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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细微的异常 ...

  •   暮色像打翻的墨汁,顺着山脊往下淌,将废弃的驿站染成一片浓黑。驿站是百年前的旧建筑,木质梁柱早已腐朽,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银斑,恰好落在云岫摊开的古籍上。
      篝火在墙角跳动,噼啪作响的火星子照亮了书页上繁复的纹样——那是《古神代祭祀图考》,昨天朔夜出去探查时,不知从哪个废弃的书斋里找来的,丢给她时只丢下一句“别总盯着石板拓片,免得惹麻烦”。语气依旧冰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帖——他分明是怕她在这枯燥的逃亡中憋坏了。
      云岫的指尖划过书页上的青铜纹样,线条扭曲如蛇,缠绕成环形,环心嵌着两枚相互咬合的齿轮状图案,旁边标注着古文字“双枢”。她想起双星石板上那道太阳与月亮相互吞噬的刻痕,心脏微微一跳——这“双枢纹”的结构,竟与石板核心的纹路隐隐呼应。
      “原来古神代的祭祀纹样里,早就有双星共生的意象。”她轻声呢喃,指尖停在“双枢”二字上,抬头看向驿站门口的身影,“朔夜,你见过这种纹样吗?”
      驿站门口,朔夜正背对着她擦拭长剑。银白的剑光在月光下流转,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愈发冷硬。听到“双枢纹”三个字时,他握剑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若不是云岫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停顿太细微,只是指节微微收紧,连剑穗的晃动都没被打断。可云岫的瞳孔还是骤然缩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父亲当年提到“阳神未死”时,守墓的老祭司也有过同样的微顿,那是潜意识里的本能反应,是被刻意压抑的记忆突然被触碰的征兆。
      朔夜很快恢复了常态,将擦好的长剑归鞘,转身看向她,眼神依旧是惯常的冰冷,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没见过。”他走到篝火旁坐下,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猛地窜起来,照亮了他眼底的阴影,“祭祀纹样多是神官的噱头,没必要深究。”
      “噱头?”云岫挑眉,将古籍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双枢纹”的环心,“可这纹样的齿轮咬合角度,恰好对应着夏至日的星轨。你看这里——”她指着纹样边缘的细小刻痕,“这些刻痕的间距,和沉默图书馆纪年碑上的纪年刻度完全一致。这绝不是随意画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篝火的光芒在她眼底跳跃,像两簇燃着的星火,亮得让朔夜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真的去看那纹样——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勾起了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璃华带他去神殿的地下密室,指着一块嵌在墙壁里的黑石说:“这是‘双枢禁石’,封印着阳神的残魂,记住,永远别碰它,更别提起‘双枢’二字。”那时他只当是普通的禁令,可此刻看到书页上的纹样,才猛然惊觉——禁石表面的刻痕,和这“双枢纹”的齿轮图案一模一样。
      “我说了,没必要深究。”朔夜的语气沉了下来,伸手想合上古籍,却被云岫按住了手。
      她的指尖温热,按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团小火苗,烫得他心脏猛地一缩。“你见过,对不对?”云岫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进他的眼底,“你不仅见过,还知道这纹样的来历,甚至知道它和‘双枢禁石’有关,对吗?”
      “双枢禁石”五个字出口的瞬间,朔夜的身体骤然绷紧,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神里布满了警惕——还有一丝慌乱,像被戳穿秘密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双枢禁石’?”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谁告诉你的?是你父亲的笔记,还是其他异端?”
      看到他的反应,云岫反而松了口气——果然,他不仅知道,还对这禁石的来历了如指掌。她合上古籍,将其抱在怀里,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没人告诉我。是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的——听到‘双枢纹’时的指尖停顿,提到禁石时的慌乱,还有你腰间剑穗的穗结,”她指向他腰间的银穗,“那穗结的编法,和我在漠北祭坛壁画上看到的‘双枢守护结’一模一样。”
      朔夜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剑穗。那是璃华在他十五岁成年礼时送的,他戴了十年,从未想过编法还有说法。此刻被云岫点破,只觉得那穗结像一道烙印,烫得他皮肤发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硬着头皮反驳,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身走到驿站门口,背对着她,“天黑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弦,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云岫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再逼下去也没用,朔夜的信仰像一层厚厚的壳,不是一次两次的试探就能敲碎的。但刚才那指尖的微顿,已经足够证明,她的方向是对的。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在地上投下的银斑越来越大。云岫靠在梁柱上,抱着古籍闭上眼睛,却没真的睡着。她能听到朔夜在门口踱步的声音,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那是背上的伤口牵扯到了肺腑,却硬撑着不肯说。
      不知过了多久,踱步声停了。云岫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到朔夜正蹲在篝火旁,借着微弱的火光,小心翼翼地翻看她放在地上的拓片。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似的,指尖拂过石板上的刻痕时,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困惑,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冰冷。
      云岫的心里泛起一丝柔软。这个男人,像被困在茧里的蝶,明明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光,却因为害怕破茧的疼痛,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她没有惊动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撕开那层茧的。
      夜半时分,云岫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朔夜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干燥的披风,犹豫着要不要盖在她身上。看到她醒来,他的动作瞬间僵住,像被抓包的小偷,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想把披风藏在身后。
      “谢谢。”云岫轻声说,主动伸出手,“夜里凉,正好用得上。”
      朔夜的耳根更红了,将披风递给她,转身就想走,却被云岫叫住:“朔夜,你背上的伤口是不是又疼了?我这里还有点草药膏,要不要再换一次药?”
