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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盲婚哑嫁【正传】(失明美攻X失语壮受) 底色很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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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传】
1
他一贯是这样,安静地站在房间一角,垂眸敛目,表情漠然,一如他闷声不语的性子,寡淡无味,无聊至极——
唯独沈晰能从其中看出十二万分别样迷人的味道。
唯独沈晰知道,当打破沉默的屏障之后,从那张紧闭的嘴里究竟能溢出怎样低沉悦耳的声音。
沈晰着迷地一直盯着他瞧,几乎忘了自家咫尺之外正在排兵布阵的主公。
哈,他迷人的爱人啊……不过只是几个时辰前刚刚从床边分别,他就已经在肖想……
2
沈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没一会儿又闭了上。
沈晰已经醒了,便不打算再睡。之所以闭上它,无非是因为睁眼、闭眼,之于今日的沈晰,早已没有任何差别。
沈晰的眼是在五年前瞎的。
五年前,沈晰在失去光明的同时,也失去了爱,失去了主公,失去了身份,失去了一个谋士立身于世所倚仗的全部。
一夜之间几乎失去了一切的沈晰侥幸被同门救下,送来道观后山的别苑静养。时移世易,皇权更迭已成定局,沈晰连出山的理由都消失了,静养就变成了清修。
五年不算一段多么长的时光,但对一个空虚度日的瞎子来说,也够长了。
沈晰的绝望、痛苦、怨恨、委屈……那些扎在他心里、血肉里、骨髓里的尖锐棱角,在这五年间慢慢被流水、清风、风拂过竹叶的簌簌声磨平、磨钝,磨得圆润光滑,再伤不到他。
沈晰的确偶尔还会想起过去,想那场自作聪明的将计就计、反间离间,想那夜别离前的最后一次放纵,想那时耳畔犹带潮气与哭腔的殷殷约定,想着想着,又会想到后来自欺欺人的提心吊胆、后来的欺骗与背叛、以及那为了保他性命而被刻印入他眼睛里的毒——伴随着永恒的黑暗一起,彻底蚀刻成了他求索半生、却一败涂地的明证。
纪彦,他的爱人,那颗埋伏在主公身边的敌人的棋子,那颗他自以为是地认为已被他全心全意的爱成功软化了的心,事末终了,还是选择了弃他而去。
他的爱人最终一去不回,不仅没有按照约定以假乱真、回报假消息给敌对势力,还将他们的谋划和盘托出、让对方反将一军,反过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曾反复复盘,自认万无一失的妙计,只因所托非人,结果满盘皆输。
谁能不恨呢?
他恨的。
……可在沈晰最深沉的梦里,他还在望着他。
3
沈晰越躺越难受,干脆摸索着起身穿衣,拾起靠在床边的竹杖,敲敲打打地朝外摸去。
挪到院中,凉爽的清风拂过鬓边,沈晰迎着风来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胸口浊意尽释,浑身都为之一轻。
这就是在山里的好处了。
清静,干净,远离世俗尘烟。待的久了,还会叫人恍惚生出飘飘欲仙之感。
可惜……
沈晰揉了揉小腹。
他只是区区一介尚需饮食世俗烟火的庸碌凡人。
起灶生火,潦草做了些简单吃食填饱了肚子,沈晰依着往日的习惯,握着竹杖,边探边朝院外走去。
这小院的外围是一大片缓坡,缓坡高处有个凉亭,形制简单,茅草铺顶,木头做架,亭内只有一组随处可见的石桌石椅。
据说这亭子是昔年道观的某任观主隐居在左近的洞穴时自己搭建的,观主云游之后便弃在了这里,茅草都稀稀落落地垮了大半。至如今,只极偶尔的时候会有误入此地山林的人光顾。
这倒便宜了沈晰,知道这亭子的存在之后,他便常常会去亭里坐坐。
今天也是一样。
沈晰走在惯熟的小道中央,手中的竹棍几乎没落过地——五年来往返过成千上百次,他对这条路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已成竹在胸,根本已用不到这东西。
但事情总有万一,他正走着神,脚背却忽然踢到了一个软软肉肉的东西,脚下一绊,人已猛地朝前跌去。
糟了……
沈晰下意识伸出空着的右手去抵、掌心直擦到地,疼得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他的身体有一多半都落在了某个温暖又软乎的东西上,那东西多少帮他缓了一缓,让他没有跌得更重。
依着感觉,那分明是个人……
沈晰顾不上恐怕已红肿破皮了的手掌肚,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那人身上爬了起来。
地上躺着的人一直没有出声。沈晰在一旁跪坐了片刻,试探地又问了两句,还是没得到回应,才迟疑着伸手去摸那人。
在大抵是肩膀的地方,沈晰轻轻推了推,可那人只模糊地呜咽了两声,仍没有清醒的意思。
难道是哪里受伤了?
