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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陛下身体康健(皇帝美攻X太医壮受) 三天两头没 ...

  •   非专业预警,中医知识来自百度
      年龄设置,皇帝十八,太医二十几

      【以下正文】
      1
      “王妃脉象和缓有力,一息四至,不浮不沉,是康……”
      “你个小辈,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还不赶紧让开!去一旁好好观摩学习去!”
      突如其来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让柒仁堂愣了一下,他还未及反应,虚虚把在德王妃腕上的手已被太医院指来教导自己的老太医给一把扯了开,连带着他自己都被推离了床边,多缓了一步才重新站稳。
      “娘娘面色苍白,唇色寡淡,有畏寒之征,脉率偏缓,乃是寒邪为患,是否近日心情不协,食欲不振?”老太医坐在刚刚柒仁堂坐的位置,诊了半晌,捋着山羊胡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
      德王妃床边的侍女连连点头,接话道:“正是正是,赵太医,这可怎么是好?”
      赵太医严肃道:“须得好好将养,万不可再郁闷生气了……”
      柒仁堂漠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观摩,怎么观摩怎么觉得这王妃脸色红润,舌苔薄白,湿润适中,除了涂脂抹粉显出些白来,哪儿哪儿都健康得很。
      而且今日是他自入职太医院以来第一次出诊,那脉象是专门确实了几次的,绝不可能出错。
      啧……
      柒仁堂默不作声地看着,边在心里摇了摇头。

