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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多年后再见你已是落魄模样(权臣美攻X落魄壮受) 又名:命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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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冒出来的狗血梗X2,先写受的
大概算是一个片段练习(x)
【以下正文】
1
“蚩”,是个很坏的名字。
“谁家会给自己孩子取名为蚩呢?不好听,不好念,不好想,寓意兆头都差极了,还忒大,普通人哪里压得住呢。”
在破庙隔壁的义塾教书的唐老先生某日午间在树下闲坐,聊七聊八时,曾这样点评过。
这大抵就是他眼下过成这般惨淡光景的原因吧。
严蚩用从鞋尖破洞里钻出来的乌漆麻黑的脚趾头,挑起地上最好欺负的那粒石子,踹去了道旁的河沟。
石子落进水面,连一声“咚”也没有,只有浅浅的一条波纹在乌绿色的水面上象征性的漾开了几圈。
就跟这石头一样,被轻贱就轻贱了,连痕迹都不下。
2
严蚩在这座四处漏风的小庙里住了一年半,这已是他自十八岁家破人散之后,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了。
算算日子,严蚩今天刚好三十六岁。
严蚩的头十八年只待在一个地方,只在一个城里,只见过一座城的景色,那座城之于那时的严蚩,就像一个锦衣玉食的金牢笼。
倘若是现在的严蚩回看,恐怕只有两个字奉送给彼日的自己——矫情。
许是上天应了严蚩的愿,虽然方式不太体面,但严蚩的确从那个被捶打得满目疮痍的牢笼中逃了出来。
然后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了十八年。
没有人在后面追严蚩,严蚩本也不是什么矜贵人物。
是严蚩自己的过去逼在他的身后,让他什么都做不顺,什么都做不好,沦落再沦落,沦落到今日,只能缩在一个破庙里,拖着一具瘸了一半的废物身体,苟延残喘地活着。
这么说也只是图个好听。归根结底,还是严蚩自己的性子所误。
严蚩自小被人宠惯,骄纵蛮横,在少年时就霸道惯了,仗着自己天生高大威武的体格和力道,练了一身自以为天下无敌,却只比普通人好点、远比不上武林正宗的拳脚功夫,凭着这点三脚猫的本事,在人人都避忌严家的金笼子里横行无忌。
结果某日笼子破了,严家没了,家雀飞入了丛林,就顷刻被真实世界的野蛮石头砸得遍体鳞伤。
严蚩一开始想做自己一直都想做的大侠,可入行第一架就险些被反杀,拼命逃得一条性命,却还是被人废了一只眼,原本英俊的脸孔上也多出了一条斜斜长长的疤。
第二次想重操未启的“旧”业,又失手落败,被人摁在地上、狠狠敲断了一条腿。
两番下来,无钱傍身的严蚩彻底绝了做大侠的念头,想去找些正经活计来做,可脸上的疤、瘸了的腿,反倒又成了他谋求新饭碗最大的阻碍。
严蚩识文断字,略懂拳脚,却因为身体原因不能考举或做人教习。
严蚩承袭家学,知道经商要略,却因为不肯与人配合吃主家绝户而被反泼脏水,险些遭了牢狱之灾。
后来还想过出家,佛门说他六根不净,道观婉言缘分未到,都将他拒之门外。
至于护院、捕吏、佃农、长工,没有一点当地的私交关系,根本无人敢将严蚩这副模样的人留用。
最后不得已去做乞丐,又贸贸然占了别人的场子,被撅断了一条胳膊和几根肋骨,换得一条残命,离开彼处。
一年半前,走投无路、饥肠辘辘的严蚩倒伏在这处乡野的破庙门外,让旁边义塾的孩子看到,喊出先生来把人拖进庙里,好歹是救了回来。
打那以后,严蚩才算有了个落脚之处,就做做看庙的活计,顺便护着隔壁的义塾,帮衬着处理一些杂事。
3
“唉,江家的又来催了,这房子守了两年,怕是真要守不住了。”
这天,唐老先生好不容易将一批看着凶神恶煞的家伙劝走,颤巍巍坐到严蚩旁边,边和他一起敲膝盖,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啊,能多拖两年,也是菩萨保佑。当年选在这里,还是选对了地方。”
严蚩闻言看了看义塾旁边的破庙,扭头问:“义塾要拆,那这庙……”
唐先生笑:“自然留着。不过要改做个更大的。江老太公看中此地风水,想建他江家的祠庙。以后啊,这庙和义塾,就都是打通的一整个大宅子了。”
严蚩先疑问了前面那句:“风水?”
