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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从前的奈何 ...

  •   闻言,王春雨的眼睛忽然睁开,眼里原本麻木的死寂,被一层迟滞的迷茫取代。黑气已爬到她的颧骨,像薄薄一层阴影贴在皮下,瞳孔里也起了一层灰白的雾,几乎要填满她的整个眼眶。

      风雨扑面,她却站得直挺挺的。

      土坑里,吞咽声骤然加快。

      “怎来得这样快!”

      冉星却是知道,黑白无常等拘魂使在各自辖区内通常是按照死亡时间依次勾魂,但如果有新魂要化怨,为祸人间,便会优先去处理这些高危的鬼魂。

      “快!”老大低声喝道,“别吃了,走!”

      老三含糊应了一声,牙齿咬得更狠,咀嚼声几乎与雨落的声音融为一体。

      “砰!”一声闷响,有些像气球炸掉的声音。

      “老二!”

      老三猛地抬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

      冉星一直紧紧盯着王春雨的眼睛移开。

      老二那鼓胀得近乎透明的肚皮已经裂开,裂口从脐下横贯到肋侧,黄绿浑浊的液体混着雨水流了一地,细细的肠段滑出来,滚到泥汤里,腥气在雨中迅速弥散。

      而它的牙齿仍死死咬在王春雨残缺的尸身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肚皮已经被撑破了。

      饿死鬼的下场往往是这样,肚皮破了之后,最多再存在一两刻,便要魂飞魄散了。

      地面“喀”地一声轻响。

      脚踝粗的锁链从泥地里探出头来,像活物一般猛地窜起,一圈圈绞上王春雨的魂体,连她身上的黑气都逃脱不得。

      炽热的疼痛骤然贯穿王春雨的魂魄,使她猛地清醒过来。她张开嘴,嘴唇微动,却只吐出一口黑气,声音被锁链截断,身上的怨气迅速褪去,她的面容重新变得清晰,却比方才更苍白虚弱。

      老大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老三的肩膀,往后猛拖:“走!”

      老三还不肯松口,被扯得踉跄,脚底在泥里划出一道痕。就在它不情不愿离开王春雨的肉身时,另一根锁链破土而出。

      “哗啦。”

      链节甩开雨水,精准地缠住老三的脖子,锁链收紧,它的细脖颈被勒得向后一仰,舌头吐出,双脚离地。

      雨幕里,一朱一黄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咦?

      冉星惊叹,这竟然不是她在阴间看到的黑白无常。

      世事变迁,阳世人对阴间鬼神的传说也在不断变化,黑白无常的形象要在明清后才固定下来,而后世有名的范无咎谢必安则要到近现代才出现。

      黄袍鬼抬眼,目光在王春雨和几只饿死鬼之间扫过,语气平直:“时辰已到。”

      锁链在半空轻轻晃着,老三被勒得双脚乱蹬,细瘦的胳膊在空中抓挠,指甲刮在铁链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老大后退了两步,很快稳住了神色。

      朱衣鬼已将王春雨的魂魄收至一旁,她如今怨气被压,神情木然。

      “扰乱阴秩,啖新魂之身,各记一笔。”黄袍鬼淡淡道,“走吧。”

      锁链贴着地面滑来,缠上饿死鬼老大的脚踝。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从自己鼓胀的肚皮上用力一按。

      “噗。”一声闷响,肚皮下裂开一道细缝。

      一只沾着脏污的手伸进去,雨水也见缝插针流进去,又被它急促抖落。

      老大的手伸入腹腔,急急翻找,指节在内里发出湿滑的搅动声。片刻后,它掏出一个被胃液浸得发软的油纸包。

      油纸层层剥开,几枚暗沉的铜钱“当啷”滚到掌心,两粒银角子在雨光里闪了一瞬。

      它双手捧着往前挪,却被锁链一拽,身形不稳,几个踉跄,膝盖重重跪进泥水里。

      “二位大人,”它声音压得低低的,尽量显得恭敬,“我们不过是饿急了。新死之身,这乱葬岗里原也无人祭奠。吃几口……不算坏规矩。”

      朱衣鬼神色不变,看向黄袍鬼的脸色,便继续保持沉默。左右黄袍是他的半个上司,轮不到自己说话。

      跪倒在地的饿死鬼捕捉到了黄袍鬼那一瞬的兴味,立刻将手高高举起,将油纸包再往前递。

      “这是……买命钱。”它说,“生前攒的。没舍得用。想着死后也许能派上用场。”

      “买命钱?”黄袍鬼嘎嘎笑了一声,侧头看向朱衣鬼,“它们倒懂。”

      朱衣鬼不语。

      黄袍鬼伸手接过油纸包,掂了掂,说:“只够一个。”

      雨声淅沥。

      老大愣住:“一个?”

      “唔。”黄袍鬼漫不经心地将油纸包在掌中抛了两下,“买你自己的命,还是它的命?”

      锁链轻轻晃动,老三在半空中已经被勒得眼白外翻,舌头吐出半截。听到这话,忽然拼命挣扎,喉间挤出含糊的声音。

      老大的目光在黄袍鬼,朱衣鬼,和半空的老三之间来回。

      雨水顺着它青紫的脸往下淌。

      老二、老三,是它一母同胞的兄弟。

      家里原还有几个妹妹,饥荒那年,先卖了两个,换来几袋谷糠。后来爹娘先倒下,他们……倒是给了它们三兄弟一丝力量和希望。

      吃饱喝足后他们有了力气,怀着希望翻过村子边上的山。可惜天不遂人意,山的那边,还是是荒山。他们的最后一口气在野地里断的。

      醒来后,三兄弟发现彼此还能走,还能说话,只是永远填不满肚子。

      老天有眼!