      2
      “你啊你,真真是半点规矩不懂,今天险些遭了大难!还差点连累我!”
      回程的路上,赵太医很是不忿地斥了柒仁堂几句,但看柒仁堂生得人高马大,宽宽壮壮顶有力气,像一拳能夯死一个自己,因此又不敢骂得太狠,只能点到为止,抱怨两句便罢。
      柒仁堂看了他一眼,道:“王妃身康体健,偏说气虚畏寒,就是规矩?”
      这句凉凉的反问让赵太医的火气“噌”地又蹿了起来,不由恼道:“对!这就是宫里的规矩!你想在宫里做个长命百岁的太医,想抱着这碗饭吃到我这个年纪,你就要遵守这个规矩!你最好记住今天的教训,我今日帮你,不能日日帮你!倘若日后口不择言,得罪了哪位主子,临死之前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柒仁堂闻言只好脾气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3
      但柒仁堂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原则,其中最底线的一条,就是不在医道上说谎。
      这样的“清直耿介”迅速让柒仁堂成了整个太医院里最清闲的太医。
      宫里宫外上上下下,有些名头的太医院不敢叫柒仁堂去,没名没分的许多又没资格叫柒仁堂去,一来二去,柒仁堂日日在太医院闲坐,干脆自己动手,将乱糟糟的药柜和闲置落灰的医书整理了个干净利索。
      这天,按惯例,所有太医都聚去太后宫中会诊痼疾,理所当然的,除了柒仁堂。
      ——天晓得柒仁堂若又“犯病”,直白地在太后面前说些有的没的,他们太医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是欺君之罪!
      柒仁堂乐得清闲安静,一人留在堂内誊抄医书。
      刚抄两笔,忽然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了太医院,瞧见堂前坐着的柒仁堂,看了看他的穿着,顿时眼睛一亮,上前就去拉他的胳膊:“快快,这位太医,快救命啊!”
      什么?救命?
      柒仁堂当仁不让,也没问对方是谁,拎起药箱就匆匆随人去了。
      小太监跑得还不及柒仁堂走着快,发觉实在跟不上柒仁堂的步伐,干脆指了个方位,请柒仁堂先行。
      柒仁堂自然答应,按小太监指的路找到了一处偏殿,殿内,一个纤细的人影正软趴趴地伏在桌上,像昏厥了一样。
      柒仁堂赶忙跑了几步,冲到桌前,先试探地在那人鼻下过了过,发现气息还算平顺,悬起的心就先落下去了一半。
      将药箱放到一旁,柒仁堂执起那人的手腕,仔细探了探。
      嗯……节律均匀,流利柔和,有神有根……
      “阁下三部有脉,不浮不沉,不快不慢,脉力适中,健康无虞,何故装晕?”
      柒仁堂说着,把对方的手放下,转而推了推他的肩膀。
      装晕的少年利索地爬了起来,狠狠一眼瞪上了柒仁堂。
      柒仁堂反倒有些猝不及防,微微睁大眼睛瞧着少年,一时竟呆在了原地。
      ——这般明艳动人、绝丽鲜妍的美少年,柒仁堂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
      少年哼了一声,忽然怒冲冲看向了门外,拿起桌上的砚台就狠狠砸了过去。
      刚冲进门的小太监“哎呦”一声,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蠢货!你干的好事!谁让你真请太医来的?!”
      少年嗓音清亮好听,语气却额外冷厉,魄力惊人,显然长年身踞高位,惯于发号施令。
      “陛……陛下,是……是您让小的去……去太医院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说。
      ……陛下?!
      柒仁堂大吃一惊,一股莫名的失望蓦地涌上心头,竟叫他一时不能回神,人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还有你!”美丽的小皇帝又恶狠狠地瞪了柒仁堂一眼,“坏朕的好事!朕要你何用?!来人!给我拖下去!打!”
      柒仁堂眨了下眼,问:“柒某诊的不错,为何要打?”
      还敢顶嘴??!
      小皇帝顿时更气了,一巴掌甩上了柒仁堂的脸,柒仁堂下意识向后避了一步,避完才觉不妥,但也晚了。
      小皇帝已阴恻恻盯上了他,应召而来的侍卫们扑过来使力架住柒仁堂的胳膊,将他牢牢控制了住。
      小皇帝哼笑一声,松了松指关节,然后“啪”地重重一掌,将柒仁堂的头打得猛偏了过去。
      柒仁堂耳中嗡鸣,眼前金星一片,一丝红线从嘴角滑下,凝成血珠一滴滴砸在了地上。
      美则美矣,实在恶劣至极……
      柒仁堂半阖着眼,偏头不想看他,干脆沉默不语。
      小皇帝却不允许他这样忽视自己。
      纤细但有力的手指铁箍似地缚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硬是掰到了以自己为视线焦点的地方。
      “你刚刚质疑朕什么?”小皇帝冷冰冰地问。
      柒仁堂口齿浸血,啐了一口血沫,张嘴道:“陛下健康无虞,何故装晕……”
      “你再说一遍!”
      小皇帝冷酷地捏紧了他的喉咙。
      柒仁堂仰起头,艰难道:“陛下……健康无虞……何故,装晕……”
      “你再说一遍!!”
      小皇帝的手指扣得更死了。
      “陛……呃咳……陛下……健康……无虞……咳咳……何……何故……呃……”
      柒仁堂呼吸愈发困难,喉咙被死命挤压着,终于连吐字都不能,憋得他不由自主地翻起了白眼。
      眼见人真的要死了,小皇帝冷哼一声,猛地将柒仁堂松了开。
      “牛一样死犟……”小皇帝撇开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他无聊地摆了摆手,说不上是不爽或者难受,只让侍卫把已然憋晕了的柒仁堂扔回太医院。