沈晰有些担心,先大略捏了捏那人的胳膊、胸腹、腰和腿,越捏越是心惊。
这人胸前背后层层叠叠的都是烧伤残遗的凹凸不平的疤痕,手脚都有折断再续的痕迹,而且许是折断后隔了一段日子才得到治疗,断骨愈合的地方并未完全对正,平日里活动不便就不提了,遇到潮湿寒冷的天气恐怕会疼得钻心。
好在没有外伤,但身体发热、额头滚烫,从脉象上看,似是虚弱受寒,不支晕厥。
这也是个受尽了苦楚的可怜人啊……
沈晰心生戚戚焉,呆坐了片刻,决定先把人救回去。
4
沈晰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他放了个传讯的焰火,在原地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一阵松散的脚步声慢吞吞朝这边靠近。
这是沈晰联络前山道观的道士们的途径,道观的观主是沈晰同门的至交,受友之托,收留沈晰,让观中的道士们轮流照料沈晰的起居。
可山中修行已经十分辛苦,多余照料一个瞎子更给道士们增添了不少负担,走得多了,从前山到后山这几里路更显得额外漫长,因此在观主关注不到的地方,常有摸鱼耍滑的事情出现,沈晰也渐渐养成了自给自足的习惯。
时日久了,道士们来后山的频率也从一开始的三日一来,逐渐变成了七日一来、旬日一来,到现在,几乎变成了一月一来。
观主对此默许不管,但他许也担心沈晰一个盲人独自生活在后山,遇到危险时无法及时呼救,于是给他送了几个焰火,以便必要的时候传讯用。
沈晰此前从未用过,也不知效果如何,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听到脚步声时才终于放下心来。
同前来查看情形的道士一起把人搬回小院,放在了屋内唯一的那张床上,沈晰又口述了一个药方,拜托道士前去熬药。
道士满口答应,去了半日才姗姗回来,把满满一碗药递给了沈晰。
沈晰为难地苦笑:“小师父,你帮人帮到底,帮忙把药给他喂下去可好?我目不视物,做不了这些……”
道士不满地“啧”了一句,走去床边,窸窸窣窣的一阵动静之后,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沈晰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道士惊魂未定地愣了一会儿,抖着声说:“这……这人,他,他没有舌头……”
沈晰也呆住了。
好半晌,他才道:“继续喂吧,喂深些,小心别呛到他。”
5
“这家伙又高又壮,看着凶神恶煞的,还满身伤疤,舌头都被人拔了,不像好人。沈公子,你真要把他留在这儿吗?”
走之前,道士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沈晰考虑了一阵,还是点了头。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人总有一种“同病相怜”似的亲近感,这直觉一样的东西伏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催他救人。
见他坚持,道士只得放弃劝说,转而道:“那我三日后再来一趟。”
无论道士顾虑的原因为何,沈晰对此都十分感激。
6
许是那碗药起了效,隔日一早,男人就醒了。
沈晰正伏在床边浅眠,右手手掌下的被褥随着男人的动作蹭过了他昨天摔倒时被擦破的痛处,激得沈晰不禁打了个哆嗦,登时清醒过来。
他支起身,先朝大约是床头的方向看去,问:“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退烧了吗?”
男人没有答话,只从嗓子里混沌地发出了一阵模糊嘶哑的叫声,像一头哑了的兽,完全辨不出任何人言人语。
沈晰这才想起来:“抱歉,我忘了你不能说话……”
他苦恼地停顿片刻,干脆伸手,沿男人的胳膊向上摸索,一直摸到他的额,又把了会儿脉,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是退烧了。”
男人配合着没有动,也没再出声。
沈晰还在想之后该怎么办,忽然感觉眼前被什么呼了两阵风——像有东西在他眼前极近的位置晃了又晃,晃了又晃。
沈晰止不住笑,朝后避开了一点,道:“我是个瞎子,我看不见。”
那风登时停了。片刻,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布料的声音。
像是男人僵了一阵,再缓缓收回了手。
沈晰浑不在意,只道:“既然醒了,你随时都可以离开。从这里往前山去就是一个道观,你如果是在山里迷路,我可以找一位师父来,请他带你下山。”
男人沙哑地“啊”了几声,发觉沈晰面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干脆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抚上自己的脸颊,然后摇了摇头。
掌下的皮肤温暖柔软,十分好摸,沈晰晃了下神,才反应过来:“……你不想走?”
男人点了点头。
沈晰迷惑地静默片晌,问:“那……你是想留下来?”
男人点了点头。
“你想,留下来,照顾我?”
