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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假设与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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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敲打着废弃猎户小屋的木窗,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刺穿着逃亡路上的寂静。云岫坐在靠窗的矮凳上,借着跳动的烛火,翻看着从驿站带出来的古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羲和纹”——那是一种形似三足金乌的古老纹样,王庭典籍里早已将其列为“异端禁纹”,可这本残卷里却记载着,它是古神代祭祀阳神时的核心纹样。
朔夜坐在屋角的草堆上,正用布条重新包扎背上的伤口。昨天驿站的厮杀中,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杀出重围,却也让本就未愈的伤口再度撕裂,此刻动作间牵扯到皮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痛呼。
“伤口又裂了?”云岫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沉默。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古籍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这里还有点草药膏,换一次吧,免得感染。”
朔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应。烛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能看到他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不习惯这种近乎自然的关心,更怕在近距离接触时,暴露自己难以掩饰的破绽。
“不用。”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硬,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过两天就好了。”
“硬撑没用。”云岫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要是倒下了,谁来应付后面的追兵?还是说,将军想让我一个人带着古籍去漠北找‘守星人’?”
她特意加重了“守星人”三个字,目光紧紧锁住朔夜的脸。果然,听到这三个字时,他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呼吸有短暂的滞涩,握着布条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那是被触及隐秘的本能反应,快得让他来不及掩饰。
云岫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反应,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拿起药瓶和干净的布条,走到他面前蹲下:“转过去,我看看。”
朔夜没有再拒绝,僵硬地转过身,后背对着她。破旧的劲装后襟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轻轻一碰,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云岫的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揭开布条,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眼底还是掠过一丝心疼。
“忍一下。”她蘸了一点草药膏,轻轻涂在伤口边缘,突然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天在古籍上看到一种‘镇魂结’,说是古神代用来稳定封印的纹样,编法和你剑穗上的很像。你说巧不巧?”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肩胛,那里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朔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剑穗是祭司大人送的,编法是神殿制式,和异端纹样无关。”
“是吗?”云岫故作疑惑,继续涂药,“可那古籍上说,‘镇魂结’是用阳神信徒的头发混合银线编成的,能压制阴性力量。你这剑穗摸起来倒是真有股冷意,不像普通银线。”
这句话刚说完,朔夜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绷得更紧了,连指节都泛了白。云岫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果然,提到“阳神信徒”“镇魂结”的真实来历,他的反应比之前更强烈,说明他不仅知道,还可能与这些禁忌有着更深的关联。
她没有再追问,专心致志地给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朔夜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却依旧紧绷着神经,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让他失控的话。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带着草药的清苦,却异常温暖,熨帖着他冰冷的皮肤,也熨帖着他慌乱的心。
包扎好后,云岫收拾好东西,转身回到矮凳上坐下,重新拿起古籍,看似继续阅读,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着朔夜的动静。他正背对着她,坐在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却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更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云岫合上古籍,伸了个懒腰,状似无意地说:“对了,刚才还看到一段,说古神代有‘星枢石’,能映照出被掩盖的记忆。可惜王庭说这是异端谣言,连块残片都没留下。你在神殿待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过相关的传说?”
朔夜的身体猛地一僵,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她,像在审视什么:“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好奇而已。”云岫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毕竟我是‘异端考古学家’,对这些禁忌传说最感兴趣了。难道将军听过?”