      4
      说回,自然也不是“白”回的。
      柒仁堂毕竟是“冲撞”了皇帝,皇帝毕竟是金口玉言说了要“打”,侍卫统领揣摩上意,又不想太得罪太医院,于是取了个中间数,小惩大诫打了十棍,便给送了回去。
      但这十棍也是棍棍见血,才打到一半,柒仁堂就被活活疼醒,回院之后还发起了低热,连药都没力气上,只昏昏沉沉地趴在榻上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一阵嘈杂凌乱的争执声忽大忽小、逐渐靠近,柒仁堂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发觉是去给太后看诊的同僚们陆续回来,却个个脸色阴沉,望向柒仁堂的目光明里暗里都杂着愠怒。
      “怎么了?”柒仁堂虚弱地开口。
      他都这副模样了,旁人还能说什么呢?最后还是医丞站出来,同柒仁堂简单说明了原委。
      原来小皇帝斥走柒仁堂之后犹不舒心,盛怒之下责令太医院全体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柒仁堂听罢,立刻使力支起身子,抖抖索索地想下榻,医丞赶忙撑住他劝道:“事已至此,急也无用,陛下正在气头上,你不如先养好身体,以后好好做事,主子们气消了、高兴了,把这缺损再赏回来,不就结了吗?”
      柒仁堂扶着医丞的胳膊,忍着后股钻心的痛楚勉强站直身体,冷汗淋漓、煞白着脸道:“不妥。事情一码归一码。柒某没错,但世事如此,罚也无怨。可若因此连累大家,万万不行。柒某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累同僚。”
      说罢,便硬是推开医丞,踉踉跄跄一步步朝外挪去。
      医丞想追,但看一屋子人都没一个出言阻止的,只得作罢。
      柒仁堂停停走走,淋漓了一地鲜血,好不容易挪到早间给小皇帝诊脉的偏殿门外,在门口正中、丈余远外的青石板上挺直身子,端正跪好。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柒仁堂浑身都麻木了,日头西斜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在身后响起,又倏地停住——
      小皇帝冷冷斥了一句:“碍眼。”
      一旁内侍忙探问:“那是否要……”
      “让他跪着!”小皇帝丢下一句,便匆匆从柒仁堂身边走过。
      再没看他一眼。
      柒仁堂嘴唇有些发干,哆嗦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小皇帝的衣角已擦过了他的肩膀。
      他撑起精神看着皇帝高挑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片晌,无声地扯了下嘴角,垂下眼帘,安下心,继续枯等。

      5
      晚膳之后,夫子留的课业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段,小皇帝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抬眼看了看窗外。
      窗外黑洞洞的,什么都瞧不见。
      “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陛下,子时了。”小太监说。
      想到明天寅时末又要起身上朝,小皇帝秀眉一蹙,恼恨道:“都怪那个可恶的御医!什么眼色都不懂,害我连一日都休不得!”
      小太监连连应和。
      “说到他……他还在外面跪着吗?”小皇帝硬声问。
      “在呢。”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犟骨头……”
      小皇帝哼了一声,莫名感觉有些烦躁,干脆起身,快步朝殿外走去,直冲到柒仁堂面前,抬腿将人踢了个趔趄。
      柒仁堂已经烧迷糊了,加之在寒夜里跪了这么久,此刻身子僵直,又冷又热,又麻又痛,几乎已不像是自己的。被小皇帝鲁莽一踹,登时歪歪斜斜倒了下去,滚热的身子触到冰冷的地面,反倒叫人立时醒了些神。
      柒仁堂低低咳了两声,想说话,嗓子里却像有小刀剌着,刚艰难地咽了两口唾沫,就听皇帝冷道:“看你诚心认错的份上,朕给你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朕究竟怎么了?”
      柒仁堂愣了愣神,缓了片刻,才听懂了皇帝的意思,支起身,嘶哑道:“柒某并非……为认罪而来……”
      小皇帝秀眉一竖:“你说什么?!”
      柒仁堂重新跪好,虚弱但毫不客气地说:“中气十足,陛下的确身体康健。”
      小皇帝:“你——!”
      柒仁堂顶着昏眩,硬挺着胸膛,将自己想说的一口气说了完:“陛下恼我,是柒某一人之过。何故迁怒整个太医院?陛下若要惩治,就对柒某一人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太医院余众无辜,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冷笑:“你就是这么求人办事的?还有,你都自认有错了,还不肯改口,不是嘴硬又是什么?屡教不改,你让朕怎么息怒!”
      柒仁堂张嘴欲开口,却先止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将混着血腥气的唾沫咽回喉咙,竭力稳住身子,他低声回道:“柒某之过,不在医道。”
      “你!”
      小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柒仁堂你了半天,猛一摔袖:“好!朕倒要看看,你这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柒仁堂没再应声。
      伤病交加,饥渴交困,他终于再也撑之不住,身体一抖,人便仰面倒了下去。
      小皇帝吓了一跳:“混账东西,你又耍什么花招……你……你给朕起来!”
      “喂!”
      “你……来人!来人!”
      “蠢货,是谁让你们给他上刑的!”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救人!”