男人继续点头。
沈晰不由笑,道:“你无需如此。我只是顺手施为。你昏在路边,任谁也不会见死不救的,瞎子也一样。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生活惯了,没问题的。”
男人停顿了一会儿,缓缓摇了下头。
又断断续续地“啊”了一阵,似乎有些急了。
沈晰心里一暖,退了一步道:“那你先在我这儿多休养几日吧。小师父后日还会再来,届时是去是留,都由你自愿。”
7
男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照顾沈晰。才在沈晰的三令五申下乖乖躺了半天,就迫不及待地下了床。
沈晰正在灶台前对着水盆为难。
他一只手伤了,没有包扎,不敢碰水,可米非新米,若是不淘洗……
正犹豫间,一阵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久就到了门边。
沈晰转头朝向他:“怎么起来了?你自己听听,你身子多虚啊,快去躺着。”
脚步声却靠得更近了。
随即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了握沈晰破皮红肿的右手手腕。
沈晰有些赧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后退开两步:“好吧,你来,我在这儿陪你。”
顿了顿,又道:“感觉不舒服别硬撑。”
男人转而拾起他的左手,跟昨天似的触到自己的颊侧,然后点了点头。
虽嫌亲昵,但这样聪明又温柔的交流法子,沈晰其实挺欣赏,也挺喜欢。
矜持地抚着男人的脸颊,沈晰面上的苦笑都情不自禁地柔软了三分。
8
“照顾”大抵是双向的。
男人在照顾沈晰,下厨做饭、采药包扎、拾掇屋子……的同时,沈晰也在关注、关切着男人。
像这样心中挂记着什么、惦念照顾着谁,总算让沈晰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处,不再像过去五年那样,只是一个空无一物、漫无目的、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这让沈晰由衷地“活”了一些。
三日时间须臾而过,道士果然应约而来,一进门,就看见男人正端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从厨房出来,放到院中新打的竹桌上。
站在桌边的沈晰听到开门的声音,还招呼他来一起吃。
“都是口味清淡的饭菜,很不错。”沈晰热络地推荐他。
道士浅尝了几口,觉得沈晰还是说浅了。
是很好吃。
一起用完午膳,男人又开始打水劈柴,洒扫收拾,忙了好一阵,才终于坐下来。
坐下来也没闲着,又小心牵过沈晰的右手,给他换药包扎。
那目光柔软得像浸了蜜,让那张生得过于刚毅、闭眼时几乎显得凶气逼人的脸都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看着还真是个好人……
道士心里嘀咕,听到男人想留下照顾沈晰,一改前日反对收留的态度,不仅举双手赞成,还反过来劝犹有些犹豫的沈晰答应。
“有这么个老实人帮忙照顾公子,我们观主也更放心。我们也是。”道士又强调了一遍。
沈晰浅浅叹了口气,再三确认了男人的心意,终于松口答应了下来。
晚间,道士离开之后,沈晰坐在床边,同在旁边地上打地铺的男人商量:“既然要一起生活了,没有称呼总不方便,你叫什么名字?能设法告诉我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蹲到沈晰身前,拉起他的手抚住自己的脸,慢慢摇了摇头。
沈晰又问:“你识字吗?”话音刚落,又笑起来,自己否了自己,“就算你识得,我也看不见啊。唉,早前忘了,应该在小师父面前问这事的……”
男人仍摇头。
沈晰皱着眉头想了片晌,迟疑道:“那,我给你一个名字,你接受吗?”
男人立刻点了下头。
似乎觉得一下还不够,又用力地点了好几下。
沈晰止不住笑,道:“你这样安静,我就叫你……‘默’吧?我叫沈晰,你就随我姓,叫‘沈默’,好吗?”
男人激动地连连点头,还闷闷地“嗯”了好几声。
沈晰也笑吟吟看他,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他好似已看见了男人高兴到合不拢嘴的模样。
9
多了一个同伴,即便是个沉默无声的同伴,沈晰原本枯寂孤冷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柄曾经倚赖到无法离手的绿竹杖再也用不到了,一直立在床边落灰。取而代之的,是沈默温暖柔软的手掌温柔地牵着沈晰走。
沈晰很喜欢被沈默牵着走的感觉。
沈默是个极细心的人,他总会刻意放慢步子,让沈晰跟得毫不费力,走得毫不费心。
尤其是,有了沈默在身边,沈晰能去的地方就更多了。这座山仿佛借着沈默的眼对他敞开了怀抱,沈晰忽然发现,他隐居的小山居然藏着这么多生机勃勃、五彩缤纷的有趣事物。
“默,昨天采回来的野菜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咱们今日多采一些,我有好些想法,想再试试看。”
沈晰笑着说,边朝前伸手。
孤悬在空中的手几乎立刻就被人握了住,被牵引着触到一片柔软的肌肤,手背被软软地覆住,掌心因此顺利地抵上脸颊,随即跟着一起前后晃了晃。
这便是答应了。
“我想用一些做菜,一些做馅,再留一半,试试泡茶和下酒,你说好不好?”沈晰继续盘算。
沈默欣然点头。
结果清水焯的野菜好吃,炒的野菜好吃,拿野菜做馅的饼子也好吃,只是泡茶嫌苦,泡酒嫌涩。
沈晰回味着好吃的味道,靠在灶台旁的桌子上,笑着对正收拾台面的沈默玩笑:“默,你瞧,咱们俩一个盲,一个哑,搭伴过日子,倒是般配呢。”
拾掇的动静蓦地停了。
不久,又动了起来。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隐约似掺杂了几声紧促的呼吸。
听起来……跟哽咽似地。
沈晰不由担心起来,直起身,问:“怎么了?默,你还好吗?……是我说错话了吗?”