唐先生指了指庙后:“半条岭。”
又指了指庙前:“白龙溪。”
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的洼地:“天然的月湖形状。”
最后道:“正南正北、背山面水、山环水抱的聚宝盆,可不是好风水吗?”
严蚩有点泄气,不死心地问了第二个问题:“江家还招人守院子吗?”
唐先生笑:“怕是需得改姓江了,才肯放你进门吧。”
名字那么晦气都留着了,严蚩自然也不打算换掉自己的姓氏。
“既然这样,那多拖一天是一天。”严蚩僵直着左腿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庙里去。
唐先生感觉有点不妙,忙叫他:“你做什么去?哎?你别冲动啊!”
严蚩摆了摆手,不回头地回了一句:“放心吧!敌不犯我,我不犯人!”
4
除了回收建祠堂的地,江家最近还在紧锣密鼓地操持另一件事。
昔年离散、却在京城做出了名望的江氏后辈,近年来炙手可热、连皇帝都偏心倚重的青年才俊江晏唐,要认祖归宗、回村祭拜了。
原本这祠堂选址之念兴起也是因着此人,江家想借此吸引这支江氏子弟回归宗族,好大大扩充宗族实力。
结果因为义塾的缘故,手续卡了两年,好不容易熬走了上一任县太爷,事情才总算迎来转机。
经过几轮拉锯,价格商定得差不离了,老爷们明言,只要江家能与义塾白纸黑字商论下来,隔日就能拿到地契。
而京城方面,江晏唐也突然致信,说不日要回乡祭祖,认祖归宗。
江家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是江家的老祖宗认可了他们这些年来的努力,给他们赐福来了,于是更有干劲,想着先把地契拿到,等江晏唐回来,还能带人过去看看。
因此在被唐老先生劝回的隔日,江家又带了更多人登门。
5
严蚩听到隔壁的动静,抄起昨晚刚搜罗来的锈钝柴刀和木棍,拄着棍子赶去门外。
果然,孩子们还没来上课,一帮乌糟糟的汉子先把义塾给围了起来。
为首当先的是昨天才来过的其中一人,看着是个主事的模样,手里还拿着一卷纸,正“哐哐”地砸义塾的门。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是谁?来此作甚!”
严蚩提足中气,吼了一嗓子。
这一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到了他的身上。
主事的也不砸门了,拧眉打量了一会儿严蚩,恍然道:“啊,你就是那个寄住破庙的外乡流民吧?对,也要找你。这庙我们收了,以后不能住了,你今天就搬走吧。”
说罢,转身作势欲继续敲。
“你等会儿。”严蚩冷嗤道,“你谁啊?你管老子住哪儿?你让我走我就走?还有,你这门敲得震天响,你知道这里住着谁吗?也不怕把老头吓着!”
主事的皱眉又望了他一眼,目光示意了一下左右,两个五大三粗的高壮汉子就朝严蚩逼近了过来。
严蚩脸色一沉,丢下棍子,攥紧柴刀,丹田一沉,稳住下盘,静等二人靠近。
在对方猛扑过来的一刹,严蚩身子一伏,持刀超前奋力一划,只听两声惨叫,两个壮汉竟都被他重重击飞了出去。
好!
严蚩暗自鼓劲,边更有了些信心。
这些汉子果然都是些乡野莽夫,他功夫再不济,对付这些人按理还是够用的。
这一击显然出乎对方的预料,主事的露出更严肃些的表情,只留下三五人在旁边护卫,其余的都转向了严蚩。
严蚩心中一凛,缓缓站直了身子。
6
残了一半的身体,到底是拖累了严蚩。
严蚩残缺的半边身子成了对方集中攻击的对象,两三人、三五人都还好,可七八九十人一拥而上,严蚩没挣扎太久就被死死摁在了地上。
对方显然训练有素,第一时间先卸掉了严蚩的胳膊、腿和下颌,掐着他身上的伤口把他拎了起来。
严蚩疼得痉挛,浑身直打哆嗦,控制不住地涎水四流,明明狼狈难堪得要死,偏偏独留的那只眼亮得惊人,凶戾地瞪着主事,明白无误地袒露着自己的心声。
“你在心里骂我?哼,区区一个死到临头的阶下囚,你骂你的,骂的越凶,我越高兴。”主事讽刺了几句,也懒得敲门了,直接叫人破门而入。可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也不见唐老先生的踪影。
“莫非你们早知道我要指印画押,所以你在这儿牵扯我,就为了让那老不死的有时间逃跑?!”
