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伪·替身文学(西域美人攻X中原文士壮受) 古早狗血梗 ...
-
【以下正文】
1
阿苏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看一个中原人入了迷。
2
阿苏是出生在西域的混血儿。他的父亲是往来东西的中原商人,文质彬彬、温和儒雅,而母亲则是西域大漠生长的红花,娇艳热烈、美丽张扬。
三兄弟里,大哥继承了父亲的聪敏,三弟继承了母亲的艳烈,都在各自擅长的行当里声名远播、风光无两。
唯独阿苏,像是中和了父母双方的好处,明明分别取了最亮眼的色彩,融汇在一起,却将艳丽的颜色兑成了灰灰的白。
清丽脱俗,冰肌玉骨,仙姿佚貌,这些美到极致的形容,阿苏都沾边,拿来形容他也并不显得过分。可要说他究竟尤其美在哪……大抵,是讲不出的。
阿苏的美,不热烈,不清冷,不艳,也不淡,不俗,也称不上雅。是美的,一人走在路上,总会有人盯着看,可站在父母兄弟之中时,却总没有多么显眼。
这也是父亲选择带阿苏上路的原因——即便生在西域、长在西域的阿苏对中原风土人情的好奇与向往远不如他的兄弟。
3
阿苏本以为,自己顶多就是随父亲卖卖东西,在中原人的京城呆两三个月,倒换货物之后,就返回西域。
他以为自己对这里没什么兴趣,毕竟哪里的都城都是一个样子,无非是面积大些或者小些,人多些或者少些,热闹的、风流的去处、街市买卖的货物,多半也都一样,他早就看惯了——
一开始也的确是这样的。
直到阿苏来这儿的第二天,他偶然在街上看见了一个人。
4
那是一个很显眼的人。
高,壮,大大的一个,鹤立鸡群地站在人群中。
穿着文士的青衫,束着髻,有一头黑色的发,干净齐整的发际线下,是白的、略显点蜜色的肤,杏仁似的眼,柳叶似的眉,肉圆的鼻头,肉乎的唇,和收窄但轮廓圆钝的下颌。
五官说不上多么惊艳,可看着就是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像温温的、刚好可以入口的水,捧在手上暖心,喝一口入喉,又能温柔地直暖到胃里去。
但除开这些全部,最先吸引了阿苏目光的,其实是男人发髻上插着的一枝花。
那花儿是阿苏不曾见过的样式,清透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绽开,合抱着中心金色的花蕊,很好看,很惹眼,插在一个高大男人的髻上更是尤其招摇。
阿苏忍不住盯了那花儿半天,在男人转头和同行的好友笑说些什么的时候,这么猝不及防地瞧见了插花主人的模样。
阿苏的第一反应是抬手覆住腹部——不知怎么了,那里忽然变得暖融融的。
男人对此毫不知情,他和同伴谈笑着,循着人流走过阿苏眼前。
阿苏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男人,追到男人的侧影彻底变作背影的那一刹,一股异常强烈的眷恋感受蓦地涌上心头,迫得阿苏竟动起了腿。
阿苏隔着人群,紧跟在男人身侧,下意识地找着任何一个能多看看男人的位置,却完全忽视了眼前——
“哎哟!你瞎……哟嗬,真漂亮的小子啊……”
阿苏身体纤弱,虽是他撞的人,却也是他被撞得退了两步。阿苏顾不上喊疼,慌乱抬头,刚想道歉,就听出了对方忽然变得暧昧的语气里那令人作呕的龌龊心思。
阿苏不禁又退了两步,小声说了句:“对不住。”就转身想跑走。
“诶——去哪儿啊?小公子,有缘相识,来陪我喝一杯啊?我不会亏待你的,你陪我喝一杯,我不仅原谅你,还能赏你呢……”
说着,还紧追上一步,一把抓住了阿苏的手腕。
“不、不必了……”
阿苏的官话尚不是多么熟练,说完这三个字就卡了壳,只得闭上嘴巴,难堪地使力挣扎,想把手腕挣出来。
可那只手竟像是铁铸的,他挣了半天,居然纹丝不动。
“哈哈哈——”
“钱少爷,真巧。”
对方邪秽的笑声刚笑了一半,周边已渐渐聚起的围观人群里,一个温吞的声音忽地打断了他。
在转头看过去之前,阿苏就直觉这个声音的所有者,是刚刚擦肩的那位异常合他眼缘的男人。
果不其然。
“是齐大公子啊”抓着阿苏手腕不放的家伙收敛了一些,只哼笑一声,冷飕飕道,“怎么,大公子又想来指教我?”