沈默归置好最后一摞碗,转身看着满脸写着忧心与忐忑的沈晰,走上前,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沈晰感觉指腹被人温柔地捏了两下,心知这是沈默在叫他安心,可还不等他开口,沈默已转身快步离开了厨房。
沈晰愣了一下,心里一慌,颇有些生疏地摸索着走到门边,脚下忽地一顿,没继续跨出去——
因为从墙的另一边,正传来一阵阵隐忍的抽泣声。
像是特别特别伤心,以至于就算拼命捂住了嘴巴、隐忍了呼吸,却依然忍之不住那种抽泣声。
沈晰默默地缩回去了一些,背身靠在墙上,默默地站着、听着。
他描述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心乱如麻。
10
沈晰只当自己从没说过那句,沈默也当做自己从没哭过那一场,二人搭伴作伙,这样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又过了百来天。
时序渐渐入秋,天气开始凉了,沈默的动作有时会忽然变得迟钝,尤其在下雨前后那几天,动起来显得尤其艰难。
沈晰怜惜沈默,每到这种时候,都会硬要他睡在自己床上,自己去睡沈默给他自个儿做的竹榻。
沈默躺在沈晰的床上,心里不踏实,身上更是疼得钻心,便只得睁着眼睛,一直瞧着沈晰。
沈晰偶尔能察觉,多数时候不能。在沈晰发现不了的那几次,沈默就会隔着丈尺远的距离,默默看着他的睡颜,这么一看一整夜。
结果就变得更糟了。
沈默的身体本就不好,这样几次下来,寒邪入体,又发起了高热,昏昏醒醒,折腾了五六天才苏醒过来。
沈晰衣不解带地陪在床边照顾,虽然有道士们的帮助,但苦熬的毕竟是自己。沈默睁开眼时,眼前就是眼底青黑、形容枯败、胡子拉碴、靠在床柱上沉睡的沈晰。
憔悴萎败,依然脆弱秀美得惊人……
沈默瞧得心疼,不禁支坐起身,不敢惊动他似地,小心翼翼握住沈晰的手,牵着它覆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微微侧头,阖眸依偎在那只温凉的手心里,恍惚间,好像是沈晰主动在温柔地抚着自己……
“默……你醒了……”
初醒时犹带困顿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沈默吓了一跳,不由朝后退了一点,却又鲜明的感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柔柔在自己的颊侧抚了两下。
十分疼惜、珍爱似的。
啊……
沈默眼眶一红,看着咫尺之外的那张美丽又苍白的脸孔,看着那微微上扬、温柔浅笑着的唇角,终于再忍耐不住,情不自禁地趋近,冲动又小心地在那里落下了一个虚虚的吻。
落羽似的,一触即分。
沈晰愣了一下。
然后完全醒了。
他一把推开沈默,甩开沈默的手,猛地站起身,还连退了好几步。
直到这会儿,他才真正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晰一时心寒,一时心热,被蜻蜓点水般吻过的地方烫得发麻,哑了好半晌,突然扭头朝外走去。
他走得很急,跌跌撞撞,碰倒了一连串东西,黑暗中到处都是桌翻椅倒的动静,叫他一时间迷了方向,错乱间脚下失稳,重重绊跌在地。
“啊啊……”
沈默着急地叫了两声,虚软着腿脚跌下床,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扶住了他。
身后的怀抱火炉一样炽热,沈晰有些受不住,摸索着伸手覆到他的肩上,想推开他。
这本不是什么难事。沈默大病初愈,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但沈晰不知怎地,竟没能真的推下去。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沈默已握起他的手、抚住自己的脸,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沈晰知道,沈默是在说,他不会再这样做了。
迟迟不见沈晰的反应,沈默更急了。
他急得想说话,却只是发出了许多粗粝沙哑、不明意义的音节。
他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摇头,还握着沈晰的手,想去打自己的脸。
沈晰立刻挣开了他,微微垂眸,终于轻轻地应了一声。
11
沈默的吻到底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许多沈晰已隐约感受到、却实在不想面对的东西,因此直接摆在了他的眼前。
“默,我有话跟你说。”
沉郁了旬日之后,沈晰终于开口对沈默说了自那日以来的第一句话。
沈默精神一振,专注地听了起来。
“我曾经,有一个爱人……”