得知人去屋空,主事原本势在必得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神恶煞,他冷笑着走到严蚩面前,下死劲儿掐进了他正泹泹流血的伤口,恼怒地问。
严蚩止不住惨嚎起来。
血沫涌出嘴角,迅速濡湿了他破烂的前襟。
“你们以为这样我就交不了差了?做梦!擒了你,我一样交差!”主事恶狠狠呸了一声,招呼道,“给我先拔了他的舌头!免得他胡言乱语,坏了咱们的好事!”
严蚩一愣,心知今日无能善了,干脆只一味瞪着主事瞧。
就算死,他会化作厉鬼,把这帮人通通带下地狱!
许多只手死死扒住了严蚩的脑袋,锢着他不让一动,随即一双粗糙的手指探进严蚩的口腔,粗暴地左右摸索起来。
严蚩一面被抠得恶心欲呕,一面竭力躲着舌头,可舌头哪里比得上手指灵活,舌尖跑了,舌根却不可阻遏地被掐了住。
对方甚至还挪了几个位置,浅试了两下,似乎觉得某个地方可以发力了,才定下来,停了停,然后——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越的声音蓦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毋庸置疑的阻止意味。
在严蚩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心脏先重重跳了一下。
7
所有外来客都要小心招待。这是江家老太公专门嘱咐过的。
江家主事不敢怠慢,赶忙让人停手,拨开人群朝外看去,发觉一个秀眉凤目、异常俊俏端丽的锦衣公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庙前,正紧皱着眉头朝这边看。
主事笑脸迎上几步:“这位公子,只是处理一点家事。啊哈哈……不知俏郎君从何而来,尊姓大名啊?”
锦衣青年简单道了七个字:“江晏唐,京城而来。”
在一脸又惊又喜的主事看不见的后方,听到这七个字的严蚩,眼中凶戾的光已倏然熄了,黯淡成了近乎绝望的颜色。
8
“庙前私刑,是何意味?”
“人命关天,何分贵贱?”
“无道之为,只会令江氏蒙羞!”
冷冷淡淡的三句话,成了严蚩的救命符。
严蚩被人松开束缚,伏跌在地,动弹不得。脱臼的下巴亦合不拢,控制不住的泪水、流涕和涎水淌在地上,迅速湿漉成了一小洼,沾在脸上、发上、胡髭上,连严蚩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江晏唐似乎不这么觉得。
在其他人纷纷后退远离的时候,江晏唐走近严蚩,矮身蹲下,先正了他的腿,又正了他的胳膊,最后不顾污秽,轻柔地托起他的脑袋,正了他的颌骨,而后执袖,细致地一点点擦净了他面上的那些浊渍。
擦着擦着,擦到末了,冰凉的手指就停在了严蚩面上那条疤痕的末尾。
严蚩连眼都不敢抬,完全失了刚才凶狠傲气的模样,只一味垂着眸,逃避着像个懦夫。
江晏唐轻轻抚了抚那条疤,循着斜斜向上,停在了严蚩干瘪空洞的左眼上。
严蚩像被烫到了似地,忽地向后躲了一点,硬是避开了他的指尖。
江晏唐没有追下去,他转而又顺了顺严蚩杂草一样干枯凌乱的发,随即站起身,对江家主事道:“此事我来善后。这人就交给我吧。”
主事这时才敢说话,赔笑着应了两声,又疑惑兼怪异地瞧了严蚩一眼。
9
虽然还有些钝痛,但走路其实是没问题了。
被人搀进客房之后,严蚩忍着疼扶桌起身,想趁着还没人管,先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手刚扒到门,门就突然被人向里推开,严蚩猝不及防受人一推,单腿站之不稳,不禁向后倒去。
正在心里呜呼哀哉,腰间蓦地一紧,下一刻,严蚩就被稳稳地揽进了一个沁凉的怀抱。
严蚩松了口气,觉得脚下稳了,便想起身挣开,顺便道谢。然而揽在他腰间的胳膊却全没有松劲儿的意思,反倒越揽越紧了。
二人愈贴愈近,严蚩垂眸瞧见自己乌糟脏乱的衣襟和对面洁白细腻的锦缎,心中更觉难看,不由抬手抵住那人的肩膀,想用力分开。
却被先一步扣住了手背。
“阿尤。久别重逢,就迫不及待要推开为夫吗?”