      6
      柒仁堂再苏醒,已是三日之后,已好端端地趴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的伤口都已结痂,高热也已退了。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柒仁堂侧头看去,发现竟是太医令,赶忙想起身执礼,却被一把摁了回去。
      “莫急,好好将养。这些俗礼就都免了吧。”太医令和颜悦色地说。
      这实在奇了……
      以往,太医令可是从未正眼瞧过柒仁堂的。
      “咳。”太医令清了清嗓子,道,“安世啊,你受苦了。陛下念你知错能改,已经将大家的罚俸都取消了,你就专心养病,院里的其他事呢,你先不用操心了。等养好了伤,记得去陛下面前谢恩。”
      “安世”,是柒仁堂的表字,取自“济世安民”之意,叫太医令这样叫来,实在亲密地有些过分了。
      柒仁堂不明就里,但还是先表达了感谢。
      寒暄几句、送别太医令后不久,医丞又来,叙了些当日难处和同僚关系,留下几贴膏药才走。未几,赵太医又来拜访。
      在赵太医这里,柒仁堂总算明白了这番变化的原因——
      他是皇帝亲自大喊要救回来、救不回来就“要太医们陪葬”的。
      柒仁堂有些哭笑不得。

      7
      但他这条命毕竟是皇帝捞回来的。
      所以旬日之后,柒仁堂大好了,便主动找去了偏殿,想当面“谢主隆恩”。
      还没进门,屋里已传出一个熟悉的同僚的声音:
      “陛下近日劳顿辛苦,萎靡不振,缺觉少眠,因此突然昏厥。虽不碍事,但日久年深,损害极大,还是要多多休息,保重龙体为要啊。”
      “既然这样,那今日的课业就暂时延宕到后日吧。”不多时,一个略显苍老的陌生声音回答。
      看来这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柒仁堂苦笑着摇了摇头。
      柒仁堂特意在一旁多等了片刻,见太医和老先生陆续都走了,才上前请见。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一见是他,连通禀都没打算做,就直接放了行。
      小皇帝刚刚白得了一日闲暇,此刻正高兴着,见柒仁堂进门,还有心情调侃一句:“如何,你今日看朕,身体好是不好?”
      柒仁堂谢恩的话才到嘴边,还没说呢,又咽了回去,转而道:“陛下龙体安健,当然是太医院上下祈盼。”
      小皇帝不屑地撇了撇嘴:“你何时也开始说这种漂亮话了。”
      嘟囔完,又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给朕把脉。”
      柒仁堂依言上前。
      小皇帝看着他垂眸肃立在自己身侧,一副极认真谨肃的模样,一手挽着宽袍袖口,一手前伸,三根指甲圆钝干净的手指并悬在自己腕上,细密的眼睫微微垂下,在蜜色的脸颊上映出一小片阴影。眉毛浓密偏粗、英挺凌厉、直飞入鬓,眼鼻嘴巴、脸颊轮廓俱是个端正英气的底子,细细看去,线条多半还都圆钝温敦,像是温和柔软的性子,只是人生得高壮了些,平日里又总是一副冷淡模样,乍看之下,难免让旁人觉得此人不近人情、不好相处。
      但高壮也有高壮的好处,更难得凹凸有致、前凸后翘,一袭太医的常服束在身上,自宽硕厚实的肩背往下,便是被腰带束出的窄致腰身,再往下接着的是圆润饱满的臀股,起起伏伏间勾勒出一条极为诱人的曲线,叫人忍不住想沿着它……
      柒仁堂正专心致志地把脉,蓦地腰际一软,身子一僵,顿时一脸惊吓地猛然后退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才反应过来刚刚那感觉究竟是什么,诧异又愤怒又隐忍的表情就这么僵在了脸上,与才用禄山之爪“偷袭”了太医腰身的小皇帝你瞪我我瞪你,僵持了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小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真的摸上去了,默默地慌了一会儿,将刚刚才摸了人家的那只手攥拳,抵在嘴前轻咳两声,又尴尬又强行地随便找了个话题:“诊得也忒久……咳,说说看,结果如何?”
      柒仁堂的脑子也还乱着,闻言呆了一霎,才敷衍道:“与……与平日无异。”
      小皇帝“嗯”了一声,习惯性地摆了摆手,顺嘴道:“你下去吧。”
      说完又开始后悔,可柒仁堂已麻利地说了声“是”,麻利地转身跑了。
      连个挽留的机会都没给他。
      被“丢”在原地的小皇帝脸色阵青阵白,片晌,愤愤不平地重重拍了下桌。