沈晰艰涩地启口,一字一句,像在生生撕开心上那从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将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点点滴滴全都说了出来。
那些情义,那些背叛,那些怨恨、痛苦,以及……
“我不可能,再去爱其他任何人了。”沈晰最后说。
沈默知道。
沈默也是。
12
沈晰被扰乱的心绪总算在后续的两个多月里渐渐缓和了些许,生活再次回到了“正轨”,无论是沈晰还是沈默,都对那段时间里的事情缄默不提。
沈默也果真没再做过任何可称为逾矩的事。
唯一发生了变化的,是沈晰每每被牵着去抚沈默的脸颊时,掌心停留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仅仅只长了几息,但两个人都发觉了,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
沈默是说不出。
……可沈晰,竟也说不出。
13
年关时节,沈晰的同门总会来陪他一段,五年来,年年如此。
那原是沈晰在孤独、黑暗的漫长岁月里最期待的事,可今年有了沈默,日子过得尤其快,再加上这些月来他又心中悬事……一来二去,竟将这事儿完全抛在了脑后,直到院外传来熟悉的招呼声,他才恍然惊觉居然又到了一年里的这个时候。
“师兄,我今年被事儿耽搁了,晚了几天,你是不是都等急了?抱歉抱歉,都怪师父他老人家,赶着年底临时给我派活……”
沈晰已站起身,刚想开口说无妨,再把沈默介绍给他,却听急促的脚步声在院门口猛地一滞,随即传来长剑出鞘的锐鸣,和一声暴怒至极的呵斥:
“纪——彦——!你这个小人!安敢再来伤害我师兄!!我杀了你——”
“不要!!”
在沈晰反应过来之前,这声惊叫已脱口而出。
14
沈默,或者说,纪彦,手里还拿着笤帚,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稍稍垂眸,看了眼直抵在自己喉间的寒刃。
剑气锋利,切破皮肤,在他的颈前划出了一道寸余长的口子。
只差一点点,就真的杀了他了。
眼前挺剑刺来的青年是沈晰的同门师弟梁宸,初下山那几年曾跟在沈晰身边做事,对沈晰和纪彦之间的纠葛也十分清楚,正因为他当时就在城内,所以才能及时回援,把沈晰抢救了出来。
所以,他也与沈晰一道听见了彼时险些杀死沈晰的刺客口中的那句——
“你就是纪彦的小情人吧?你还指望他帮你里应外合?他全都告诉我们了,蠢货。”
沈晰几乎死在了这场背叛里。即便后来侥幸存活,也完全变了一个人,沉默,安静,常常一连好几天一言不发。
梁宸自此恨透了纪彦。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把纪彦杀了祭天。
但梁宸一向最听师兄的话。
沈晰说了“不要”。他不得不停下。
“师兄!”梁宸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句,剑仍抵着纪彦的脖颈,像是怕纪彦就此跑了,也像是在等沈晰改口。只要沈晰松口,他顷刻就能抹了这畜生的脖子。
纪彦也没心情管这柄剑。他武功已废,反抗无能,更没有什么逃命的想法。只是出于习惯简单地瞟上一眼,就迅速扭头去瞧沈晰。
沈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失神的眼睛盯着二人的方向,茫茫然向前挪了两步,膝盖不小心磕碰到了一旁的竹凳,便露出了一点吃痛的神色,身子微微晃了晃,脚下一软,蓦地坐了下去。
“师兄……”梁宸匆忙丢下手中的剑,朝沈晰跑去。
纪彦也想去,却听梁宸大喝:“你站住!别靠近我师兄!”
纪彦跨出去的脚步一僵,半晌,慢慢收了回去。
梁宸搀起沈晰,忧虑地问:“师兄,你还好吗?”
沈晰摇了摇头。
梁宸忙去摸他的手腕:“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你摔到哪儿了?”
沈晰挣开他,抬手,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心口。
一直紧盯着他的纪彦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一瞬仿佛感同身受,心尖锐痛蚀骨,禁不住咬紧了嘴角。
沈晰倚着梁宸站好,呆呆望着纪彦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了句:“你走吧。”
纪彦一愣,下意识上前追了一步,可沈晰已经转身,以背对着他,像是不想看他,也不想听他说话似的。
……不。
沈晰看不见他。
他也说不出话。
15
“师兄,去床上躺会儿吧,你一夜没睡,身子撑不住的。”
梁宸蹲到沈晰身前,握着他的手说。
沈晰依然坐在椅子上,片刻,问:“他还在吗?”
