远都是。
......
意识像是沉入温暖的海底,又缓缓浮起。
痛楚是第一道重新连接现实的线,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我困在其中。不是那种玫瑰刺尖的、带着芬芳的痛,而是钝重的、沉闷的、无处不在的灼痛。
还有气味。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试图掩盖另一种更底层的、皮肤和肌肉烧焦后的微甜腥气。我的玫瑰园那浓郁醉人的香气呢?被这白色的气味野蛮地覆盖了。真讨厌!
我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只有模糊的光感,透过眼帘是一片朦胧的亮白。
耳边有声音,断断续续。
“……三度烧伤……面积65%……能活下来是奇迹……”
“身份确认了吗?林夕?”
“……面部严重损伤……指纹匹配……是她……”
“现场另一具遗体……男性……几乎碳化……身份不明……正在核对DNA……”
另一具遗体?男性?
陆沉?
不。陆沉在我的玫瑰园里。他捧着花,在等我。那不会是陆沉。
那是谁?
一阵恐慌蔓延,比身体的疼痛更甚。我的意念疯狂地挣扎,想要驱散这白色的迷雾,回到那片绚烂的红。玫瑰,我需要看见玫瑰。陆沉,我需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血压升高!心率过快!镇静剂……”
一股冰凉的液体注入我的血管,强行将我的意识再次拖入那片无梦的、隔绝一切的黑暗。
…
再次有知觉时,我学会了伪装。
我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适应着光线。
天花板是惨白的。墙壁也是。灯光冰冷。一切都那么硬,那么直,那么缺乏柔和的曲线和温暖的色彩。这是一个没有玫瑰,也没有陆沉的世界。
一个护士在旁边忙碌着。
我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不敢转动头部。我全身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像一只可笑的茧。手臂上插着管子,连接着吊瓶和仪器。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他们把我困在了这里,困在这个苍白坚硬的盒子里。
但我还有我的花园.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描绘它们。丝绒般柔软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金黄的花蕊,墨绿色的茎秆上带着骄傲的尖刺。我想象着指尖触摸花瓣的触感,想象着那令人窒息的香气。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机器规律的滴滴声,成了我构建花园的白噪音。
“你醒了?”护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惊讶。
我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回应就意味着承认这个现实,承认我身在此地,而非我的玫瑰园。
她检查了一下我的输液管,记录了些数据。“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听得见,就动一下手指。”
我的手指在绷带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一点点合作,或许能换来信息。我需要知道我在哪里,过去了多久,以及……陆沉到底怎么样了。那个“身份不明的男性遗体”像一根刺,扎在我精心构筑的幻想壁垒上。
“很好。”护士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在市立医院烧伤科重症监护室。你已经昏迷了四天。你伤得很重,但我们在尽力救治你。警察在外面,等你情况再稳定一些,他们会来问你一些问题。”
警察…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想要把我从天堂边缘拉回地狱的人。
我依旧闭着眼,但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也表示顺从。
顺从是保护色,像变色龙融入环境。我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来修复我的精神花园,它刚刚经受了一次现实的猛烈冲击。
护士又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仪器的声音。我开始我的工作。在脑海中,我一株一株地重新种植我的玫瑰。从土壤开始想象,黑褐色的,湿润的,富含营养。然后是根茎,努力向下汲取养分。嫩芽破土而出,舒展叶片,抽出花枝,最后,凝结出饱满的花苞,砰然绽放。
一朵,两朵,三朵……红色蔓延开来,逐渐吞噬那令人厌恶的白色。
汗水从额角滑落,刺痛了烧伤的皮肤。但这痛楚,此刻被我强行解读为花园里阳光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