“既然这位公子已经明确拒绝了……钱少爷,当街强掳平民男子,又是何罪名?”男人微笑着说。
“谁说我是强掳的……”钱少爷不满地嘟囔。
“这位公子……”直到这句,男人终于正眼看向了阿苏。
他忽地顿了一顿,惊艳与欣赏在眼中一闪而过。
像是压下了什么念头,他静默一瞬,才问:“你愿意赴宴吗?”
一直盯着他的阿苏立马摇头,斩钉截铁、字正腔圆地说:“不愿意!”
男人笑,又看回钱少爷。
姓钱的少爷似乎的确在忌惮些什么,竟当真放开了手,恶声恶气地甩了几句狠话,就转身离开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开。
“齐……齐公子……”
在男人也转身离开之前,阿苏鼓足勇气叫住了他。
男人回身,有些惊讶的样子,边露了个温和的笑容,问:“公子还有指教?若是道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阿苏踯躅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敢问公子名讳?”
这话有些冒失,问得生硬,更加失礼,阿苏自己也觉着自己问得不好,不由浅浅低下了头。
男人笑:“萍水相逢,缘聚缘散,何必深交呢。”
虽然温和……但确实是婉拒了。
阿苏稍稍热了面颊,连眼角都晕上了一抹薄红,更衬得其人愈发艳魅摄魄。
他强忍着羞愧与紧张,又争取了一次:
“我想结识公子。”
“我从西域而来。”
“我……我叫阿苏。”
阿苏每说一句,男人的神色就变化一点,说到第三句时,男人笑容尽收,只怔怔瞧着阿苏,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似有惊喜。
那应当代表着某种有益的变化,因为紧接着,男人就告诉了阿苏他的名。
5
——齐泺川。
齐泺川是名满京城、权倾朝野的齐家的大公子。本人也学富五车,未及弱冠就高中进士,成了皇帝极为倚重的亲信文臣。
入朝至今,也有十二年了。
齐泺川生了副武将的身子,却长成了文人的模样。温吞谦逊,不骄不躁,儒雅随和,更难得是待人真诚,一贯与人为善,虽然出身权贵,却口碑奇佳,得了朝野上下、文武臣工的一致好评。
有好评,自然就有恶评,但齐泺川为人清正,不屑小人路数,顺风顺水至今日,那点参劾仅止隔靴搔痒,权作齐泺川与亲友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罢了。
唯一让大家好奇、政敌诟病的“缺点”,是齐泺川二十大几、年近而立了,却还无妻无子、孤独一人。
对于齐泺川的性好人言纷纷,曾在京内掀起一阵猜测的热潮,甚至有好事者问到了正主面前,齐泺川都只一笑置之,婉转回避了回答。
算一算,那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瞧那缱绻的目光,都快黏在齐兄身上了。哎,齐兄,方才那个漂亮的异域小公子莫非是相中了齐兄?”告别阿苏后,青梅竹马的发小玩笑着拿扇骨敲了敲齐泺川的肩。
齐泺川嘴角噙笑,含笑垂眸,嘴里说:“是吗?”
只是反问,竟没拒绝。
熟识齐泺川的发小立刻察觉了不同,睁大了眼睛看他:“哟,齐兄,莫非,你也……?”
齐泺川没说话,只笑着回看了他一眼。
脸颊粉扑扑的,仿佛淡淡抹了层胭脂。
6
齐家大公子的大婚,京内名流权贵当然都来道喜。
连皇帝也微服离宫,只带了个小太监随行,到齐泺川府上凑热闹。
婚帖上写着两个名,齐泺川在右,阿苏在左,下面还有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
小齐府里里外外红绸高挂,喜庆满满,喜宴从里到外摆了十几桌,请来京内最有口皆碑的顶级名厨,烧了不重样的近百道佳肴,每个来做事或列席的不论尊卑人手一个金玉如意,就是聚集在小齐府外的乞丐都得了好处,一人分了十两足银,高高兴兴地齐声高喊齐老爷和阿苏老爷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天长地久。
但男妻到底是端不上台面的——按惯例,娶男妾已是离经叛道、被人指点的事了,都只许在深夜从后门抬进府里,更何况是男妻呢?
