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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行道迟迟(三) 明天我们自 ...

  •     名义上的夫妻各自冷着脸,李含章没开口亲自道一声歉,谢惜晚也并不在意。谢旻允和温怡脸色沉得吓人,谢慎更是毫不掩饰自己想一刀捅死李含章的眼神。

      满院只剩一个李永安强颜欢笑,像被架在火上烤似的难受。

      一行人各怀心事,在侯府门前分手。登上怀王府的马车之前,谢惜晚停下来,对遥遥望着她的家人笑了笑。而后车帘轻晃,再瞧不见了。

      门前尘土渐息,谢旻允越发心烦意乱,拎了壶酒就要出门。

      温怡看见了训他:“我哥伤病未愈,你自己喝,别拉上他!”

      宣平侯府和镇北王府是紧挨在一起的,这是当年先帝赏赐时有意为之。一面轻描淡写定了谢惜晚的一生,一面用相连的宅院告诉他们纵有嫌隙,亦要做足表面功夫。

      然那位素来病弱的先帝不明白何为袍泽之情,想当然地看轻了他们生死与共的多年光阴。

      一墙之隔,无论什么风吹草动,温朝多少能听说一些:“小晚走了?”

      “嗯。”谢旻允倒满酒,在他伸手来接时一下避开,“你不许喝,临出门你妹妹特意交代了,我不想挨她数落啊。”

      温朝只好作罢:“是怀王爷亲自来的?”

      “自然。”谢旻允道,“若没有他和这么多年稀泥,我早杀上门去了。”

      “当年与先帝争过皇位,又能在大势已去时及时抽身,以保全一家性命。”温朝稍顿,“是个人物了。”

      “他精明得很,看似偶尔约束一二,实则生怕麻烦纵容无度。”谢旻允道,“平日不管不问,只要事情不闹大就行,我总不能用女儿不高兴这样的理由要和怀王府分手。”

      “为什么不能?”关月推开门恰听见他说,“是我就提了剑上门横在那混账东西脖子上,大不了一刀下去送他见阎王!战场上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还怕他不成?你和温怡就是脾气太好。”

      “姑奶奶,你不管不顾最多落个嚣张跋扈的名声,有小舒这个大帅在北境守着,谁敢拿你怎么样?”谢旻允道,“我在东境是尚有声望,与你却是不同的。”

      关月认真想了想:“那我替你去砍他?”

      被她这么一闹,谢旻允竟真的心里定了一些:“行了,你别害我。”

      “互市之事已定,十有八九是怀王爷去坐镇,这一走少说要半年光景。”温朝道,“不妨那时候激一激他那胸无点墨的儿子,说不得就惹出什么收拾不住滔天祸事来。”

      “难啊,小晚那性子你知道。同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被人欺负到头上也只会哭一场。”谢旻允顿了顿,“在青州时一想到她日后要——便想着在我们身边的十几年让她高高兴兴,什么都依她,养成了这样没有棱角的模样。”

      “惜晚性子没什么不好,她是遇人不淑。”关月定声道,“棱角都是一个又一个死局逼出来的,她既没有,可见少时没吃过苦。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会知道自己身后始终有退路。”

      “退路么?”谢旻允低头,自嘲般笑笑,“我如今并没有成为她的退路。”

      关月没法违心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不久前自己女儿还陷于相似的困局时,她也是这样焦心又自责。

      “不说这些。”谢旻允道,“念念这次也有功,看着是要走你的老路了。不过她从小习武骑射就比景行强,在云京是有些拘着她。”

      “你快别夸她,小时候多能闯祸你忘了?”关月笑笑,“她每次一惹麻烦,我就羡慕你有个乖巧听话会趴在怀里撒娇的女儿。”

      “从前是从前。”谢旻允道,“现下我时常会想,若小晚是念念那样容不得沙子的脾气就好了。世人多欺软怕硬,若她厉害一些,或许李含章便不敢似今时今日这般肆无忌惮了。”

      “这些都不必再提。”温朝将酒拿远了,“少喝酒,难道你从前没落一身伤?怀王爷如今压着,始终不让局面失控,他肯拉下脸面登门,你们总不好太给人脸色瞧。”

      “正是。”谢旻允道,“我倒盼着怀王爷同他那儿子一样,可惜他精明得紧,让这根刺生生在喉咙里卡了这么多年。”

      忽然起了风,落叶被卷着撞进屋子。

      “雨才停多久,看着又要下了,这天还真是说便就变。”关月起身合上窗,“斐渊,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想,我们始终是一家人。若有一日小晚的事真能如我们所愿,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和云深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稍顿,又叹道:“怀王李永安,夺嫡时能与先帝分庭抗礼,还懂得顺应天时后退示弱。我们能想到的,他也能,若真要远行,定会对自己那混账儿子耳提面命,在他耳朵里磨出茧子来。”

      谢旻允沉默良久,忽而笑起来:“……当初那老头倔成那样,任谁来说都咬死了不肯给我定亲,那时他心里压了多重的石头?”

