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颜安澜

4、玫瑰审判2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除了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味。一种更粗粝的、属于外部世界的气息。

　　两个男人站在床尾。一个年长些，脸上带着疲惫却锐利的皱纹。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

　　年长的那个出示了证件。

　　“林夕小姐？我是市局刑警队的周正。”他的声音低沉，“我们知道你现在情况不好，但有几个问题必须尽快问你。”

　　哦，林夕。他们叫我林夕。

　　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是的，那似乎是我的名字。一个在灰白世界里使用的代号。在我的玫瑰园里，我没有名字，我只是园丁，是新娘，是归属于美的本身。

　　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我的喉咙干涩，插着管子，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周警官似乎并不期待我立刻回答。他拿出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面是一本焦黑卷曲、边缘碳化的笔记本。封面上依稀还能看到一朵压花的、被火燎过的玫瑰痕迹。

　　我的日记！

　　我的心脏监护仪发出了几声急促的鸣叫。

　　周警官的目光扫过仪器，又回到我脸上，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在火灾现场找到了这个。还有这个。”他拿出另一个证据袋，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金属框，已经变形发黑，但能看出是相框的一角，残留着一小片玻璃和一张照片的边缘。“照片里是你和一个男人。他是谁？”

　　照片上的男人？当然是陆沉。

　　我努力想集中精神，但脑海中陆沉的面容却像蒙着一层雾，模糊不清。我只记得他的微笑，他带来的玫瑰，他温柔的承诺。

　　“现……场……”我艰难地发出气音，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男……人？”

　　周警官和年轻警官对视了一眼。

　　“是的。”周警官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审视，“现场发现一具男性遗体。距离你很近。我们需要确认他的身份。他是谁？林小姐，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你点燃的火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男性遗体。距离很近。

　　“我们在火灾现场找到了这个。还有这个。”他拿出另一个证据袋，里面是一个烧变形的金属打火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林小姐？现场那一具男性遗体，他是谁？”

　　我艰难地发声：“……谁？”

　　“我们正在核实。初步推断。”周警官的目光紧锁着我，“你认识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陆……沉……”我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这是唯一的答案，“我的……新郎……”

　　周警官的眉头紧紧锁起。

　　“陆沉？”他重复道，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年前见义勇为去世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他的名字！

　　“是……”眼泪涌了上来，灼烫着受伤的脸颊，“他们害死了他……他们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代价？”周警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林小姐，你指的是什么代价？过去一周里，有三起相关的意外事件。一起车库一氧化碳中毒，一起酒后坠河，一起家中意外火灾。死者分别是当年诬陷陆沉的那几个混混的家人。”

　　我的呼吸屏住了。他们知道了。

　　“而这些意外现场，”周警官缓缓地说，声音冷峻，“都发现了少量的玫瑰花瓣。和你公寓里发现的，品种一致。”

　　玫瑰花瓣……陆沉说，这是我们的签名。是我们的审判结束后的落款。

　　“现在，”周警官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有一个猜测，但需要你的确认。日记本上最后一个该死的人是谁？是那个逃跑的女孩吗？”

　　女孩？不，陆沉说过，她只是害怕，她不是主谋。主谋是那些扭曲真相、践踏生命的人。

　　“不……”我摇头，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晕厥，“不是她……是……”

　　是谁？

　　陆沉温柔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如同过去一年里每一个陪着我的夜晚一样清晰：“别怕，我的爱。不必告诉他们。我们的审判已经完成。我们的婚礼即将开始。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在这片玫瑰火海里，合二为一。”

　　合二为一？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陡然窜入我的脑海，几乎击碎我所有的认知。

　　那具遗体……

　　不！不可能！

　　我疯狂地试图抓住陆沉的声音，但它消失了。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周警官锐利的目光。

　　“林夕？”周警官追问道，他似乎从我极度的恐惧中看出了端倪，“那具遗体手腕上，戴着一块烧变形的旧表。表盘背面，刻着一个字母：‘L’。”