清冽而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隐隐似还含着笑意。
是很好听的声音,说着的也是宠溺又好听的情话,可听在严蚩耳中,却更叫他尴尬失据、难以忍受。
“……你认错人了。”严蚩草草甩下这么一句,就又开始使劲。
江晏唐却搂得更紧了。
“阿尤,别动了。仔细伤口又要裂开。”
顿了顿,又续了半句:
“——算我求你。”
严蚩一僵。
他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气,任江晏唐握住他的手,把他半抱半扶地送到了床上。
直到江晏唐开始拨他的衣裳了,严蚩才像恍然惊醒,一把攥住了江晏唐的手腕。
他垂眸看着床里,低声说了第一句话:“……别看。”
声音平平的。但两人都听得出,这是严蚩被逼出来的示弱与祈求。
“乖阿尤,不解开衣裳,怎么清理上药呢?”江晏唐温和地劝。
严蚩闭上眼睛,咬牙道:“那就别动,别去管它,它自己能好。……我知道。”
江晏唐没声了。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江晏唐不作声,也不动弹,不继续,也不收手,掌下原本冰凉的手腕都变得烫了,严蚩终于忍不住睁眼,侧眸瞥了一眼。
江晏唐什么都没做。
只是红着眼眶,垂着眼睫,无声地掉着泪。
仿佛是怕掉落的泪水惊扰严蚩似的,还特意退了几分、避开了严蚩的身体。
一股久违的、挟着丝缕甜意的酸苦一点点从心底冒芽滋长,那是严蚩以为他早已剥离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的某种东西,正不可阻遏地重新在他的心口扎根。
不……不可以……
严蚩顿时慌了,倏然放开了江晏唐的手腕。
他竭力向床内避了几寸,竭力躲开江晏唐伸来的手,强行支着自己坐起身,脸色惨白地一直摇头。
江晏唐怔忡了一阵,面上浮现出心疼、难受、迷惑和委屈变幻交织的神情,想靠近,又不敢逼得太过,只能忍着哭腔问:“阿尤?怎么了?你还好吗?”
严蚩捂住自己瞎了的那只眼,曲着断腿,藏着残疾的、不自然扭曲着的胳膊,竭力想把自己蜷成一团。
他受不了江晏唐这样看他的眼神——
平和、怜惜、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往日的江晏唐看着的那个严蚩是谁?
那个鲜衣怒马、英俊骄傲的严蚩早就死了!
而今同样的注视,只会让这个卑劣、脏臭、一无是处的废物更加自卑可鄙!
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更何况,他是个灾星。
他害了整个严家,整座城。
他岂能再拖累……
江晏唐呢?
10
一只修长、玉白的手轻轻覆上了严蚩粗糙污黑的手背。
“阿尤,你听我说。”江晏唐低声道。
“我已经复仇了。”
“我查清了当年的真相。”
“那场火与你无关,后续的骚动与暴乱更是。”
“那是精心设计好的。阿尤,你与那座城和严家的其他所有人一样,你是无辜被害的。”
“这场阴谋很大。它的根源在京城,在朝廷,在皇帝身边。”
“原谅我,阿尤。我一开始以为你死了。我赶回城时,满城焦土,我一点点挖,从严府挖出了一百五十八具尸体。一百五十八具……和严府一百五十八人的数目完全吻合……”
“我让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我甚至没再仔细确认,就矢志以复仇为先。”
“我……呵,我还为你,为爹娘戴孝三年,我还为你们供奉了牌位……对不起,阿尤,知道你竟没死,我立刻就把你的那个烧了。”
“总之,我把当年那些策划此事的人都处理干净了。这不是我一人能为,我只是设法让它变成了皇帝也想做的事。”
“我本想复仇之后就随你去的。可幸好,幸好我坚持亲自监看他们每一个人受刑受死。我才知道,天可怜见,阿尤,你居然逃出了生天!”