梁宸撇了撇嘴:“在呢。”
“还跪着?”
“是吧。”
沈晰稍稍攥紧了衣襟。
“怎么这么冷?”他又问。
梁宸道:“你一直开着窗呢,屋子里的热气都快散没了。”
“不,今天好像比昨天冷。”沈晰坚持。
梁宸看了看窗外。白白的天地之间,正直挺挺跪着一个深色的高大身影。
“……因为下雪了。早上才停。”他说。
沈晰皱起眉头,伸手推了推他:“你去,把……把纪彦叫进来。”
梁宸不乐意:“我才不,凭什么叫他进来?叫进来又害师兄一次怎么办?”
沈晰用力推了他一下:“你快去。听话。”
梁宸摇头:“我不。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我不去……”
沈晰摸索着扶住桌子,作势要起身:“那我自己去。”
“哎——师兄!……唉,好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梁宸叹了口气,把沈晰压回了椅子上。
“他腿脚不爽利,你搀他进来,走慢些,听到没?”沈晰又嘱咐了一句。
梁宸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地站起身。
走出两步,又回头:“师兄,你不会还惦记着旧情未了吧?你可千万别犯傻啊!”
沈晰顿了顿,道:“我只是要他走,又不是要杀他。这么冷的天气他走不了,在外面又有性命之虞,那不如先让他进来。等过几天放晴了,再赶他走也不迟。”
梁宸满脸写着不信。
“别耽搁了,快去。”沈晰又催了一遍。
梁宸不甘不愿地出去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外而内,沈晰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摸索着把窗户给关严了。
16
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氛围在同一个屋檐下又一起住了半个多月。
平日里的相处大概能总结成:梁宸提防着纪彦靠近沈晰,沈晰催促梁宸去照顾纪彦,纪彦则一面避着梁宸、一面想方设法尽己所能继续照顾沈晰。
这其中最委屈的当属梁宸。每每沈晰和纪彦默默望着对方不说话时,他几乎感觉硬挡在中间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强拆小情侣的大恶人!!
混蛋!他明明是在保护自家师兄!
至于纪彦为何能一直在这儿住着——
无非是“天公不作美”。
下雪了,不好走。山路上有积雪,不好走。还未等积雪化尽,又下雪了,更不好走……
如此反复,根本就没有赶人出去的机会!
结果居然一直叫他拖到了大年夜。
大过年的,总要图一个吉利,气氛和关系再怎么僵硬,也不能不让人好好过年。
梁宸也不得不松开些桎梏,和纪彦与沈晰一起做了一大桌子菜,这么多天以来头一回,三人坐在了同一个桌上吃饭。
看着纪彦不顾自己,一直在细心照顾沈晰饮食,酒过三巡的梁宸也不由兴起了点疑问。
纪彦和以往爱着师兄的那个全无区别,这么爱,他怎么舍得……
难道当年那场背叛,还别有内情不成?
想到就问,梁宸拍了拍纪彦:“喂,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背叛的人是你,现在死活赖着不走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干嘛?”
纪彦愣了一下,看着梁宸拼命摇头,试图张了张嘴,却只嘶哑地“啊”了几声。
“你别急,”梁宸安抚道,“你想说什么?你摇头,是说你没背叛过师兄?”
纪彦眼眶一红,咬牙用力点头。
梁宸皱眉看他:“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纪彦呆了一呆,微微垂眸,无言以对。
他没有证据。
能活着离开那里都是他拼死出逃,拿一身烧伤、武功尽废、口不能言换来的,他根本不可能找来证据。
“你还不识字……”梁宸叹了口气,“你能告诉我们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啊。你可知你当年一去不回,再听到你的消息,就是你背叛了师兄,这还是一剑洞穿了师兄的杀手亲口说的。你让我怎么想?你让师兄怎么想?”
沈晰慢慢咽下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将木碗稳妥地放下,阻止道:“好了,小宸,别为难阿彦了。”
梁宸扭头看沈晰:“师兄,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难道你不想把事情问清楚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最清楚。咱们知道的也不过是当年那杀手的一面之词,万一是那人随口一说陷害他的呢?我们总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证清白吧?假使他真是冤枉的……师兄,你心里不是也会好受些吗?”
沈晰没有应声。他的心口已撕扯得十分难受,一抹甜腥蓦地涌上喉咙,叫他硬是拦在了齿关之后。
如梁宸所说,他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在“沈默”出现之前的那五年间,他每天都会这样想。
在梁宸撞破沈默就是纪彦之后,他几乎已完全笃定了这件事。
可若要承认这点,就要承认阿彦身上的累累伤痕,那被活活打折的手脚,被拔掉的舌头,被毁去的嗓子,被外力击碎的气海,前胸后背大片大片的烧伤……那些全部,都是阿彦为他受的苦。
是他把自己的爱人亲手送回了那个魔窟,是他为了主公谋划、反而毁了他的阿彦,还反过来葬送了自己的一切。
而且,如果不是阿彦说的,那又是谁告的密呢?
