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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行道迟迟(四) 青州是我家 ...

  •   她近来时常想起过去的很多事。酸甜苦辣兼而有之,但最后都会停在心尖化开,变成儿时街边白糖糕的味道。

      这种情绪大抵该被称作“想家”。

      明日就是中秋,今晚的月亮也格外圆,看着并不比中秋月差什么。

      锦书给她端了碗甜粥:“姑娘怎么又坐在窗户边上吹风。”

      “今天月亮很圆。”谢惜晚回过身,“锦书姨,你会想家吗?”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锦书道,“世上哪有人不想家呢?但姑娘问的是哪个家?”

      谢惜晚一怔:“家难道还有许多个吗?”

      “若在世人口中,怀王府如今是姑娘的家,可姑娘认吗?”锦书坐在她身边,抬头望着同样的一轮明月,“亲人所在是家、长大之处是家,若身在他乡,则故土故国具是家。”

      谢惜晚又问她:“那你的家在哪儿呢?”

      “若是指双亲,我很小就被他们卖进顾府跟着太后娘娘了,并不像姑娘有这样一个家。锦书想了很久,”若是长大之处,顾府如今亦没有什么值得眷恋,只是冷冰冰的宅院罢了。我的家大约就在太后娘娘那儿、在侯府。”
      她笑得温柔:“也在姑娘身边。”

      谢惜晚望着头顶的月亮若有所思,窗棂上的月华被风吹散,又勾出许多莫名的愁绪来。

      锦书:“姑娘是想青州了?”

      “我在云京,只和爹娘一起过了一个中秋。”谢惜晚说,“那天他们心情都不大好,与我在一起时也不过是强颜欢笑。”

      锦书轻叹:“那时侯爷和夫人挂心姑娘的婚事。”

      “其实最初听闻要嫁给李含章时,我的好奇远多于害怕。嗯……和每个即将离开父母的姑娘一样,我在夜深人静时想过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脾气好不好?”谢惜晚想起当年那些心思,一时笑出声,“或许是我身边的人都太好了,无论爹娘还是舅父舅母,又或是宋伯父和祝伯母。纵然偶尔吵闹,心里始终是记挂对方的。看着他们,我少时竟天真到以为全天下的夫妻都是如此。”
      她垂下眼,良久又道:“后来才明白,不过凤毛麟角。”

      是她太过幸运,也太过不幸,前十九年的光阴里所见所闻,竟都是世间最明亮、最美好、最引人留恋的一角。

      锦书:“这些话姑娘怎么不与侯爷和夫人说?”

      “说了有什么用呢?我成亲之前他们四处奔走,为了我低声下气去求人。成亲之后他们处处给怀王爷顺水人情,只为我能过得好一点,但这些都没有用。”谢惜晚道,“每次回到家,爹娘看我的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们觉得对不住我,可这些事情明明并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锦书安抚般拍拍她后背,望见头顶恰好被一片云遮住的月:“咱们该再拖一拖,在家过完中秋再说的。”

      “中秋还要进宫赴宴,怀王爷无论如何都会在宫宴之前逼李含章上门去。”谢惜晚瞥见锦书方才顺手搁在案边的兔子面具,下意识愣了下神,“这是哪来的?”

      “是长宁郡主送来的,给姑娘的中秋之礼。”

      “念念送的?”谢惜晚拿起那个兔子模样的面具,低头笑了笑,“这是小时候她从我那儿抢的。”

      “姑娘可别冤枉郡主。”锦书笑道,“我记得是郡主有个老虎的,姑娘非要和她换,后来还惹得——”
      她清清嗓子,转而又道:“郡主也是好心,姑娘莫要不高兴。”

      谢惜晚望着那有些陈旧的兔子面具,在夜风里弯了弯眉眼:“怎么会呢?看到儿时的物件,我很高兴。”

      —

      八月十五。

      这一场仗打了很久,好在中秋前夕见了分晓。大人们赶在中秋前匆匆归家,但谢旻允和宋昀各自身上带了伤,陪家人吃了顿饭,便没精力再去青州的灯会上了。即便他们想陪小孩去玩,温怡和祝云窈也不会答应。

      于是这个中秋,谢惜晚同父亲说过几句要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便借口自己困得厉害,回绝了母亲带她上街走走的提议,一个人乖乖回到她的小院子去。

      青州的院子临街,欢笑声不时翻过院墙,一下一下挠得小姑娘心里发痒。头顶不知第几盏天灯飘过去,谢惜晚趴在桂树下的那张小桌子上,委屈巴巴地和棠梨说:“想出去玩。”

      棠梨也想,在她对面眨眨眼睛:“那刚刚夫人问,姑娘怎么说自己困了?”

      “爹爹病了。谢惜晚小声说,”他脸色那么差,娘肯定很不放心,陪我出门也不会安心。上元节的时候还有灯会,到时候我们再去看呀。”

      棠梨正想回答她,忽然脑袋被什么砸了一下:“谁呀!”

      宋怀川坐在墙头,难得心虚了一下:“抱歉啊,想砸桌子,扔歪了。”

      棠梨:“……”

      宋怀川那点心虚也只持续了一瞬,见棠梨生龙活虎,很快烟消云散:“别生气,今天没人带我出去玩儿,我就来看看你们是不是也这么倒霉。”

      谢惜晚得仰起脸才能看到他:“半夜翻别人家墙头,书里说你这样的叫作、叫作……”

      “叫作什么?想不起来?”宋怀川道,“登徒子还是流氓?”