“可他们没有一个知道你在哪里。我找了好久,从十八年前的线索开始,一个一个地方问过去,我知道有些人欺负过你,我知道你受过的苦,那些人,我一个一个,都杀掉了。”
“阿尤,你瞧,你最后留下的地方,就在江氏的故里。我……我好高兴,我们一定是顶有缘分的,所以老天爷才会引你到这里来,才会许我们夫夫一场阳间重逢。”
“你放心,阿尤。今天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也会处理干净的,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的清楚呢。我……我这就去为你报仇……”
“慢着。”
严蚩忽然短促地出声、叫住了他。
江晏唐精神一振,刚刚抽离了几分的手马上又叠了回去,仍虚虚握着严蚩的,似乎怕他躲,却更怕他离开。
严蚩低声道:“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所以挨打,怨不得别人。没什么仇可报的。你若真想……非要做些什么,还不如设法把义塾保下来。唐老爹一生心血都在那里,倘就这么没了,太伤人。”
“义塾……?”江晏唐有些迷惘,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严蚩遂把江家要建祠堂拆义塾的事情简要说了,忽地一顿,又道:“只是,这么一搞,你们江家的祠堂怕是建不起来了。”
江晏唐不禁莞尔,柔声道:“不建就不建了,反正在我心里,我早就不姓江了。”
严蚩怔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相遇以来的第一次,他正视了江晏唐一眼。
11
——“严晏唐,多难听啊,不改不改。”
昔年,他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拒绝了江晏唐去衙门改姓。
江晏唐是严蚩的赘婿,是他的童养婿,是高人算了八字,依照“上天指引”,专从流民堆里寻出来给刚出生的严蚩镇煞的。
至于镇什么煞……
严蚩这么个怪异的名,当然也不是随便取的。
寻上门来的高人声称严蚩是兵主怨煞托身、投胎转世,煞气冲天,不但害己,更会妨人,倘若要求个太平安宁、一世无忧,就非镇不可,不仅要以名镇、以阵镇,还要以人镇。
严蚩因此叫了这个名,因此打从出生起就不许出城半步,也因此,昔年五岁、流离失所的江晏唐被选入严府,自此担起了一生护守严蚩、为严蚩镇煞的职责。
江晏唐与严蚩一同成长,一起接受蒙学,一起学习武艺,一起接受家传。因为江晏唐有心,他还设法学得比严蚩更精更深了一些。
江晏唐是要守护严蚩一辈子的。入府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可随着二人相伴日久、年纪渐长、情愫渐生,江晏唐想的求的渐渐就更多了。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早早就绑定了一生的名义夫夫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名实皆符的夫夫,初尝云雨滋味的两人都对彼此爱不释手,自此愈发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情深意笃。
十八岁那年,严府开始操持这对少年夫夫的婚事,江晏唐也为此忙里忙外,有些在外地打造的贵重物件,还非得他亲自代严蚩出面确认不可。
夫夫二人因而有那么一段时间聚少离多,本就不喜被江湖术士一句话就困在城里、从小到大被宠惯了的严蚩对此很不高兴,情绪积压日深,终于在最后一次江晏唐外出接喜礼前爆发,严蚩与人大吵了一架,赌气躲在屋里、不肯相送。
等人真走了,思念漫上心头,严蚩又开始后悔。
无论是严蚩还是江晏唐,对所谓的“运命”“兵主怨煞之说”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真论起来,可能还是不信更多些。
两个少年人早就私底下商量好了,等婚礼结束,他们就作伴出城踏青。
出城!这是严蚩已盼了整整十八年的事!
几日别离、思念欲狂的严蚩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冒失地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婚礼就在眼前了,早晚几天根本无所谓,他不如提早试试出城,在城外迎接他的夫君,给人一个惊喜。
这样,就当是他道过歉了。
长到这么大,自己可没这样主动过呢。严蚩还在心里甜滋滋地想。
说做就做,在江晏唐抵达的前一夜,严蚩偷偷摸去马厩,牵走了一匹马。
离开时他感觉自己刮倒了什么东西,可他是头次这样鬼祟做事,实在害怕被人发现,当下连头也不敢回,反而加快脚步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设法来到城门口,混在出城的人群里,亦步亦趋,竟当真顺利地穿越了城门。
穿过门洞,严蚩又朝外多走了几步,然后呆呆回头看向了城门。
这就是城门的外侧……这就是城门的样子……
真威武啊……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锣鼓喧天。
“走水了!”“走水!”“快救火!”……
喧嚷声沸反盈天,严蚩原本满载着兴奋的火热的心像忽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在淬铁般“嘶嘶”的声音里迸开了一条长长的细缝。
从漆黑的缝隙间,“不祥”汹涌而出。
严蚩松开马缰,往回走了两步。
“是严府……”
他听到有人说。
“快跑!城内乱了!到处都在杀人!”
“有人杀人放火!”
“让开!让开!”