对于家风谨肃、家教甚严的齐家,这更是奇耻大辱。
齐家家主暴怒非常,称病不出,事先就明言拒绝出席长子的婚宴。
皇帝本想给私交密友齐泺川撑撑场面,但谁料齐泺川坚辞不受,最后只应他微服前来。
结果十来桌里,能称得上是夫夫双方亲属的才坐了不到一桌。
高堂之上,也只有阿苏的父亲尴尬的坐在一边。
阿苏知道这全是因为自己。
就算齐泺川一直在哄他、劝他,同他说“没事”“不必管这些”“日子是他们两人过”……
但阿苏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中原人一向论孝悌,百善都以孝为先,齐家百代书香,当然更重孝德。齐泺川洁身自好三十年,婚姻大事却得不到父母祝福,他又该有多难过?
这事沉在阿苏的心底,多半时候想不到它,可夜深梦回,或独自一人闲坐发呆时,它就会忽然有一枝或一角,漂浮到水面之上,戳得阿苏心里难受。
在齐泺川不知道的地方,阿苏用了三年,才勉强放下了它。
因为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件让阿苏止不住更在意的事情。
7
阿苏出身西域,但进入中原地界之后,为了方便买卖,便随父亲一起换上了中原服饰。后来与人相识相恋、留在中原嫁给齐泺川,也不曾改换,一直这样穿了下来。
成婚三年后,阿苏的父亲往返西域,再入京城,顺道来探望阿苏,还带来了阿苏母亲给他准备的衣裳。
衣裳是西域的常见款式,是阿苏过去常穿的,色彩艳丽,窄袖高靴,腰间一束,刚好能把阿苏纤腰的十分好看勾成十二分。
随衣裳还一并搭配了一堆发饰、挂饰,与衣服相得益彰。
阿苏收到礼物,爱不释手,父亲刚走,就迫不及待拿回屋试了试。不仅换了衣服,也配套着重新束了头发。
在镜前左右转了几圈,阿苏自认为十分好看,这正是他该穿的衣服,比穿着中原衣裳的时候顺眼多了。
阿苏越看越喜欢,便不打算脱了,想等齐泺川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想着齐泺川见到他时惊讶又着迷的模样,兴奋的阿苏就有些坐不住,只得跑去后花园闲逛。
这会儿正是花儿们盛放的时节,阿苏最喜看花,每次走到花圃边都会停下步子仔细欣赏一会儿,这次也不例外。
“白公子?您何时来京的?”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阿苏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明显惊讶的语气。
什么白公子?
阿苏迷惑地转头,与小齐府的老管家对上了眼。
老管家瞧见他的脸,登时愣了一下,神色一瞬显得有些异样,但还不等阿苏打量清楚,就又变回了平日里和善的微笑。
“白公子是谁?”
阿苏下意识觉得这问题很重要,在老管家朝他告辞之前,率先问出了口。
老管家笑了笑,道:“没什么,是老朽上了年纪,眼花看错了。苏老爷,我还有其它事忙,就先不打扰您了。”
阿苏没有什么理由留人,只得看着老管家的身影消失在假山的另一边。
看错了……
所以,是真有“白公子”其人。
按理,这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老管家年近古稀,看错人的时候以往也不是没有,仆人丫头们都遇过类似的事。
但阿苏就是在意,非常在意,无比在意。
老管家走了以后,阿苏看着花儿,脑海里纷纷乱乱,全是“白公子”三字。
以及他第一次来小齐府时,老管家站在齐泺川身后不远,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表情。
8
那是他初识齐泺川的第三天。
踏青时节,休沐的最后一天,齐泺川与友人作伴逛街,赶巧路过阿苏家的铺面,一眼就望见了阿苏。
俩人隔着人群出神地对望了良久,齐泺川才红着脸被友人笑闹着推到了阿苏面前。
“阿苏公子。”齐泺川有些羞涩地问,“再见亦是有缘,今晚可愿拨冗,上寒舍小聚一二?”
