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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道迟迟(一) 没人哄,自 ...

  •   锦书推开门,见自家姑娘正伸手戳那只草兔子的耳朵:“这又是哪来的?”

      “昨晚做了个梦。”谢惜晚捏捏兔子耳朵,“就去爹娘那儿要来了。”

      棠梨一面帮她梳头一面笑道:“姑娘还说呢,大半夜想起这兔子就去要,等到天亮都不肯,当即拉着我就去敲侯爷和夫人的门。可是越长大越回去了,我都怕姑娘挨骂。”

      “好不容易回趟家,侯爷和夫人才舍不得训她呢。”锦书笑笑,“咱们姑娘就是将侯府拆了,侯爷还得问一句拆尽兴了没?”

      谢惜晚声音很小,像是心虚:“……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醉是没醉,就是胆子比平日大了不少。”棠梨拿起案上那支梅花簪子,“不过姑娘后半夜睡得沉,都日上三竿了还没醒呢!果然还是在家里好,能睡个安稳觉。”

      “姑娘快些,宋公子来了。”锦书道,“侯爷让姑娘去见客。”

      “怀——”谢惜晚稍顿,良久改口道,“小宋将军?”

      锦书颔首:“是他。”

      谢惜晚:“他来找我爹?”

      “说是替宋老将军和祝夫人问好。”锦书道,“从前在青州宋将军一家对姑娘多有照顾,这次小宋将军立了功,姑娘理应去道声贺。”

      “他如今应该勉强能算功成名就了?”谢惜晚垂下眼,“祝伯母一定很高兴。”

      锦书轻叹:“是啊,谁能想到从前三日一小祸,五日一大祸的孩子,如今这样争气。说起来姑娘从前和他可是冤家,回回祝夫人问,姑娘都说讨厌他。”

      “算不上冤家。”谢惜晚笑起来,“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欺负我。”

      棠梨闻言笑:“姑娘小时候性子软又爱哭,侯爷和夫人不在的时候,青州那些皮猴子时常故意惹姑娘哭,都是小宋将军护着的。他不过是嘴上欺负人,姑娘只要一哭,他就没法子了。”

      锦书轻声:“棠梨。”

      棠梨回过神,自觉这些话不该说:“……我说错话了。”

      “哪句说错了?”谢惜晚道,“我小时候的确很爱哭。”

      任何一点儿小事都能惹得她噼里啪啦掉豆子,每次宋怀川都在。看着她哭红的眼角,宋怀川便一口一个“小兔子”追着她叫,见她不高兴才会慌忙改口叫她小晚。

      青州多雨,那年天公不作美,三月里竟连日大雨,气势汹汹淹没了道路。等天色放晴,谢旻允和温怡并未能按信中约定的日子归来,错过了女儿的生辰。

      谢惜晚一日一日盼着,生辰越来越近,却始终未能等到爹娘的信。生辰当日,她干脆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蹲在城门附近那棵老树下等,任谁劝都没有用。

      到了晚饭的时辰,谢惜晚不肯回家。
      宋怀川来哄她,最终拗不过:“那你等等,我去把娘煮的长寿面端过来。”

      将暗未暗的天是最好的掩护,孩子们吃过晚饭又凑在一起玩儿捉迷藏。见谢惜晚还是一个人坐在树下没有动,就有那讨人嫌的冲她喊:“坐一天了!莫不是傻子?”

      谢惜晚不理他。

      那男孩十三四的模样,个子很高,显然是这一帮孩子的头儿。他再三喊她,始终没有人理,余下几个孩子便偷偷笑起来:“人家不睬你呢!”

      他大概是觉得丢脸,气恼道:“你都等几天了!还不回来,肯定是不要你了!”

      谢惜晚觉得他吵,苦着脸堵住自己的耳朵。

      一旁的小孩便笑得更大声了。

      “喂,我和你说话呢!我家那妹妹整日哭,我爹就把她送人了。”他说,“肯定你是爱哭,爹娘就不要你了!”

      谢惜晚始终不搭理他。
      他实在觉得丢人,便想尽自己所知的最恶毒的话,上前将她堵着自己耳朵的手一把拉下来:“我说你爹娘不要你了!就算要,我爹说了战场最凶险,这么久没动静,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

      谢惜晚人小,被人抓着手腕挣不开,索性狠狠一口咬下去。她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冲着吃痛退开几步的少年喊:“你爹才回不来!我祝他被人扎成刺猬!”