      8
      柒仁堂心乱如麻地走在宫门道上,满脑子都是刚刚被那只凉兮兮的手落羽似地轻轻来回抚弄的感觉,直到被一大片阴影突然兜头罩住、下意识停下步子,才免去了一场白日撞门的悲剧。
      眼睛盯着寸许之外的宫门,柒仁堂胸口突兀地重跳了几下,缓了一阵,才心有余悸地退开两步,
      那是……那是……意外。
      对。
      一定是。
      一定是……
      皇帝还小,不……皇帝不小了,但他也未必就是那种意思。
      或许只是……只是看到了什么,所以……
      柒仁堂使力捏了两把刚刚可能被“摸”到的地方,让那感觉彻底散尽了,才渐渐稳住心绪,继续朝太医院走去。
      那毕竟是皇帝。
      再怎么样,都不是他能肖想的。
      还是……
      别做梦了。

      9
      之后接连数旬过去,柒仁堂的生活都没再与小皇帝有任何交集。
      他的日常像是又回到了正轨,除了与同僚们之间的人缘略有增进,该清闲的还是继续清闲。甚至还因他机缘巧合闹了这么一场的缘故,太医令自此都不敢留他一人在院,就算是每月例行给太后会诊,都会再多留一个人坐堂。
      但事情总有意外——
      这天,柒仁堂照例在抄录医案,正和被留下与他作伴的太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忽然瞧见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进门,招呼着赶紧去救人。
      这情景诡异得眼熟,柒仁堂迟疑了一瞬,另一位太医已一跃而起,抱起药箱就往外走。
      柒仁堂见状,索性不动,坐在台前看小太监迟疑地瞧了眼自己,然后转身跟着那位太医跑出了门。
      之后又是两个时辰,连午膳时间都过了,太医院也没见一人回来。
      柒仁堂心生奇怪,刚想出门看看,却见早上才来过的小太监又进了院子,哭丧着脸迎到他面前:“柒太医,陛下……陛下谕旨,非宣您去……”
      不论怎样,既是为了救人,他当然应该跑这一趟。
      柒仁堂二话不说,回屋抱起药箱,随小太监在宫里左转右转,几乎走了个大掉角,才进入一处偏僻院落。
      院子里已齐刷刷跪了一地太医,柒仁堂随便点数了一下,发觉除了太医令和医丞,基本全员都在这里了。
      这是怎么回事?
      柒仁堂按下心中不安,匆匆走进房间,太医令和医丞正跪在屋里,正对着皇帝连连告饶。
      小皇帝眼眶赤红,俊俏的脸上满是怒意,冲上去一人踹了一脚,恶狠狠道:“你再说一遍!到底能不能治!”
      太医令道:“陛下息怒,晋夫人病入膏肓,实在……”
      “废物!都是废物!给朕闭嘴!”小皇帝怒吼。
      柒仁堂在门口顿了顿,这时才上前行礼,唤了声:“陛下。”
      小皇帝僵了一霎,像忽然隐忍了些怒气,一双漂亮的凤眼直勾勾盯上了柒仁堂:“你来,看能不能治。”
      声音短促紧绷,显然正压抑着怒火。但在气怒之外,柒仁堂还分明听到了恐惧、哽咽与委屈。
      柒仁堂心里一软,略过两个正拼命给他使眼色的领导,匆匆上前,坐到床边,给床上的妇人看诊。
      晋夫人这会儿已昏厥了,脸色灰暗,嘴唇发紫,脉搏混乱无序、软弱无力,病来甚急,确实十分凶险。
      但险归险,并不是完全没有回生的可能。
      虽然施救了未必能活……至少值得一试。
      “陛下,晋夫人病症凶厉,但许能救。施针未必能活,但若陛下首肯,臣愿一试。”柒仁堂起身道。
      皇帝的眼中立刻涌起了期冀的光彩,他一把抓住柒仁堂的手,急切道:“柒卿,你救,随你施为,务必要将朕的奶娘给救回来!”
      望着小皇帝溢满期待的眼,柒仁堂认真点头,许诺般道:“臣一定尽力。”