阿苏也羞,在齐泺川期待的目光里,他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小齐府并不是多大的宅子,但它有一个阿苏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后来阿苏独自一人在家时呆的最久的地方——花圃。
“这花真好看。”头次见的阿苏歆羡地说。
“这可是齐兄亲手栽培的。他可擅长侍弄花草了。”友人笑说。
阿苏心中更是喜欢,不禁扭头去看齐泺川。
齐泺川也正含笑瞧着他,二人就这么不由自主地又含情脉脉对视起来。
“少爷……”一个老迈的声音蓦地响起,又迅速顿住。
阿苏怔了一下,在齐泺川回头之前,率先看清了老人的表情。
吃惊、讶异、和一些怪异的、难以启齿似的神色。
这是什么表情……
可等齐泺川回头,老人已垂头敛眸,再瞧不见正脸了。
——阿苏彼时没太把这怪异的反应放在心上。可今日再想……
那个白公子,老管家为何会错看成他呢?
……
难道说……
9
阿苏的婚后生活,其实是很幸福的。
齐泺川一直很爱他,身体力行地在爱他,不仅是嘴上亲昵、心上亲昵、床上亲昵,阿苏生活的方方面面,齐泺川都照顾的很好。至于对那些不堪入耳的诽谤与非议,齐泺川更是阿苏背后最坚实的盾墙,帮他抵挡了一切外来的攻击与袭扰。
而且,齐泺川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全部展给了阿苏。
更有甚者,为了能更好的“取悦”阿苏,齐泺川还曾放下身段,跑去学习了许多……
欢愉自然是两个人的,可白纸一样的阿苏能感受到这些,全都多亏了齐泺川。
阿苏知道,他与齐泺川,是一见钟情、恩爱甚笃的结发夫夫。
可“阿苏知道”,并不妨碍阿苏亦对此时常感到惶恐不安。
这般幸福美满,总像假的,像幻梦一样,像脆弱的泡沫,不知什么时候,只消轻轻碰上一下,就湮灭了。
阿苏实在害怕这“一下”的到来。
阿苏总感觉,“白公子”,可能就是他最恐惧的那个东西。
10
“阿苏?你怎么这副打扮?”
阿苏还在发呆,齐泺川的声音又响起,小小的吓了阿苏一跳。
阿苏扭头,却未见齐泺川面上怎样惊喜,只有一些好奇,和一点未及完全收敛的怀念与怅惘。
阿苏忽然觉得懊丧。
“倘若不好看……我以后就不穿了……”阿苏难堪地说。
“好看。”齐泺川笑着抱了上来,拥着阿苏,细声细语道,“阿苏穿什么都好看。”
阿苏听着,一面有点高兴,一面又有点高兴不起来。
11
时令入秋的时候,京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饶是阿苏这样深居简出的人都有所耳闻——多年不曾遣使入京的龟兹国终于又派人来了。
据说派来的使节姿容昳丽,如天神下凡,十多年前也曾带队来京,在京内博得了一个“惊鸿”的美名。时至今日还有许多诗文回忆当年惊鸿一面的艳景。
阿苏不是龟兹人,但毕竟来自同处西域的小国,因而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时,阿苏除了好奇,还感到亲切,颇想出门去看看热闹。
于是使节抵达那天,齐泺川外出上朝之后,阿苏也跟着爬了起来,赶去京城西门,想看看那个已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使节究竟长什么模样。
然而其他人竟起得更早——
阿苏赶到时,沿街已站成了人山人海,阿苏陷在人群中,只透过许许多多脑袋的缝隙勉强看了几眼。
……看的不是特别清楚,但似乎确是个美人。
看完了热闹,阿苏又累又热,先去旁边的酒楼歇了午晌,又听了个说书,消磨了大半个下午,在市集逛了一阵,给齐泺川买了一块常用的墨条,直到傍晚了,才打道回府。
12
出乎意料地,小齐府门外居然停着一辆不曾见过的马车。
门口还有几个陌生人垂手肃立,似乎是在护卫什么。
“这是谁来拜访?竟这么大阵势……”
阿苏随便叫住一个过路的仆役,好奇地问。
“回苏老爷,是齐老爷久未见面的朋友来府上做客。”
阿苏奇道:“什么朋友?”