　　L？

　　林？还是……陆？

　　陆沉有一块我送他的表，背面刻着“L&L Forever”。

　　我的喉咙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地攻击我，不再是陆沉温柔的低语，而是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来自现实世界的画面——

　　——我独自一人在空荡的公寓里，对着空气说话。

　　——我买回大量的玫瑰，插满每一个角落，对着空椅子微笑。

　　——心理医生担忧的脸，和药瓶上模糊的标签。

　　——还有……还有我偷偷潜入太平间，那冰冷抽屉拉开的瞬间……我亲吻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低声发誓：“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周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我最后的防线：“林夕，一年前陆沉去世后，他的遗体一直安放在市殡仪馆。但一周前，也就是第一起‘意外’发生前一天，他的遗体……失踪了。”

　　失踪了。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我用谎言和执念构筑的全部世界。

　　那具天台上的遗体。

　　那块刻着“L”的表。

　　陆沉消失的遗体。

　　和我脑海中那个永远温柔、指导我复仇、期盼着与我举行婚礼的……

　　新郎。

　　热浪似乎再次扑面而来，不是玫瑰的温暖，是地狱的火焰。我仿佛再次从天台坠落，但这一次，没有花瓣，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恐惧。

　　我所做的一切，我的复仇，我的审判……

　　不！我必须回去，我要去找陆沉！

　　激动的情绪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抗议。护士匆忙进来，脸色不悦地对两位警官说了些什么。

　　周警官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想穿透层层绷带，看到我真实的大脑结构。

　　“我们还会再来的。你好好休息。”他收起证据袋，和同事一起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护士调整了一下我的输液速度，注入的镇静剂让我的身体慢慢放松，但我的精神却像被投入油锅，剧烈地翻腾。

　　镇静剂开始全面发挥作用，意识再次模糊。但这一次，我没有抵抗。我主动地、迫切地沉入自己的内心。

　　玫瑰的香气战胜了消毒水。灼痛变成了阳光的温暖。仪器的滴滴声化作了花园里的鸟鸣。

　　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陆沉就站在一片怒放的玫瑰丛中，微笑着向我伸出手。他的礼服洁白无瑕，他的面容清晰俊朗。

　　“来吧，小夕。”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最醇厚的酒，“我们的婚礼还在继续。永远都不会结束。”

　　我向他跑去，脚步轻盈，毫无痛楚。绷带消失了，伤痕愈合了，我穿着那袭完美的、盛开的婚纱。

　　风吹起我的裙摆，也吹动了无边的花海。

　　红色的浪涛翻滚，将整个世界温柔地吞没。

　　这一次，谁也别想把我唤醒。

　　......

　　病房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只有仪器屏幕发出幽绿的光，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

　　红色的灯光旋转，映照着周警官震惊的脸，和这间惨白得令人窒息的病房。

　　短暂的黑暗和寂静中，我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叹息。

　　极轻极轻，仿佛贴在我的耳边。

　　是一个男人的叹息。

　　我僵在床上，全身冰凉。那个叹息声，如此真实，绝不是幻觉。

　　是谁？

　　陆沉？

　　他在这里？

　　他一直都在这里？

　　我看着惨白的病房，突然觉得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仪器滴答的声音不再是我的白噪音，它们听起来像是倒计时。

　　陈先生的声音温柔地在我脑海中响起，试图安抚我：“别怕，小夕，我的爱。那些都不重要。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在我们的玫瑰园里。”

　　在意识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瞬，我终于看清了。

　　那片我一直以为是幸福归宿的、无边无际的玫瑰红。

　　原来是血。

　　是我手上沾满的，别人的血。

　　也是我心里流干的，自己的血。

　　更是陆沉身下，那片凝固了的、暗红色的、再也无法温暖的血。
　　风声终于停了。
　　玫瑰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