      关月也笑,看着却有些涩:“为人父母之心,只有为人父母时才会明白。但明白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雨这时淅淅沥沥下起来,静下来听雨,声音却不同:雨滴敲在窗棂脆生生地响,枕着它最好入眠;坠在早上积的小水洼里悄无声息,只在水面荡开圆晕;砸在马车顶却噼啪作响,如车中人的心情一般不安宁。

      马车里很狭小,谢惜晚和李含章各在一头,想尽量离对方更远一些。谢惜晚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很好笑,夫妻做成他们这样,大概称得上世间奇景了吧?

      停在怀王府前,棠梨撑了伞陪在她身边。李含章半步都未等她,径直向前而去。李永安见状叹气,苍白地宽慰两句便也走了。

      谢惜晚听见雨珠坠在伞面的声音,她抬首,看见雨滴顺着伞柄汇成细流从她眼前溜走,再寻不到踪迹。她明明并不在意自己这个所谓夫婿,更不在意所谓与他有关的人,却在看着他们背影远去时心上一揪。

      在青州的一场又一场大雨里,不会有人丢下她,只留一个背影。

      棠梨轻声唤她:“姑娘?”

      谢惜晚回神:“走吧。”

      雨声敲得谢惜晚心烦意乱。
      她捧着一卷书坐在窗边,却看不进半个字:“这雨什么时候停?”

      棠梨一怔:“姑娘不是最喜欢下雨吗?”

      谢惜晚一瞬失了神。
      是啊,她明明最喜欢雨天了。

      青州的秋天多雨,除却偶尔的暴雨,大都是温温柔柔最好安眠的细雨。

      谢惜晚喜欢听着雨声读书写字。
      她抄完先生要的《兰亭集序》,小心地吹干墨,在雨天入目的却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八个字。

      细雨稍歇,天却未放晴,还是黑沉沉压在头顶。

      谢惜晚苦着一张脸:“看来一会儿还要下呢。”

      锦书见状失笑:“姑娘不是说喜欢下雨吗?昨儿还说下雨的时候能安心写字,听着雨声睡还能做美梦。怎么愁眉苦脸的?昨天说的话今天便不作数了?”

      “才没有。”谢惜晚趴在桌上,没留神挨到一旁的毛笔尖,将自己蹭成了花猫,“要是雨下起来,爹和娘今天又要好晚好晚才回家了。”
      她忍不住发起愁:“要是打雷怎么办?”

      “姑娘三天前才信誓旦旦同侯爷说你已经不怕打雷了。”锦书故意逗她玩儿,“不过那天早上姑娘怎么没再自己屋里?不会是半夜太害怕,偷偷溜去找你娘了吧?”

      “才没有!”谢惜晚的气势并不很足,小声说,“……不是半夜,天快亮了我才去的。”

      “好,真厉害。”锦书笑起来,“姑娘究竟是真不害怕了,还是半夜太黑生生熬到天快亮才敢出门?”

      被拆穿的谢惜晚哼了声,决定换个方向趴,只留给锦书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谢旻允和温怡今天回来得算很早。

      谢惜晚扑进母亲怀里,左蹭右蹭撒娇时,有糖炒栗子的香味不住地往她鼻子里钻。她将脑袋伸到母亲身后,果然找到了被娘亲藏起来的栗子——热腾腾的,乳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往外冒。

      她那时人小肚子也小,吃了几个就觉得饱了,乖乖又去写字。

      温怡见她开始坐不住,望向已渐弱的雨势:“想不想出去玩儿?”

      谢惜晚眼睛一下亮起来:“在下雨诶,可以玩儿吗?”