仆役迟疑道:“好像是……西域来的,白……什么。”
西域,白……
阿苏心脏猛地一缩,他站之不稳,不由扶了一下木柱子。
“他们,现在在哪儿?”阿苏艰难地开口。
仆役道:“在后院赏菊。”又不放心似地探问,“苏老爷,您……没事吧?”
阿苏摇了摇头,快步朝后院走去。
刚拐进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阿苏就听到了一阵谈笑声。
一边是齐泺川,语气里满含欣喜,一反常态地高亢嘹亮,似激动非常。
一边是阿苏不曾听过的,声音清泠柔软,自带韵律,不疾不徐,异常好听。
阿苏示意仆从噤声,放轻了步子,一点点走到假山边。
透过假山的缝隙,阿苏看到了那个人。
一袭白色为主的西域服饰,肤白似雪,甚至比衣裳还要莹白。
面容英秀,俊美无双,清丽脱俗。是与母亲截然不同的美法,更是比自己……要美许多的美法。
阿苏脸色苍白地退了两步,恍恍惚惚地转身朝回走。
老管家正候在门边,见阿苏出来,立刻同他行礼。
“那是谁?”阿苏喃喃地问。
老管家平和道:“是本次访京的龟兹使节、龟兹新王的弟弟,白苏公子。与老爷是旧识。”
“旧识?”阿苏疑问。
“是,十五年前,白公子率队进京,与老爷一见如故,结为至交好友——”
管家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上次送别,就喝得酩酊大醉。今日重逢,恐怕又要消磨一整夜了。”
“苏老爷,老爷提前嘱咐过,今夜您自行就寝即可,不必等他。”
阿苏转眸看他,在老管家平静的面上,他隐约看出了一点刺眼的“同情”与“怜悯”。
13
一整夜。
阿苏坐在床边,没等来他的夫君。
就是这样吧。阿苏想。就是这样。
打从第一面起,他就该明白的。
齐泺川彼时的怔忡与惊喜,他看着穿着西域服饰的自己时那点未及收拾的怀念与怅惘……
全是因为齐泺川从他的身上,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齐泺川一直在他身上看着另外一个人。
看着一个比他优秀、比他好看、比他尊贵、比他有智识有魅力的人。
那人也来自西域。
那人也叫“阿苏”——白苏。
所以,齐泺川恍惚失神、口口声声在唤“阿苏”的时候,他心里在唤的究竟是谁呢?
阿苏越想越痛,每一条严丝合缝扣上的线索都像紧紧勒在他心上的细丝,勒得刻骨见血,像要把他的心勒成零七八落的碎块似地。
阿苏水米未进,想了一天,终于不想了。
他疼得麻木了,也想得累了。
他打算走了。
倘若每次拥抱齐泺川时都要怀疑自己怀里的人念的究竟是不是自己……这太痛苦了。
阿苏宁愿不要。
14
阿苏只带走了自己进府时带的唯一一件常服。
15
齐泺川难得这样醉得畅快,生生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被滚滚惊雷声震醒。
揉着脑袋爬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找人。
“阿苏?”
“什么?阿苏?”
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含笑反问。
齐泺川愣了一下,立时完全清醒过来。
“齐兄喊了好多声阿苏,却不知喊的是哪个阿苏?”白苏笑吟吟地打趣。
齐泺川羞赧地挠了挠头,道:“自然是我的阿苏。白兄,你何时醒的?”
白苏道:“醒来不久。本想回去的,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想走也走不了。”
齐泺川自然而然道:“那就再留一晚。”
白苏笑:“正有此意。”
又道:“老听你喊阿苏,我还真想见夫人一面,不知可否引荐?”
齐泺川看了看窗外,否道:“这么大的雨,淋着他怎么办?明日吧。明日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也来自西域,一定能与你聊到一处。”
正说着,房门忽然被人拍响,急促的拍门声之余,还传来家仆惊慌的回报:“老爷!老爷不好了!苏老爷他……他不见了!”
齐泺川脸色丕变,立马爬起身,冲到门边打开房门,就见浑身湿漉漉的家仆举着一封只湿了一角的信,一脸惊惶地看着他。
“什么叫不见了?这信又是什么?”齐泺川厉声诘问。
家仆抖着手把信递给他:“您……您看看,就……”
齐泺川一把抢来,将信抽出来看。
打头的三个字就让齐泺川感觉一阵眼晕——
“和离书”。
16
“老爷!”
“齐兄?”