“救命!让我过去!”
“……”
人流和心中的“不祥”一起,穿透狭窄的城门缝隙,汹涌地朝严蚩涌来。
严蚩想要回去,可他已被人流裹挟着后退,离城越来越远。
城烧了三天三夜。
火从严府而起,蔓延到了整座城。
严府所有人都死了。
严府家外出的儿婿是唯一的幸存者。
……
严蚩听说了这些流言。
他想。这都是他的错。
——他这样想,已十八年了。
12
“都是我的错。”江晏唐低声说。
他轻抚着严蚩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粗糙干裂,满是风霜。
残了的左眼、左手、左腿,疤痕、伤口、血污……
这里的每一样,都是他的错。
“阿尤,是我辜负了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我,我弄丢了你,才叫你平白受了这么多苦……”
说到最后,江晏唐终于控制不住,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点他深埋心底、激荡难抑的痛悔。
他本不想泄露这些情绪的,他不想让阿尤难受。
阿尤已经够苦了,他没必要再压一刀。
江晏唐想着,边停在了这里,不打算再继续往下说了。
可阿尤开口了。
“瞎说什么……”严蚩嘟囔了一句。
江晏唐愣住了。
严蚩不轻不重地打开了他的手,不满道:“不是要上药吗?药呢?净说这些没用的……”
——不,是有用的。
江晏唐说了那么多,说的那些全部,简直太有用了。
它彻底解开了严蚩纠结困锁了自己十八载的锁链。它让严蚩明白,这世上就是没有什么运命,没有什么天定的凶煞灾祸。他出城,就只是出城,并不会带来什么天大的后果。
假使他不出城,灾祸也一样会发生。
但严蚩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哭泣、肆意发泄委屈的年纪了,他的心已经被磨得很实、很平,不过他依旧会为此感到释怀。
挺好的。他此后毋须再愧对任何人了。
13
江晏唐是皇帝面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是皇帝的宠臣,常常奉诏入宫,与皇帝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因为面容姣好,有好事者甚至编排出了江晏唐是皇帝帐内“幸宠”的谣言,还写成了春情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流言越传越是离谱,最后不知被谁带入宫中,皇帝雷霆大怒,勒令彻查。一时朝野上下人心动荡,人人惶惑不安,都以为这会是一场彼此攀咬、血洗朝堂的前序。
可事主江晏唐竟主动上书劝阻,分剖利弊,明辨是非,硬将天子之怒打消了下去。
此事之后,与此相关的流言偃旗息鼓。反倒让更多人更加确信了一件事:江晏唐是皇帝十分倚重信任的那种人。
这样一个在皇帝面前说话都有分量的江晏唐,在区区江家宗族面前说的话,江家众人,乃至县衙府署诸官吏士绅,又岂敢有不听之理?
“他们说会出资把义塾和小庙都整修好,唐老先生他们也会亲自携礼上门致歉。至于地契,会由衙门订立章程,日后类似地界就专做公地,永不私用。”
江晏唐一边给严蚩喂甜羹,一边细细说着他今日外出处理的事宜。
严蚩刚刚睡醒,这会儿还困顿着,连眼都懒得睁,只靠在床头,边听边吃。
就着人的手又吃了两口,发觉没声了,严蚩才抬眼看过去:“就这些?”
江晏唐顿了顿,缓缓点了下头。
迟疑成这样……
严蚩“啧”了一声,避开他递来的调羹,问:“昨天打我的那些人,你又是怎么处理的?”