      10
      许是晋夫人自己也有求生的意志,柒仁堂一轮金针渡穴之后,人虽还昏睡着,但脸色已好看了许多。
      柒仁堂擦了擦额上的汗,感觉自己方才也似艰难地渡了一劫。
      留皇帝在屋内陪伴晋夫人,柒仁堂刚出房门,就被太医令招手叫到一旁。
      太医令压低声音,悄声斥责:“你糊涂啊!”
      柒仁堂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太医令恼道:“这般急病,又是陛下如此在乎的晋夫人,你有几成把握能救活?又有几个脑袋可以掉?你怎能这般冒险?你今日要是救不活,整个太医院怕是都要被你连累死!”
      柒仁堂摇了摇头:“只为自保,明知能救却见死不救,又是何道理?恕柒某不能苟同。既有可能活,为人医者岂能不试?”
      太医令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唉……你糊涂!糊涂啊!你这次是幸运,下次倘若没这个运气了,死的就是你了!”
      柒仁堂平声道:“生死有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柒某自业自受。”
      太医令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脸色丕变,深深朝柒仁堂背后躬身,恭顺道:“陛下……”
      柒仁堂也回头,刚好与站在门边的小皇帝对视了上。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总之,望见柒仁堂看过来的目光,小皇帝略显暗淡的面上鲜明地倏然亮了一点,随即露出了一个十二万分明艳漂亮的笑来。
      柒仁堂一刹失魂,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连礼数都忘了,直到太医令看不过眼、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才忽然醒神,匆忙将头低了下去。
      “直视天颜,不要命了!”太医令无声地斥了这么几个字。
      柒仁堂不欲理他,只迅速闭上了眼睛,眼前果然清晰地留住了那抹妍丽非常、勾人心魄的笑的残影。
      可那抹单薄的残影到底留不长,几息之间,便不可挽回地一点点消湮于黑暗之中。
      柒仁堂回味不能,只得在心里,默默地长叹了口气。

      11
      此后几旬,柒仁堂都在太医院和晋夫人院来回奔波,每日施针诊脉,调整药方,终于将人好好地救了回来,还有了力气能在院内溜达几步。
      这段日子,柒仁堂偶尔能在这里遇见小皇帝,但多半时候只是自己——小皇帝课业繁忙,又要处理朝事,与日日清闲的柒仁堂截然相反。
      这样劳累,想装病休息也是情理之中。
      柒仁堂因此渐渐地愈发能理解小皇帝的心思了。
      可理解得越深,他就越是惶恐,越是注意与小皇帝保持应有的距离。
      在晋夫人这里时,小皇帝每次出现,若非是诊治期间,柒仁堂都会躲去一旁,和小太监站在一排。
      说话也是一样,除了病症方面的闲谈,柒仁堂总是能避就避。
      这等明显的回避之意连晋夫人都看出来了,还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是否仍因前事而对皇帝心存芥蒂。
      如果是芥蒂就好了……
      柒仁堂心中苦笑,面上却只摇头,否认得十分无力。
      晋夫人感念柒仁堂救命之恩,有心调和二人矛盾,于是特别向皇帝请旨,给柒仁堂嘉奖授勋。
      皇帝欣然答允,含笑看向柒仁堂的目光里似还藏着某些东西,叫柒仁堂不敢直视。
      于是无论怎样躲避,经此一事,柒仁堂仍然“不可避免地”彻底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