齐泺川谁都不顾了,连伞都不要,径直冲进了倾盆大雨。
“这么大的雨,你们老爷打算到哪儿去找人?”白苏倚在门边,摇了摇头。
家仆苦恼道:“我也不知。苏老爷在信里也没留去向啊……”
17
齐泺川不知道他能去哪里找。
他只能凭着感觉,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感受着密密麻麻打在身上的豆大的雨滴,感受着湿淋淋的、越来越冷的身和心,无望地跑、跑、跑。
泥水混着雨水裹在衣衫上,让轻盈的布料变得又重又沉。
这无疑拖累了齐泺川,叫他更加焦急和焦躁。
齐泺川不明白,阿苏为什么一声不响、忽然留下一封和离书就走了。
在信里,阿苏只让他保重,此后山高水远、不复相见。
不复相见!
苍天呐……
齐泺川胸口一闷、一热,腥热的血气再压抑不住,涌上喉咙,冲口而出。
耳朵嗡嗡地响了好一阵,齐泺川头晕眼花地扶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
阿苏什么都没带走,他无处可去,今夜又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该怎么办?
他能去哪儿?
齐泺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城外走去。
他曾经经手过一个案子,对京城内外无家可归之人暂时落脚的地方还有些了解。
阿苏刚走,走不了太远,一定就在左近……
18
阿苏缩在土地庙的一角,听着庙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紧抱着自己发抖。
这一方面是冷的,一方面是怕的。
上次这样的天气,他还和齐泺川暖融融的抱在一个被窝里……
不,说好了不想他的。
阿苏垂眸,将自己抱得更紧。
他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了,冷饿远远抵不上困顿,抱着抱着,在嘈杂的雨声中,就这么渐渐睡了过去。
19
“……阿苏!阿苏!”
“阿苏——!”
“阿苏……你在哪儿啊,阿苏——!”
“求你了,阿苏……别躲着我……”
“阿苏……阿苏……”
阿苏已经醒了。
齐泺川的声音透过雨幕断断续续地传来,第一声时阿苏还以为是幻听,后来声音越来越实,阿苏听在耳里,人仍坐在原地,心里却动摇地更厉害了。
他想堵住耳朵,又舍不得。想走,也舍不得。可若要出去应声,他更不愿。
是不甘心,也是怕自己心软。
“啊!”
一声惨叫突然传来,殷殷呼唤的“阿苏”就这么突兀的停了。
阿苏吓了一跳,赶忙爬起身,拖着已有些麻木的腿脚,一瘸一拐地冲到了庙门旁。
透过小庙破烂的窗棱,阿苏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跌坐在泥地上、一手摁着自己的脚踝、满身狼狈的高大男人。
齐泺川全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得可怕,凌乱的发丝叫水糊在两鬓、脸颊,一身青衫到处溅满了泥污、几乎已看不出原色。
他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牙齿咬着下唇,像是在忍痛。
阿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握住了门栓。
门栓上的倒刺扎进他的手指,激得他不禁放开了手。
阿苏想,这许是菩萨给他的警告吗?
让他不要出去,就此斩断情丝?
可是……
阿苏的目光还忍不住凝在庙外,那个第一眼就吸引了他全部注意的,他一见钟情、结发三年的爱人身上。
齐泺川正在试图站起身,他扶着脚踝,一手拄地,颤巍巍地站直身子,歪扭的那只脚甫一沾地就抬了起来,脸色青白难看,显是疼得极了。
齐泺川抹了抹脸颊,面上露出倔强的神色,硬是一点点将那只脚踩在了地上,开始试着走路。
走一步,停一会儿,走一步,停一会儿……
似乎觉着可以了,齐泺川提气继续喊:“阿苏——!”
这样分心二用,结果没走两步,齐泺川脚下一滑,又跌了下去。
阿苏心里跟着猛地一颤。
这次齐泺川许久都没能起来,只一直弓背趴在地上发抖。阿苏再忍不下去,拉开庙门冲了出去。
他扑到齐泺川身边,伸手想去搀他,可手心覆在齐泺川背上,竟自己止不住先打了个哆嗦。
好凉……像摸着冰似的。
“泺川……”阿苏刚叫了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齐泺川浑身一震,立刻仰起头,嘴角还挂着未来得及被雨水洗去的血痕。
阿苏心里一恸,颤着手擦净了,心疼地说:“泺川,疼不疼?”