      “去换身厚衣裳,带上伞。”谢旻允捏捏女儿的脸蛋,“我们去街上走走。”

      青州一年四季都多雨,这里的人们习以为常。只要不是下暴雨的日子,街上的行人依旧很多,撑着伞披着斗笠来来往往,小摊也各有法子挡雨,或用雨具遮或挪去屋檐下,和晴天一样热热闹闹做生意。

      青州人都识得他们,尤其对温怡格外亲近。她精于医道,无论城中谁请她去都不推拒,日复一日得了众人尊敬。

      谢惜晚沾父母的光,每每出门总会被摆摊的叔叔婶婶们塞各种小玩意儿,她往哪个方向走永远有人留意,绝不会找不到。长辈们便都很放心宋怀川领她去玩,只要天黑之前回家就好。

      三月里气哭谢惜晚的那个少年正跟着父母在街边卖包子,一看见她心虚地低下头。听闻那日回到家,他爹娘狠狠揍了他一顿,打得皮开肉绽哭声震天,引得街坊邻里都去劝,仿佛怕他们将孩子打坏了似的。

      谢惜晚从慈眉善目的妇人手里接过热热气腾腾的包子,塞铜板过去时对方怎么都不肯接。她眨眨眼睛,转而将那几个铜板硬塞到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少年手里。

      他看着手里的铜钱,脸竟一下涨红了,别别扭扭地对盯着他瞧的雪团子说:“对不起。”

      谢惜晚偏过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很久才想明白他在道什么歉,她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我都忘记啦。”

      “但是宋怀川没忘记,他追着我揍了好几个月了。”他说,“你要是不生气了,和他说一说。明明他自己最喜欢惹你哭,怎么偏记我的仇?”

      他头顶当即挨了一记,只听自己爹声如洪钟,引得满街人都看过来:“你娘去岁病了还是侯夫人给看的,你却在外头胡言乱语欺负小晚。怎么没打死你个兔崽子?”

      他揉着自己脑袋对谢惜晚说:“我家阿兄扎了新风筝,明日送给你,咱们就算和好了?”

      他爹又敲他:“秋天放什么风筝!”

      谢惜晚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在一旁看热闹,听大人说自己听不懂的话时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她踮起脚小声说:“我还想吃一个。”

      “这里有甜的,你要不要?”他用油纸包了一个递给她,“你吃吧。”

      小雪团子眉开眼笑,头顶的两个小丸子跟着她的动作一晃呀晃,声音软乎乎的:“谢谢哥哥。”

      孩子总是贪玩的。
      大人们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忘记之前的不快,高高兴兴踩水坑去了。

      谢惜晚崭新的裙子沾满泥点,没站稳险些脸朝下栽进水坑时,忽然被人一把拎起来。她回头一看——是爹爹。干坏事的小女孩心虚地笑了笑,抱着父亲的脖子一个劲撒娇。

      谢旻允将女儿放下来,和温怡一人一边牵着她走。路过雨后的水洼时并不绕开,只将女儿一下拎过去,任由她不安分地将泥水溅到他们身上。

      这天傍晚雨势骤急,电闪雷鸣,谢旻允和温怡匆匆离家。

      谢惜晚信誓旦旦说自己长大了,不怕打雷,不肯棠梨留下陪她。然而雷声轰鸣时,她还是很没出息地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没多久又怕黑,小心翼翼露出一双眼睛。

      忽然有敲门声。

      谢惜晚唰一下藏进被子:“有鬼呀!”

      “是我,不是鬼。”宋怀川贴在门上对她说,“我爹方才被人叫走了,伯父伯母也去了吧?我来陪你。”

      谢惜晚心里高兴,却很嘴硬:“我才不怕!不要你陪。”

      宋怀川靠着门坐下,望着从屋檐坠下的雨丝:“听说你们和好了?”

      “谁呀?”谢惜晚想了想,才知道他说的是谁,“嗯,他还要送我风筝呢。”

      宋怀川:“那我明天不揍他了。”

      谢惜晚忍不住问:“你比人家矮,打得过吗?”

      宋怀川哼了声:“我最近有跟着爹爹好好练武。”

      谢惜晚叹气:“你练武就是为了打架呀?”

      宋怀川纠正她:“是为了给你出气!”

      谢惜晚披好衣裳,在里头挨着门坐下,与他隔一扇门背靠着背。
      “可是我早就不生气了。”谢惜晚说,“而且明明你欺负我比较多,你怎么不揍自己?”

      “谁欺负你了?”宋怀川辩驳,“好好说着话,你忽然就哭了!回回娘都说是被我气的,冤死了!”
      他郁闷地将脑袋埋在膝间:“以后你要是觉得我欺负你,你就自己动手揍我好了!别哭,你一哭爹娘就要揍我,我爹下手可重了。”

      谢惜晚:“对不起嘛。”

      “我又没怪你。”宋怀川稍顿,忽然没头没尾道,“他那风筝不好,你别要了。明天我们自己做一个,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行道迟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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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提前请假,感恩~ 1.谋士和新帝的漫漫造反路《破阵子》 2.所谓反派窝竟是温暖一家亲《小狐狸的反派拯救计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