她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试图掩饰自己的目的。朔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转过去,声音闷闷的:“没有。都是异端编造的谎言,不值得好奇。”
可云岫已经捕捉到了他刚才的反应——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呼吸频率明显加快,甚至连耳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这些细微的生理变化,无一不在说明,他不仅听过“星枢石”,还很可能见过,甚至知道它的下落。
她在心里暗暗梳理着线索:“双枢纹”“双枢禁石”“镇魂结”“星枢石”“守星人”,每一个与禁忌相关的词汇,都能引发朔夜不同程度的微反应。这绝不是巧合,说明他的过往,甚至他的身份,都与这些被王庭掩盖的真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接下来的两天,云岫更加频繁地在日常对话中穿插各种禁忌词汇,同时用更隐秘的方式记录着朔夜的反应。她会在烤野味时提起“焚天纹”,观察他握刀的手是否紧绷;会在整理篝火时说起“祭月阵”,留意他的呼吸是否顿滞;会在给马匹喂水时提到“阳神祭坛”,捕捉他眼底是否闪过慌乱。
朔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答变得更加简短,甚至刻意避开与她对视,却依旧控制不住本能的微反应。比如听到“焚天纹”时,他切肉的刀会顿一下;听到“祭月阵”时,他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腰间的剑穗;听到“阳神祭坛”时,他的耳根会不自觉地泛红。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隐秘的试探与拉扯中,变得愈发微妙。朔夜依旧扮演着监视者的角色,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疏离——他会在云岫睡着时,悄悄给她盖上披风;会在她找不到草药时,默默采来放在她身边;会在她提到“守星人”时,虽然嘴上说“别信异端”,却会补充一句“漠北有暴风雪,要多带干粮”。
这天傍晚,两人在一条小溪边扎营。云岫正在溪边清洗草药,朔夜则在不远处劈柴。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云岫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听说‘月陨石’能解开灵魂枷锁,你知道吗?”
“月陨石”是古神代传说中能打破神权束缚的奇石,王庭典籍里将其描述为“最危险的异端器物”。果然,听到这三个字,朔夜劈柴的动作猛地停住,手里的斧头险些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云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云岫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反应最强烈的一次,说明“灵魂枷锁”很可能与他有关,甚至他自己就被“灵魂枷锁”束缚着。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故作平静地说:“只是在古籍上看到的,说它能让人摆脱神的控制,拥有真正的自由。听起来倒是挺诱人的,可惜只是传说。”
朔夜的脸色苍白了几分,他握紧手里的斧头,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再提这些异端谣言了。神的恩赐才是真正的自由,摆脱神的控制,只会坠入深渊。”
他的话像是在说服云岫,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云岫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与迷茫,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帮他,想帮他打破那层无形的枷锁,想让他看到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样子。
“如果神的恩赐是让你失去自我,那这种自由,不要也罢。”云岫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真正的自由,不是服从,是选择。”
朔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他怔怔地看着云岫,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像两颗燃烧的星辰。那一刻,他心里那道“绝对服从”的防线,似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就在这时,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快步走到自己的包裹旁,开始翻找起来。云岫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找什么。只见他从包裹最底层,翻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小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云岫面前,将盒子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云岫接过盒子,入手冰凉,像是玉石材质。
“我不知道。”朔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迷茫,“是我小时候在神殿的密室里捡到的,一直带在身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看不懂上面的纹样。你……你是考古学家,或许你能看懂。”
云岫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黑布盒子——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纹样,正是她一直在试探的“双枢纹”!而且玉佩的边缘,还刻着两个细小的古文字,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是“羲和”二字!
她猛地抬头看向朔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这块玉佩,不仅刻着阳神的名字,还有禁忌的“双枢纹”,说明朔夜的身世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他很可能与阳神信徒,甚至与古神代有着直接的联系!
而朔夜看到她震惊的表情,心里也涌起一股不安:“怎么了?这纹样有问题吗?”
云岫刚想开口,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熟悉的引路铃声——是璃华的追兵追来了!两人的脸色同时骤变,云岫立刻将玉佩塞进怀里,朔夜则拉起她的手,向密林深处跑去。
“抓紧我!”朔夜的声音带着急促,却异常坚定,“这次,我们一起走!”
云岫紧紧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夕阳的余晖被甩在身后,密林里越来越暗,马蹄声和铃声越来越近,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因为她知道,她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朔夜,也正在一步步摆脱那层无形的枷锁。
只是她没想到,怀里的这块玉佩,不仅藏着朔夜的身世秘密,还藏着打开“双枢禁石”的钥匙,更藏着整个世界被篡改的真相。而他们即将前往的漠北,等待他们的不仅是“守星人”,还有璃华布下的更大陷阱。
马蹄声越来越近,密林深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璃华早就料到他们会去漠北,那里,才是真正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