心脏还乱突突地在胸膛里跳着,那点绞痛的余韵仍悬而未消,脚踝也疼得钻心……但齐泺川却笑了。
齐泺川支起身子,将阿苏紧紧抱进了怀里。
那样紧,像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
这次……齐泺川口中的阿苏,总归是自己这个阿苏了吧……
阿苏默默地想。
莫大的委屈倏然涌上心头,明明该高兴的,可阿苏的眼泪竟落得更凶了。
20
齐泺川淋了一夜雨,又惊又怕,乍悲乍喜,回去就发了高热,昏在床上不省人事。
阿苏把人送回去,又在床边照顾,好不容易病情稳定下来,大夫说没事了,才算松了口气。
回去后的第三天,有人叩门拜访。
“老爷身体不适,不能见客。”阿苏疲惫地说,手仍覆在齐泺川的额上,连头都不想抬。
“可是……那人说,是来拜访苏老爷……”仆役迟疑着道。
“拜访我?”阿苏愣了一下,迷惑地问,“是谁?”
“是前日才来过的,白公子。”
21
“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了,临走之前,实在想来见见夫人。冒昧打扰,万勿见怪啊。”两人见面,白苏率先客套了一句。
笑眯眯的,很和善的模样。
阿苏不太会说这些场面话,只苍白地应了一声:“白公子客气了。”
白苏打量着阿苏,又问:“不知夫人与齐兄的误会,可解释清楚了吗?”
阿苏不太明白他口中的“误会”是什么,只得应付道:“泺川回来后一直高热,昨夜才退,现下还没醒呢。”
白苏微微皱了下眉头,又展颜笑了笑:“正好这次带了些补药随车,还余了一点,稍后就给送到府上,夫人可以挑拣着用。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聊表心意罢了。”
似看出阿苏犹豫,白苏又道:“夫人万勿推拒,我与齐兄一见如故,是推心置腹的知交好友,这点东西之于我二人的情谊而言,不足挂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阿苏只能道一句感谢。
了却了一桩事,白苏又着意打量了一阵阿苏,笑道:“夫人模样真好,难怪齐兄守心多年,独独对夫人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这又是什么话……
阿苏听着心里堵得更是难受,不禁稍稍撇开目光,想赶紧结束这番对话。
可白苏是客人。阿苏作为主人,万没有赶客的道理。
“夫人切莫误会。”白苏察言观色,知晓阿苏还在介意,于是认真了语气道,“我知道京内许有些许流言,只因十多年前,我年少轻浮,饮酒过甚,在齐府酩酊大醉,出了丑相,才叫人误会。但请夫人放心,我与齐兄是君子之交,除此之外,绝无其他。我早已有妻有子,和睦恩爱,鹣鲽情深。这次入京,听闻齐兄成家,心里只有高兴与祝福。前日来府上拜访,一方面是与齐兄叙旧,一方面也是想请齐兄引荐、能见见夫人。不想竟因旧事累得贤伉俪生了误解,实是白某之过,在此也向夫人和齐兄赔罪了。”
说罢,竟对阿苏深深揖礼。
阿苏赶忙避开,边止不住羞红了脸颊。
白苏一席话说得坦荡明白、诚挚恳切,半点不似做假,将阿苏心里的犹疑顾虑尽释。
疑虑一除,余下的就只是残遗的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与羞耻了。
22
只是误会……
醒了却一刻也不肯放开阿苏的齐泺川听阿苏忸怩又羞愧地把原委说了,总算大大地松了口气。
放心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委屈——
齐泺川泪汪汪地望着阿苏,倔强地抿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甘示弱的模样。
阿苏一面心疼,一面喜欢,情不自禁爬了上去,细细在齐泺川眼角吻了起来。
既像安抚、又像道歉的细碎的吻一点点向下,一点点渗入齐泺川的唇齿,春水似的缓缓浸透了齐泺川的身子和心。
云收雨住,阿苏拥着精神不济、已昏睡过去的齐泺川,暖融融的缩在同一个被窝里,听着窗外淋漓而下的瓢泼大雨和滚滚惊雷,恍然自己似做了一场荒诞又冰冷的梦。
梦里是冰冷的。
而身边,是暖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