      如今,老二已死,它胸中那所剩无几的“人性”正在提醒它,老三是它唯一的亲人了。

      现在只够一个。

      黄袍鬼声音冷冷传来:“选。”

      老大的手在抖,它看向老三。老三的眼睛因被勒住脖子而凸出,却死死盯着老大。那目光里有哀求,有恐惧,也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怨。

      饿死鬼咽了口唾沫:“我……”

      它的声音卡住,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后不再犹豫:

      “我活!”

      “我……活!”

      是老三的声音。

      钩魂链拘凡人魂能让它们说不出一句话,没想到这饿死鬼倒有几分能耐,竟拼了命喊出声音来。

      老大苦口婆心:“老三!你听哥说!”

      “长兄如父。大哥拉扯你们不容易,对你们也有恩。我活下来,比你有用。大哥在外头还能再攒钱,再想法子捞你!这买命钱是我攒的,本就该我用——”

      黄袍鬼看了老三一眼,手指微动,它脖子上的锁链松了半寸。

      它看也不看老大,对着黄袍鬼说:“大人,它可没说实话,它肚子里还有金银!”

      老大脸色骤变。

      “我们辗转各地几十年,刨过无数坟,若有陪葬品,全都叫他私吞了去。”

      话音一落,天幕上竟劈下一道闪电白光横贯夜空,将在场众鬼照得一清二楚。

      老大的脸色尤其不好看。

      “你住嘴!”

      它猛地扑向老三。

      锁链未完全收紧,两只饿死鬼却已在泥汤里扭作一团。

      老大先发了狠,一把掐住老三的脖子,指节陷进那层青紫的皮里。老三被勒得喉间“嗬嗬”作响,眼珠暴凸,反手探向老大的腹口。那道方才被老大自个儿撕开的裂缝尚未愈合,老三的指尖探进去,狠狠一搅,黏腻腥气在雨水里泛出一股酸腐臭味。

      泥水四溅,溅在它们鼓胀的肚皮上,又被雨水冲开,像两只在污水沟里争抢残食的狗。

      朱衣鬼微微侧目,似乎觉得这一幕有些聒噪,可黄袍鬼没动,他也不敢动。

      盏茶功夫后,黄袍鬼终于看腻了这场戏,古怪一笑。

      “什么你活我活的,早已是死了的东西了。”

      他抬袖一挥,锁链倏然收紧,饿死鬼连挣扎都未及,便在半空中骤然碎散,包括地上已经不动了的那只,全化作三缕浊气,被他收入左袖。

      那几枚铜钱与银角子在雨中滚了两圈,停在水洼边缘,黄袍鬼指尖一勾,金银自水里跃起,稳稳落入他右手掌心。

      “嘿嘿。”

      冉星站在一旁只觉后颈发凉,头一回真切地生出齿冷之感。

      明知这些小鬼毫无还手之力,偏要设局、挑拨、引它们彼此撕咬,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丑态,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前的阴间鬼吏,便是这模样吗?

      她心中恼火,不管不顾地走上前去,对着那黄袍鬼的面门用力挥了一巴掌。但手却拍了个空,穿进了它的胸腹之中。

      “嘶……”黄袍鬼忽然皱了皱眉。

      朱衣鬼侧首:“怎么了,黄爷?”

      冉星赶忙收回手。

      黄袍鬼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头微蹙:“胸口有些发凉,有种被掏心的感觉。许是今夜太冷。”

      “黄爷说笑了,咱们做十二年勾魂差使了,哪来的心呢?”

      “您若是忙,且将那新魂交予我,我去交差便是。”

      黄袍鬼从袖中掏出两文钱,连带着锁链一起塞到朱衣鬼手中。

      “嘿嘿,你小子,识趣……”

      “黄爷慢走……”

      冉星看到两只勾魂鬼分道扬镳,一时间竟不知道跟谁更好。

      她的目光落在王春雨那张空白的脸上,牙关一紧,追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如今的阴间,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有官吏,能为王春雨平冤?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湿泥渐渐退去,变为干燥而细碎的黑土。

      雨也停了,只是这雾气愈发浓重。

      雾中缓缓浮出一座桥影。石栏斑驳,桥身苍灰,岁月在上头刻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而桥拱高挑,像一张弯起的弓。

      一条缓缓涌动的灰色长河自其中穿流而过,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桥下翻滚,偶尔撞上河岸,发出闷闷的声响。

      桥头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红字——奈何。

      新魂们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一队又一队的魂魄排得极长,从桥头蜿蜒到雾气深处。

      冉星抬头,见拱桥最顶上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下无火,却有滚滚白气腾起,蒸腾不散。

      会是孟大人吗?

      冉星心中燃起一丝好奇,不知这时候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她加快脚步,踩着石阶走近桥顶。

      大锅旁竟然有两道身影,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足有五六丈高,一身灰袍,美妇人样。小的那个,竟只与冉星差不多高。白衣白袍,头发束起,露出少年冠玉般的侧脸。

      只是他一直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白玉雕像。

      小……小的孟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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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专栏两本预收,事业文《我的女儿是影后》,感情文《捡到一只海星(人外)》文案已发,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