      12
      晋夫人身子大好以后,柒仁堂又重新专注回太医院中,可过去的日子却像就此一去不返了,每隔两三日,皇帝身边的小太监都要跑来找人,指名道姓要柒仁堂出诊。
      太医令不敢阻拦,柒仁堂更不能“抗旨不遵”,即便心中百般不愿,还是要拎起药箱横穿大半个皇城,去给“头晕”“难受”“恶心”“畏寒”“腹痛”……的小皇帝诊脉。
      “……”柒仁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则是淡淡瞥了小皇帝一眼。
      这般当面僭越的行为,小皇帝瞧见却半点不恼,还继续笑吟吟地看着柒仁堂。
      这个月已经被第十五次诳过来的柒仁堂已经不想再说了,但又不能不说话,只得干巴巴地开口:“陛下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小皇帝笑眯眯地点头:“嗯。柒卿再说一次。朕爱听。”
      柒仁堂:“……”

      【END】

      【小皇帝和柒仁堂确认关系的小片段】
      马车在平直的大道中央行着,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柒仁堂绷直了身子,僵坐在一边,竭力忍着不去瞪那个硬把自己薅出太医院的家伙。
      “朕身娇体弱,真是一日都离不了柒卿呢。”小皇帝笑盈盈倚在软枕上,目光缱绻如丝地瞟着柒仁堂。
      ——在类似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场合,小皇帝已越来越放肆地和柒仁堂“打情骂俏”起来了。
      虽然依旧只是他单方面的“打情骂俏”吧。
      但早晚有一天他能攻破这根犟木头的!
      发现了许多次柒仁堂不由自主沉迷在自己美貌里的小皇帝对此很有信心。
      柒仁堂顶着那道像要把自己紧缚住似的暧昧目光,忍住了没叹气,只默默地朝车门又挪了一寸。
      除了这类言语和目光上的袭扰,不甘于此的小皇帝还会时不时地创造一些动手动脚的机会。
      譬如胸脯、腰侧……就是小皇帝最喜欢偷袭的目标。
      这种事情熟悉久了,偶尔柒仁堂自己洗浴、不小心碰到彼处时,都会禁不住忆起那种叫人平白颤栗难止的感觉。
      太……太过火了!
      柒仁堂暗恨不已。
      但说到底,这不过是柒仁堂自己自欺欺人、自我逃避罢了。
      这次小皇帝去夏宫避暑,非要拉柒仁堂同行,一路上同吃同住同乘一辆马车,瞎子都看出猫腻来了,唯独事主柒仁堂始终对此视若无睹、拒不接受。