      他身后就是月亮,谢惜晚迎着月光看过去,目中其实只是一个影子,但她却能清楚地想象到他那副故意使坏气她的样子。
      于是她恶狠狠地喊:“是登徒子!”

      宋怀川看着她为了装凶,将腮帮子鼓得包子似的,一下笑出声:“你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吗?别乱用。”

      谢惜晚:“不关你事!”

      “嗯……”宋怀川歪着脑袋想了想,“你现下这样让我想到一句话。”

      谢惜晚:“什么?”

      “兔子急了会咬人。”宋怀川笑笑,“小兔子,你要不要去找谢伯父来抓我啊?”

      谢惜晚捡起地上的石子就朝他扔,奈何力气不足,石子跌在墙角滚了几圈,连宋怀川的衣角都没能沾到。

      宋怀川:“别扔啦,一会儿我下去给你砸。”

      谢惜晚气鼓鼓地盯着他。

      “别瞪我。”宋怀川笑起来,“你要不要出去玩儿?”

      谢惜晚有点犹豫,最终摇摇头:“爹爹已经睡了,我不能这时候去找他。”

      “我们偷偷去。”宋怀川道,“我翻墙来找你,也没同我爹说。”

      谢惜晚一张脸皱成一团:“伯母会揍你吧?”

      “玩完了再揍就不亏。”宋怀川顿了下,“我娘这时候大概已经发现了,你要是不去,我这时候灰溜溜回家,岂不是白挨揍?所以你去不去?”

      谢惜晚:“不去。”

      “啊?”宋怀川拖长尾音,装作很失望的样子,“真不去啊?听说今天有晋州来的杂耍班子,四处都说他们有一手绝技,叫作打铁花。像天上的星星一起掉下来似的,你真不去看?我特意让临舟先去占位子呢。”

      谢惜晚低着头纠结。

      宋怀川趁机问:“想去吗?”

      谢惜晚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过来。”宋怀川从墙头一跃而下,“我教你翻墙。”

      谢惜晚抬头看着高高的院墙:“我不敢,要不我还是去钻狗洞吧?”

      “喂,外面那么热闹,你这一身漂亮衣裳钻过狗洞还能看吗?”宋怀川稍顿,“你不是最爱干净?要是你自己不介意,那就去钻吧。”
      他指着头顶的桂树:“先爬树。”

      谢惜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上来的,但她坐在墙头,往下看一眼都觉得害怕,遑论往下跳了。然而此时她进退两难,哪怕打退堂鼓,也得跳下去才能回小院。

      她没忍住,噼里啪啦开始掉豆子。

      宋怀川吓了一跳,险些从墙头栽下去:“不高的,我之前翻墙摔下去,连皮都没擦破。”
      他见哄不住,干脆自己先跳下去:“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谢惜晚一个人坐在墙头,更害怕了,从默默掉豆子变成放声大哭。

      “你跳。”宋怀川说,“我在这儿,不会摔着你的!小晚,你要是不跳下来,我只有去叫谢伯父来抱你下来了。”

      谢惜晚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住哭声:“别、别去找我爹,我……我跳就是了!”

      宋怀川接住了她,在她发间嗅到了一丝桂花的香味。
      很多年以后的中秋夜,他在军中抬起头望见与当年别无二致的明月时,才忽然发觉自己曾抱过她。

      那短暂的一瞬过后,宋怀川又飞似的回到墙头,对愣在院中束手无策的棠梨道:“不许和别人说!不然以后白糖糕再也没有你的了!”

      谢惜晚呆呆地看着他猴子似的一上一下:“你是会飞吗?”

      “多翻几次你也能行。”宋怀川拿起一早放在墙角的两个面具,将兔子模样的递给她,“喏,青州人人都认得你,还是戴上吧。”

      谢惜晚接过来,戴好了才问他:“你那个是什么?”

      宋怀川递过去给她看:“是狮子,你喜欢?”

      谢惜晚摇头:“我喜欢兔子。”

      宋怀川笑着看向她:“我猜也是。”

      一转过街角到大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从哪儿全冒出来了。

      宋怀川一把将她拉到一边:“跟紧,我要是把你弄丢了,我爹非得扒了我的皮。”

      “我才不会丢呢。”谢惜晚说,“青州是我家,谁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就算你丢了,为了自己的小命,我也会找到你的。”宋怀川稍顿,“戴上这个面具,更像兔子了。”

      谢惜晚在兔子面具底下瞪她。

      宋怀川:“不哭了?下次还敢不敢翻墙?”

      “敢。”
      其实不敢,但说大话又不要银子,于是谢惜晚说:“也没那么可怕。”

      “好,那下次还带你出来玩。”宋怀川笑起来,“小兔子,你想先去看花灯还是买兔儿爷?”

      谢惜晚:“不是要去看打铁花吗?你还让临舟去占位子呢,我们要是去晚了——”

      “唬你的,我三天前就定好了。”宋怀川道,“那边还得半个时辰呢,要不我们去放河灯?”

      谢惜晚伸手就打他:“你怎么又骗人?”

      “那谁让你不敢跳呢!”宋怀川没躲,等她打完了才说,“这就算替棠梨报过石子的仇了,以后可不许翻旧账。”

      谢惜晚哼了声,一副不打算理他的样子。

      “小兔子?又生气啦?”宋怀川道,“你这身衣裳是新做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穿着新衣裳去钻狗洞吧?看在我带你出来玩儿的份上,别生气了。一会儿给你买白糖糕吃还不行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行道迟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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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提前请假,感恩~ 1.谋士和新帝的漫漫造反路《破阵子》 2.所谓反派窝竟是温暖一家亲《小狐狸的反派拯救计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