江晏唐收回手,犹豫片刻,道:“我……我没处理。是江老太公自觉他们做事太凶,通通辞退不用,移交县衙处置了。”
“他们无故殴打良民,还要害你杀你,妄图李代桃僵、侵占公产,桩桩件件,都是犯行……”
“阿尤……”
“我,我没杀他们……我没想杀。真的。只是县衙判了首恶绞刑……”
瞧着江晏唐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眼,严蚩无声地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啊——”
江晏唐一愣,立刻抬手,又喂了一勺甜羹进去,看着严蚩一口一口乖乖吃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柔软的弧度。
14
江晏唐在这里留了十天,养到严蚩伤口结痂,能走能跳了,才提起回京的事情。
严蚩没有应声。
严蚩不应,江晏唐就不走,连着接了京内好几道急报,江晏唐都视而不见。
最后还是严蚩怕自己耽误他,主动拉人出门,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江晏唐老实地跟着他走,边走边关切他的腿、他的胳膊,时不时问一句“要不要歇歇”“累不累”“走慢些”“别着急”云云,烦得严蚩凶巴巴骂了好几句“你烦不烦”,扬起的嘴角也始终没压下来过。
一直走到桥边,严蚩才把人松开,拍了他两下,示意他看看河里的自己。
午后明镜似的河面上,清晰地映照出了两个人。
一个身姿如竹、意气风发,一个宽肩厚背、满身疮痍。
就算穿上了质料相近的衣裳,就算梳发理须、洁身净面了,严蚩看着还是与江晏唐一地一天,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十八年了。倘若我们是普通夫妻,恐怕孩子都结婚了吧。”
说了句玩笑话,倒影里的严蚩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们各自都走得太远了。我的人生,和你的,早就不在一条路上了。”
“江晏唐,去过你的人生吧。过去的阿尤已经死了。束缚你的严家也消失了。你替严家报仇,我很感激。我更不能恩将仇报。”
“你现在过得好,是你自己有本事。我过得差,是我没本事。谁都不怨谁。我没法回报你,已经很惭愧了,哪还能拖累你,我……”
“……”
江晏唐已从身后紧紧地抱了上来。
“江……”
“别说了。”
“……”
“别说了,阿尤。”
江晏唐伏在严蚩的耳后,声音颤抖,卑弱凄怆,语带哀求。
严蚩听得心尖一恸,一时竟真的说不下去了。
他停顿了一阵,调整好了心绪,继续劝道:“你瞧,你是天上的鹰,你天生就是翱翔在天上的。被我困了那么久,也够了吧。你既然已经在好好飞了,那就继续飞你的。又何必再来找我这根断绳呢?”
“我们的缘分,在十八年前就已经尽了。”
“以前咱们去看戏,戏里演的那些难舍难分、死去活来、人世阴间的你追我往,你不是告诉过我吗?这种执着,是愚痴,最不可取了。你还劝我别学。”
“我听劝,我不学。可你如今怎么倒学上了呢?”
“……就这样吧。我……我也要去过我的日子了。”
严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义正辞严、全须全尾的漂亮话,只囫囵说了几句,就忽然说得有些烦了,干脆草草结束了它。
他覆上江晏唐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覆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一点点掰了开。
江晏唐没有挣扎,顺着他的意松开了手,还退了一步。
“我明白了,阿尤。”江晏唐说。
这几个字说得又虚又飘,叹息似地,若非风把它带着到了严蚩的耳边,他险些就错过去了。
严蚩一面感到欣慰,一面又止不住心疼,胸口闷闷的、胀得难受。
他知道这是他埋不住的不舍在作祟,但没关系,等他远远离开江晏唐,等时日久了,这些异常通通都会消失。
“好。”严蚩应,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他生怕自己回了头,那点本就埋不住的不舍会彻底失控。
但他到底不舍得,他的腿重得像灌了铅,他的耳朵、他的一切,依然还留在原地,留在江晏唐刚刚紧紧抱过他的地方。
这让他走得很慢,慢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开始嫌弃自己了。
也让他及时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比如利刃切破布料的声音,刀刃入肉的声音,以及,脚踏上桥栏、木头吱呀弯曲的声音。
严蚩愣了一下。
他蓦然转身,却只来得及看到桥外坠落的白色衣角。
方才他们站着的位置已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滴新鲜的血液,从江晏唐的脚下,蔓延到了桥栏。
下一刻,从桥下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晏……”
严蚩像突然被谁掐住了嗓子,他叫不出声,软着脚扑到桥边,可桥下什么都没有,只余水面上涤荡开的一圈又一圈波纹。