      他的身体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不用了,不疼。”
      “撒谎。”云岫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能看到他劲装后襟的布条又渗出了血迹,“你刚才咳嗽的时候,手都在抖。别硬撑了,伤口感染了更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朔夜的身体绷得很紧,却没有躲开。云岫知道,这是他默许了。她拿出草药膏和新的布条,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后襟——伤口比昨天更红肿了,边缘甚至泛起了淡淡的脓色,显然是白天赶路时牵扯到了,没有得到好好休息。
      “忍一忍,可能有点疼。”云岫的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朔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咬住下唇,额角的冷汗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湿痕。云岫的动作放得更轻,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朔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是你的监视者,是璃华的人,随时可能把你送回王庭。”
      云岫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因为你护过我。因为我相信,你不是真正的‘神眷者’,你只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还因为——”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我不想看到你因为那些虚假的信仰,白白受苦。”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暖流,淌过朔夜的心田。他的身体不再紧绷,反而微微放松了下来,任由她给自己包扎伤口。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幅凝固的画。
      包扎好伤口,云岫收拾好药膏和布条,刚想转身,却被朔夜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很凉,却很用力,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双枢禁石’在神殿的地下密室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犹豫,却异常清晰,“石里封印的不是阳神的残魂,是……是一段记忆。璃华说,那段记忆会让人质疑神权,所以必须永远封印。”
      云岫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终于肯说了!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迷茫与挣扎,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难。“是什么样的记忆?”她轻声问。
      朔夜刚想开口,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那是神殿祭司的引路铃,声音空灵,却带着死亡的预兆。两人的脸色同时骤变,朔夜猛地抽出长剑,挡在云岫身前,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驿站门口。
      “是璃华的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追来了。”
      云岫握紧袖中的破灵钉,心跳骤然加快。她看着驿站门口晃动的火光,知道这次的追兵绝不像上次那么容易摆脱——引路铃的声音越来越近,至少有十几个人,而且很可能有高阶神官在。
      “怎么办?”云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朔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决绝:“你从后门走,那里有一条小路,能通到山后的密林。我在这里挡住他们,你趁机跑。”
      “不行!”云岫立刻拒绝,“你背上的伤还没好,根本打不过他们。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朔夜的声音带着急促,将她推向后门,“记住,一定要找到双星石板的真相,一定要活下去。如果……如果我没去找你,你就拿着这本古籍,去漠北找‘守星人’,他们会帮你。”
      他的话像一道遗言,让云岫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放手:“我不走!要走一起走!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找到真相!”
      朔夜的心脏猛地一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几乎要动摇。可驿站外的铃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照到了门口的台阶。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甩开她的手,将长剑横在身前,挡住了后门的路。
      “走!”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却充满了不舍,“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云岫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看着他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知道自己再不走,只会拖累他。她咬了咬牙,抓起地上的古籍和拓片,转身冲进了后门的黑暗里。
      跑出很远,她才敢回头看——驿站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熊熊火光,刀剑碰撞的声音和惨叫声传来,像一把把尖刀,扎在她的心上。她死死地攥着怀里的古籍,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朔夜,你一定要活着。”她哽咽着说,“我等着你,一起找到真相。”
      而驿站里,朔夜挥舞着长剑,与追兵厮杀在一起。背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浸透了后襟,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力量。他看着云岫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但他知道,他必须为她争取时间。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火光外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朔夜将军,别挣扎了。你背叛了神,背叛了我,今天必死无疑。”
      朔夜猛地抬头,看到璃华站在火光中,身披银白法袍,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她的身后,站着十几个高阶神官,手里握着祭祀用的权杖,权杖顶端的月光石泛着刺眼的光芒——那是准备发动禁术的征兆。
      朔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知道,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了。可他的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云岫逃出去,一定要让她找到真相。
      他握紧长剑,仰天长啸,声音震彻夜空:“赛勒涅若真为神,为何惧怕真相?璃华若真为信徒,为何滥杀无辜?我朔夜,今日虽死,亦不悔!”
      长啸声落,他提着长剑,向着璃华冲了过去。火光中,他的身影像一道燃烧的流星,虽短暂,却无比耀眼。
      而在密林深处,云岫听到了他的长啸,脚步猛地一顿。她擦干眼泪,握紧了怀里的古籍,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绝不会让他白白牺牲,她一定会找到真相,一定会推翻这虚假的神权!
      只是她不知道,驿站里的厮杀,只是一场更大阴谋的开始。而朔夜的命运,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绝望。那枚被她遗忘在驿站篝火旁的青铜罗盘,正泛着微弱的光芒,指针疯狂地旋转着,指向神殿的方向——那里,不仅有双枢禁石,还有朔夜身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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