只可能有一个答案——
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颗被安插来的棋子,连阿彦都不知情,连他都没发现。
识人不清,更是他的失职和愚蠢。
他要承认这些吗?
或许有一天会吧。
可恃才傲物如沈晰,在短短的一十八天里,还接受不了。
17
纪彦难受了一会儿,目光瞥到桌上斜放着的筷子,忽然抬头,一把抓住了梁宸。
梁宸愣了一下,就见纪彦拿起一根筷子,画画似地在桌上划拉,然后指着让他看,又指了指他的嘴巴、指了指沈晰的耳朵。
梁宸看他如此反复了两遍,突然心领神会:“你要画给我看,让我讲给师兄?”
纪彦连连点头。
梁宸觉得这法子不错。
“师兄,你说呢?”梁宸问。
沈晰默然片刻,无声地点了点头。
纪彦的故事说来并不复杂。
他怀揣着沈晰的谋划回到组织,却被立刻打断四肢、击碎气海、投入黑牢,被锁在黑暗无光的牢里,整整二十多天不见天日。
再见到人,听到的就是噩耗。
计划暴露,主公死了,沈晰身中一剑,侥幸被人救走、下落不明,但他剧毒缠身,恐怕也命不久矣。
纪彦本已十分虚弱,听到消息,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开锁链,跪地叩首,恳求首领让他离开,让他去找沈晰,就算是死在沈晰身边,他也心甘情愿。
首领冷笑不止,竟当真答应了他,然后派人生生拔掉了他的舌头,把一旁已烧了一半的香烛捅进他的喉咙、彻底摧毁了他的嗓子。
纪彦疼得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身处一片火海。
他被人丢弃在了一座乡野破庙,和庙一起,正在熊熊燃烧。
他凭着再见沈晰一面的念头,忍着火焚的剧痛,硬是爬离火场,滚下庙后的山坡,落入了一条小溪。
这条小溪灭了他身上的火,还把他送到了一个心善的大夫手上,大夫妙手回春,续上了他的断骨,硬把他从阎罗王手里抢了回来。
再之后,纪彦一边流浪,一边寻人,直到一年之前,他听人说起这座后山上住着一个谪仙人,吃着道观的香火供奉。
这传言本是为了给人证明前山道观的灵验,但听在纪彦耳中,就成了他寻找沈晰的线索。
沈晰天人之姿、俊美异常,过去就曾被称赞过“神仙中人”。
或许是呢……
纪彦秉持着试一试的想法,独自进山,却在山中迷路,三日后体力不支,晕厥倒地。
却当真再遇了沈晰。
纪彦幻想过许多沈晰再次见到他时可能出现的情景。
其中最糟的可能,无非是沈晰恨他、恨到想要他死。
那样也好,如果沈晰非要,纪彦也愿意。
可纪彦没想过,沈晰再也看不见他了。
18
大年夜之后,三个人的角色彻底调换了。
梁宸成了那个竭力撮合小情侣的月老,沈晰却一直躲避拒绝,纪彦则顾忌沈晰的心情、一直拉着梁宸让他缓缓。
“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人都好端端在这儿了!他还有什么可不要的?纪大哥,我跟你说,你就留在这儿,赖在这儿别走。我就不信他一个瞎子!能拿你怎么着!!”最后两句话,梁宸故意抬高了嗓音,吼得震天响。
纪彦无奈地扯了他两下,想让他安生一点。
屋里许久都没有动静,好半晌过去,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安静地伸了出来,拉了一下支杆,唯一开着通风的窗户就被重重合了上。
“懦夫!!”
梁宸气得要死,若非被纪彦死死抱着腰,人已踹门闯进去了。
“我就不信了……”梁宸恼恨道,“纪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到底!”
纪彦心里一暖,不由浅浅露了个笑。
梁宸一眼瞧见,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眼睛顿时亮了。
他揽住纪彦的肩,把人拉到远离房子的角落,低声道:“纪大哥,你想不想赶紧和我师兄重修旧好?”
纪彦点头。
“你想不想和我师兄把名分给定下来?”
纪彦面颊一红,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你敢不敢……”
纪彦听得脸热心跳,几乎羞窘到头顶冒烟,但他也实在渴望实现梁宸口中描述的愿景,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应了。
梁宸嘿嘿一笑,自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19
“……你说,阿彦他……走了?”沈晰心里一沉,不由出声确认了一遍。
“可不是嘛。”梁宸白了他一眼,又想起来他看不见,改“啧”了一声,道,“是你自己赶人走的。现在春暖花开啦,雪都化了,人还有理由赖在这里不走吗?”