严蚩扒上桥栏,跟着跳了下去。
簌簌风声掠过耳畔的时候,他隐约还听到了几声稚嫩的尖叫。
15
文韬武略,致富经商,严家什么都教过,独独没教的,是泅水的本事。
严蚩“哇”地猛呕了口水,撕心裂肺地咳了半天,神智刚清醒了少许,就紧紧攥住了身边人的手腕:“晏唐……江晏唐呢?他……”
被他握住手腕的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慌,他就在边上,幸好入水不久,你们俩人都救下来了。”
是义塾的唐老先生,严蚩听清了他的话,不由放松了一些。
可唐先生又继续道:
“只是他腹中一刀,刺得极深,又跳河自尽,这一番折腾也不知有没有伤到要害,还得大夫到了才能确定。”
说着,老爷子感慨地摇了摇头:“自裁一刀才跳河,这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啊……唉,年纪轻轻,年少有为,哪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许是刚叫人从水里捞上来,凉风一吹,严蚩止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
好似顷刻被风卷走了所有温暖,他冷得全身发麻,四肢僵直,却还挣扎着转身,不顾狼狈难堪,只竭力朝不远处那个静静躺着的、一袭白衣几乎已被染成了水红色的人爬去。
唐老先生吓了一跳,赶紧招呼学生去把严蚩扶起来。
严蚩踉跄着跪到江晏唐身边,看着他清俊却煞白的脸,早间还红润的、现在却白到发青的唇,看着他纤细冰凉的手指紧攥着的刀柄,和深深没入腹间、隐约可见的刀身。
丝丝缕缕的新鲜血液自长而深的创口一点点渗出,将淡红的锦缎一寸寸浸染成了艳红。
严蚩呆呆看着,头脑空白,忽然挥手,用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围观众人赶紧扑上来拦住他,七手八脚把他拖离了伤者身边。
唐先生也赶来劝他:“你别急,你看大夫都到了,一定能救回来的,你就耐心多等一会儿,千万别自己伤害自己……”
严蚩不作声,只低头看着地面。
他四肢都被人架着,胸口疼得钻心,疼得身子发抖、细细痉挛,也动不得一下。
懊悔、不舍,利刃一样融着爱恋甜到发苦的蜜,深深扎在严蚩的心上,一刀一刀,吸引来无穷无尽的心绪与念头,密密麻麻楔进血肉,仿佛万蚁噬心,让他感觉恶心欲呕、呼吸困难。
所有这些恍惚杂乱的东西纠缠变幻到最后,统统都化作了三个字——
他错了。
是他错了。
严蚩想,他唯一还能弥补晏唐的办法,就是生死都和晏唐在一起。
生生死死,也不分离。
16
“阿尤真是长大了。”
江晏唐望着严蚩,柔柔地抚着他的鬓角。
严蚩就躺在他的身边,在他一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那些个漂亮话,我都说不出。”江晏唐想着,想笑,却带动了内伤,不禁浅浅咳了两声。
严蚩立刻紧张起来,熟练地顺了顺他的背,揉了揉他的胸口,最后小声道:“别提了。我……我要被你吓死了……”
江晏唐笑吟吟握住他的手,应:“好,我不说了。”
严蚩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望着他依然没什么血色、但多少染了一点绯红的脸颊,忆及这些天来死里逃生的幸运,心里一高兴,不禁倾身在那点绯红上轻轻落了一吻。
江晏唐止不住回应,细细地吻吮起那双久未品尝过的柔软的唇来。
严蚩不敢乱动挣扎,生怕碰到他的伤口,竟真叫人就这么细细腻腻酣畅淋漓地吻了个够。最后被吻到气息凌乱,身子骨几乎软成了一汪春水,呼吸滚烫地埋在江晏唐的颈窝,久违的美妙感觉燎原之火般席卷全身,迫得他一边轻轻发颤,一边禁不住渴求更多。
江晏唐自然明白自己的“小”夫君在想什么,心里一面欢喜、一面可惜。奈何腹中深深一刀是自己戳的,此时后悔用力过甚也来不及了,便只得搂着阿尤,默默地隐忍自己,边伸手去安抚爱人。
严蚩红着脸埋在他的颈侧,压抑着轻轻抖了一下,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阿尤……”江晏唐轻声唤他,温柔缱绻,潮气十足,像能挤出水,也像能拉扯出几缕胶黏的丝。
严蚩眼尾还嵌着点红,缓过了呼吸,抬眸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朝后退。
江晏唐却不肯放人,仍虚虚拢着严蚩的腰。
严蚩于是又停下,看着他。
“阿尤,随我回京吧,好吗?”
江晏唐轻声问。
严蚩本不想就这么答应的。虽然经历了这一场,他也早已做了决断,可真面对这问题时,心里总归还是有点别扭劲儿在。
但看着江晏唐忐忑又期许的神情,严蚩也实在说不出欺骗拒绝的话。
“……我不随你回京。”兀自纠结了半天,严蚩哼了一声,小声赌气道。
江晏唐刚垂下眸,下颌又叫严蚩勾着给抬了起来。
严蚩凝着他的眼,无比认真地说:
“我随你去任何地方。你是飞在天上的鹰,我就是挂在你翅膀上的雀。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生生死死,我都随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