      他一面恼羞成怒,一面又被身后小孩的笑声气得不行,看着竟是要动手。棠梨那时人也小,自己怕得直发抖,依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手挡着自家姑娘。

      热腾腾的长寿面摔在地上,碗碎成好几块。
      那是宋怀川第一次和人打架,对方比他高出两个头,却远不如他豁得出去,一番手脚并用连抓带咬,竟没有太落下风。

      他们打得太凶,过路的大人留意到连忙上前拉开,听孩子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缘由,皱着眉道:“这孩子太不像话!合该叫你爹狠狠揍一顿,怎么能这样咒谢侯爷和侯夫人呢?”

      谢惜晚没有哭出声,紧紧咬着唇,泪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

      宋怀川盯着地上的狼藉好一会儿:“还想吃吗?”

      谢惜晚摇头。

      “那、那我去买两块白糖糕吧。”宋怀川解开自己的钱袋子给她看,“我就剩这几个铜板了,买来你一定要吃哦。”

      天已经黑透了。

      谢惜晚捧着那块白糖糕,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你别哭呀,伯父伯母怎么会不要你呢?他们最疼你了。”宋怀川说,“天都黑了,再不回家吃长寿面生辰就要过去了。你要是还生气,明天我再帮你揍他一顿!”

      匆匆赶来寻他们的祝云窈将小姑娘抱起来:“不是说好了天黑之前要回家吗?怎么哭了?怀川,你又欺负妹妹?”

      宋怀川:“我没有!”

      谢惜晚趴在祝云窈肩上,吸了吸鼻子:“他没有欺负我。”

      宋怀川连忙抓住机会告状,将方才的事如实说给祝云窈听:“娘,我今天揍他不是在胡闹,别罚我抄书行吗?”

      一回到家,借着烛火的光亮,谢惜晚才看清宋怀川的脸——脏兮兮的,青一块紫一块不说,额角还擦破了。模样有些滑稽,她没忍住笑出声。

      “终于笑了。”宋怀川说,“喂,你欠我一个大人情,以后要还的!”

      谢惜晚将小药盒拿过来:“先擦点药吧。嗯……我的长寿面分你半碗?”

      “那是我娘给你煮的!我被人揍成这样,她都不理我,先想着给你煮长寿面。”宋怀川道,“你分我半碗就算还了?不行!”

      谢惜晚眨眨眼睛:“那怎么办?”

      “你先欠着吧。”宋怀川说,“等我想好了问你要。”

      棠梨的声音将谢惜晚从久远的记忆里拉回来。

      谢惜晚忽然发觉,这个大人情她至今都没有还,她看着手里的草兔子喃喃自语:“其实现在也爱哭。”

      只是怀王府没人会哄她罢了。

      谢惜晚轻声道:“没人哄,自然就不爱哭了。”

      —

      谢惜晚推开门,先走上前行过礼:“女儿来晚了。”

      温怡挑眉:“酒醒了?”

      谢惜晚心虚地点点头。

      “你祝伯母记挂,一封信里半页纸都在问你如何。”温怡将祝云窈那封信递过去,“你自己回她吧。”

      谢惜晚接过来,仔细看完了才问:“宋伯父近来身子可还安康?”

      “你祝伯母盯得紧,想来应无妨。”谢旻允道,“这你不妨直接问怀川。”

      几道目光都落在宋怀川身上,但他却在出神,全然没有察觉。

      临舟顺着自己主子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谢惜晚的眼睛。他见状微微俯身,在宋怀川耳边道:“公子,侯爷和夫人都在,盯着世子妃看实在有失礼数。”
      他将“世子妃”三个字咬得很重。

      宋怀川回过神,开口却答非所问:“家母一向将小——世子妃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得了回信,定然开怀。”

      她好像瘦了。
      是真的没好好吃饭?还是他们太久没见,他记不清她从前的样子了?看到谢惜晚的一瞬,宋怀川心里竟只有这样一个莫名的念头。

      而后他们四目相对,宋怀川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惆怅。那愁绪又是从何而来?他记得小时候,她虽然爱哭,一双眸子却始终明亮动人,不哭的时候时时刻刻弯作月牙,几时有过欲言又止?