“你怎么……”沈晰猛地一顿,把“不拦住他”四个字硬给吞了回去。
是他赶人走的。师弟是听他的话。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师弟呢?
走了……
走了也好……
沈晰心里空落落的,懊丧地垂下了头。
片刻,他低低道:“小宸,给我买些酒来。”
梁宸面上一喜,嘴上却故作吃惊兼冷嘲热讽道:“买酒?买什么酒?难道你还想庆祝人走了不成?”
“你就当是这样吧。”沈晰不想解释,只催促他出门。
梁宸没再抱怨,出去了小半日,傍晚进门,手中果然拎着一坛酒。
沈晰接过来,也没管大小多少、口味如何,拍开酒封,就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这可是好酒,你这也太浪费了。”梁宸抱臂靠在一旁的门上,看他喝一半洒一半的样子,心疼得直嘟囔。
沈晰没有心情管,他现在只想喝酒,喝醉,喝到万事不知,最好一睡不起。
可空荡荡的肠胃在同他抗议,他灌了大半坛,猛地弯身,又呕了一口出来。
呕到无甚可呕了,他抹了抹嘴巴,缓缓直起身,端起酒坛子继续。
被酒液稀释成了浅红色的血裹着酒气漫流在地上,梁宸眼睁睁看着,手指掐紧了自己的小臂,硬是狠下心没去阻止。
最终,沈晰如愿以偿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醉的,还是晕的。
20
沈晰感觉有点热。
他迷迷糊糊地想转个身,却发觉自己像被什么压着,竟转之不动。
咦……?
当感觉更复苏了一些,沈晰才发现,他竟手脚大开、被人绑在了床上。
手腕和脚腕处传来软钝的束缚感,似乎是布料一样的东西,只是绑着,并不会伤害到他。
但绑得很紧,沈晰试着挣扎,却几乎动弹不得。
还有那骑在身上的……
是人,还弯下腰来,在轻轻啄吻着他的唇。
好熟悉。太熟悉了。
像极了他与纪彦分别前的最后一夜……
沈晰醉意上脑,在黑暗中恍惚,情不自禁地追逐起它,想去回应这个吻。
可那双唇竟退却了。
“别……”沈晰脑子一热,心头一酸,眼泪蓦地涌出眼角,不由自主地喃喃开口,“阿彦,别走……”
“别去……”
“阿彦,阿彦……求你了,别去……我不想你去……”
“我改主意了,我舍不得……阿彦……”
“我舍不得……”
21
沈晰虚弱得什么都做不了,可之于纪彦,却又像什么都做了。
那一夜的记忆刻骨铭心,一点一滴都恍在眼前,纪彦就是靠着这些甜美腻人的回忆,才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坚持着清醒、没有神智崩溃。
纪彦伏在沈晰的身上,听着沈晰的喃喃剖白,与沈晰一起陷在那夜的回忆里,最后与沈晰一同沉沉睡去。
他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心结,也在沈晰的自语里一点点抹平了。
沈晰是不舍得他去的。
沈晰亲口说了。
纪彦已心满意足。
22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了纪彦,也惊醒了沈晰。
沈晰拥着怀里暖融融的身子,埋在对方柔软的胸脯里蹭了又蹭,不高兴地抱怨了两句。
一句说完,他忽地愣了一下,然后彻底醒了。
怀……怀里的……
是他化成灰、死了投胎再转世都不可能忘记的——
是纪彦。
“阿彦……?”
沈晰迟疑不定,试探地唤了一声。
换来的是纪彦更用力地拥紧了他。
还在他的唇边大大方方地亲了一口。
沈晰惊呆了。
“我……我……我昨夜……我有没有……”
沈晰脸色通红,张口结舌地,想问又不敢问明。
纪彦垂头,羞涩似地埋进了沈晰的颈侧。
沈晰:……
“轰”地一声,是门外院子里轰然炸开的烟花。
“恭喜恭喜,恭喜师兄喜结连理!”梁宸自说自话地推开房门,高高兴兴抱了个红布盖着的熹篮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雇来捧场的道士。
沈晰吓了一跳,一把扯过被子,先把纪彦盖了起来。
23
将胡闹的师弟扫地出门,沈晰“砰”地把院门重重摔了上。
转身又顿住,面上露出了少许忐忑的神色。
纪彦忍笑看他,缓步上前,软软地牵住了他的手。
沈晰不由心里一松,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小声说:“小宸人是混蛋了些,不过不影响我们……你我的婚事,还作数的,对吧?”
纪彦眉眼含笑,柔柔地凝视着他,牵起他的手,覆到自己的脸颊上,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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