      等到了夏宫,甫一进殿,身周便倏然一凉——是殿内边边角角一早备好的冰鉴(*)让殿内比外间凉爽了许多。
      小皇帝舒适地舒了口气,放松道:“还是这地方待着舒服。”
      话音未落,一道利刃破空之声蓦地响起。
      小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已感觉自己被谁重重撞向了一边,再回过神,眼前明晃晃闪烁着的竟是一截带血的剑尖。
      小皇帝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尽数拥堵在了喉咙里,一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柒仁堂当机立断撞开了皇帝,却未来得及躲开剑刃,情急之下,只得用手抓住剑身,内力足运,硬是逼停了直刺而来的刺客。
      刺客已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使力想拽回兵器,可剑身被柒仁堂牢牢攥紧,居然一动都不能动。
      刺客拧紧了眉头,又恼又恨又疑,目光死死盯着柒仁堂,像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似地。
      柒仁堂道:“柒某确是医者。但如果阁下想看,柒某也略懂些拳脚。”
      说罢,柒仁堂飞起一脚,正正踹在了刺客的心口。
      刺客惨呼一声,长剑脱手,向后飞起,“嘭”地重重撞到柱上,血箭冲口而出,只听“嘎嘣”一响,人已软软滑落、伏地不起。
      柒仁堂松了口气,在侍卫们闻声赶来之前,先把手里血渍斑斑的剑仍去了一边。
      全程身边都安静得令人心慌,柒仁堂丢下剑,便匆忙扭头找人,却发觉小皇帝正沉默地站在身侧不远处,跟刚刚的刺客似地,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
      柒仁堂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咽了口唾沫,小心唤道:“陛下……”
      小皇帝一言不发。
      柒仁堂更慌了,他匆忙解释起来:“我……我是学医出身,习武只为强身健体,只是……只是我根骨不差,没想到真学到了一些本事……宫内一点用不上这些,所以我才没提过……真的,我,我并非有意欺瞒……”
      越说底气越是不足,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小皇帝还是同一个模样,柒仁堂无可奈何,干脆闭上了嘴巴。
      这时侍卫们已纷纷跪在殿外齐声请罪,小皇帝连看都没看,只冷森森喝道:“一群废物!把这该死的家伙拖走!所有人都滚!不准靠近这里半步!”
      侍卫们立刻动了起来,利索地将刺客和剑一并捡走,还扯了衣襟当抹布把地上的血渍擦了个干净。
      听到“所有人都滚”,柒仁堂也想转身走,却听小皇帝冷冷开口:“你要去哪儿?”
      语气十分凶狠,显然分外气恼。
      柒仁堂一僵,回身垂头道:“陛下,臣去包扎……”
      “哪儿也不许去!给朕留在这儿!”小皇帝不耐打断。
      柒仁堂于是不说话,也不动了。
      等其他人都离开,殿门也被妥帖地关上之后,小皇帝复又道:“你过来。”
      柒仁堂愣了一下,依言上前。
      小皇帝等不及他一点点磨蹭,索性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掌心湿冷的汗水让柒仁堂不禁呆了一呆,还未及反应,自己的手心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柒仁堂疼得一抽,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小皇帝正低着头,雕花似地将指甲嵌进他的伤口,似乎想让自己的每根手指都沾满他的鲜血。
      柒仁堂硬是忍着没动,可锐痛之余,渐渐地又混杂起一阵磨砂似地细密刺痛。
      像是被浇了盐水一般……
      不——
      ……
      是泪水。
      柒仁堂怔怔看着一滴滴泪珠从小皇帝纤长浓密的眼睫滚落,一滴滴落入自己的手心,和自己的血混溶在一处。
      “陛下……”柒仁堂小声道。
      皇帝愤而抬头,红着眼眶、掉着泪,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中明晃晃的心疼,叫柒仁堂自己都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疼起来了。
      “陛下——”
      柒仁堂刚说完两个字,又停住了。他想说自己不疼,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看着小皇帝湿漉漉的、满是痛楚的眼,这句话就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你想好了再说。”小皇帝沙哑着嗓子,闷着鼻音,凶巴巴地开口。
      柒仁堂想好了。
      “——好疼。”柒仁堂说。
      皇帝吸了吸鼻子,边笑边哭边骂:“叫你逞强!疼……疼就对了!活该!”
      其实早就没那么疼了……
      尤其是现在,胸口暖融融的,让这点疼变得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柒仁堂还是露出了“疼”的表情,小声说:“陛下恕罪。臣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皇帝这才满意。拉着他走到侧间的榻上,打开他随身的药箱,掏出白布和止血散,笨拙地给他上药包扎。
      皇帝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做过这些?好几次都勒疼了柒仁堂,还反复绑了好多回,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做好。
      柒仁堂却任他折腾,心底软软酥酥的,只一味望着他瞧。
      就算是皇帝又怎么样呢……
      柒仁堂想,自己确实想好了。
      是的。
      就算是皇帝,也没什么关系。
      皇帝摆弄着自己亲手给柒仁堂系的丑丑的蝴蝶结,终于忍不住俯身,在被裹成了粽子似的手心位置,柔柔落下了一个吻。
      柒仁堂没有躲。

      (*冰鉴的功能类似于冰箱,不确定能不能用来储冰降温,不过先这么写吧)

      【片段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陛下身体康健(皇帝美攻X太医壮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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