      临舟不得已又俯下身提醒,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生怕被人听见:“公子,你眼睛要黏在谢姑娘身上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谢惜晚知道他方才定然是走神了:“宋伯父身子如何?”

      “除了头疼的毛病没法根治,其他一切都好。”宋怀川稍顿,“家父那日看见街上卖白糖糕,想起你最喜欢吃,问家母你如今怎么样。我将你的信带回去,好叫他们放心。”

      宋怀川不愿意叫她世子妃,可一看见她,又不自抑地想起五年前的冬日。他欣喜于久别重逢,却骤然听见有人叫她“世子妃”。那一瞬他竟然真的在恼她,明明她离开青州那一日,他们幼稚如三岁孩童般拉过勾。

      诚然那时谢惜晚也并没有答应过他什么。

      只是宋怀川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日后重逢,他们与从前不会有什么不同。年少时天真,不知白驹过隙,空缺的光阴横亘在前,竟再也填不上了。

      宋怀川起身要告辞时,温怡清清嗓子,佯装没有看出异样:“小晚,你送一送。”

      秋风今日难得温柔,没有将他们的发丝吹得遮住目光。他们并肩走在侯府的小径上,谁也没有说话,却默契地越走越慢。

      谢惜晚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
      但有些话到如今这个境地,已经没了问出口的必要,也没了知晓答案的权利。像一根卡在喉咙的刺,咬着牙吞下去会痛,想吐出来又没有勇气。

      一段路总有尽头。

      侯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他们几乎同时停下步子:“你——”

      两个人忽然低下头笑起来。

      “老规矩。”宋怀川将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正面,你先说。”

      谢惜晚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和他说什么,问他过得好不好?还是问他是否和她一样已经成家?有些事她自己明白得太晚,便没有机会问他了。

      她十六岁那年冬天离开青州,十九岁那年秋末出嫁。
      那三年里谢惜晚不止一次地想起宋怀川,但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在旁人提起李含章时想起他、为什么会在看到嫁衣时想起他,又为什么会每每路过都在卖白糖糕的小摊前停留,被热腾腾的白烟迷了眼睛。

      她隔着盖头在锣鼓喧天里回头看向家时,竟然也想起了他第一次和人打架的模样。

      棠梨扶她上轿的那一刻,谢惜晚忽然愣在原地。

      “姑娘?”棠梨轻声唤她,“怎么了?”

      谢惜晚摇头:“没事。”

      只是刚刚她恍惚听见有人对她说:“既然你这么爱哭,以后我叫你小兔子好了。”

      她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宋怀川呢?

      那一声“夫妻对拜——”在头顶高高落下时,谢惜晚眼前的红忽然模糊了,泪珠顺着脸颊坠在手中的红绸上,没有任何人察觉。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他了。
      那年欠的大人情,以后大概没机会还了。她在十九岁这一年的秋天,真正读懂了书中所云“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悲哀。

      谢惜晚回过神,弯弯眉眼问他:“伯父伯母都好,那你自己呢?”

      宋怀川一怔:“我?也挺好的。”

      谢惜晚其实想问他有没有成家、夫人是个怎样的人……爱哭吗?最喜欢的是白糖糕还是桂花糕?有心事的时候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青州那棵老树底下?
      这些她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也很好。”

      她说谎的时候会抓自己衣角,宋怀川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楚,既没有立场像小时候一般拆穿,也没有资格出言宽慰。

      相顾无言良久,宋怀川将那枚铜钱收好:“给家母的回信,你明日能写好吗?”

      谢惜晚颔首:“能的。”

      “那明日我——”宋怀川一顿,“我让临舟来取。”

      谢惜晚看着他越走越远,终究没忍住,出声叫住他:“小宋将军。”

      宋怀川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刀剑无眼,你要当心。”谢惜晚垂下眼,说给自己听似的,“云京铺子里白糖糕没有青州那个老爷爷做的好吃,可我太久没回去,或许找不到他了。若是日后青州相见,能否……请你为我引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宋怀川也不知道,但他愿意听:“好啊。不如这次我回去向他讨一张方子,明年送给你。”

      谢惜晚笑起来:“小宋将军,保重。”

      小兔子。
      宋怀川在心中唤过她:“保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行道迟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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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提前请假,感恩~ 1.谋士和新帝的漫漫造反路《破阵子》 2.所谓反派窝竟是温暖一家亲《小狐狸的反派拯救计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